「……」
涅爾薩斯端正地坐在行進的馬車上，窗外巍峨的城堡逐漸從層層疊疊的建築物中緩緩浮現。
可她的思緒並不在壯麗的景色裡，也不在中年男人滔滔不絕的介紹上，而是停留在一閃而過的暗巷之中──
當時，涅爾薩斯無意間看到了一個脖子套上鐵鍊的瘦弱人影正被人肆意打罵。
──那就是奴隸嗎？
她忽然想起昨天漢克緊張不已的模樣。
涅爾薩斯沒有接觸過這種制度，也不了解其他種族為何要如此對待彼此。
若用她的方式去理解……那大概即是敗者落入勝者手中的結果。
勝者奪取一切，敗者失去選擇，這與龍族之間的關係並沒有太大的不同。
因此，她大概知道漢克為什麼著急了。
假設是雪婭被帶走，萊雅應該會變得比漢克更瘋狂吧。
「……」
涅爾薩斯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清楚理解了。
然而不知為何 ，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旁的小小身影，毫無理由地浮現在涅爾薩斯的腦海。
不。
應該說，涅爾薩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想到她。
可是……如果被帶走的人，是艾露伊……
絳紅的瞳孔微微一縮。
突然，涅爾薩斯的胸腔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度呼吸不順。
不知不覺間，她把座椅的扶手捏出了裂縫。
──這是什麼感覺？
涅爾薩斯看著裂開的扶手，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涅爾薩斯不懂，這股沉悶從何而來。
明明過去的她也是遵循著這條規則，理所當然地聽從了庫澤伯特的命令。
但為什麼……光是想像艾露伊被套上鐵鍊的樣子，她會如此不舒服？
……果然，她最近很奇怪。
像昨晚，涅爾薩斯原本是要靜靜地聽艾露伊說到最後，那些話卻在握住手的剎那，擅自從喉嚨跑了出來。
這又是為何？
是因為生命樹說了奇怪的話嗎？
而且什麼叫做「不要忽視妳現在擁有的一切」？
除了這具身體和意識，我不認為我還擁有其他東西。
涅爾薩斯實在想不明白。
明明是想要答案的，但為什麼無法理解的事情、沒有解答的問題，反而變多了。
「您看！已經快到了！！」
可惜，涅爾薩斯尚未思考出個結果，即被中年男人的驚呼打斷了。
車窗外，高聳的白金色尖塔氣勢磅礡地直刺天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厚實的城牆則是以雕花細緻的珍貴石材砌成，彰顯大師手藝的精湛。
馬車越過城堡的大門，映入眼簾的是庭院盛開的豔麗花卉，盡頭還有一座巨大的中央噴泉。
清澈的流水自噴泉頂端晶瑩剔透的聖杯雕塑傾瀉而下，繞過中央噴泉的馬車在高聳的台階處停下，中年男人將涅爾薩斯請下車，諂媚地笑道：
「失禮了，在下只能帶您到這裡，接下來會由大人的侍從帶您進去……」
涅爾薩斯點頭，隨同一名侍從踏上台階，走過了一道接一道的長廊。
她經過的每一道拱門、每一根石柱，都刻滿了繁複華麗的金箔浮雕，十分符合龍族的喜好。
一路上換了好幾個引導的侍從，涅爾薩斯才抵達終點的房間──
推開門之後，數十盞懸掛於穹頂之下的水晶吊燈首先映入眼簾，以大量魔礦石點亮的燈光映照著名貴的壁畫與絲質帷幕，極盡奢華。
紅絲絨的長椅上坐著一名俊逸非凡的美男子與一位楚楚動人的美女，摟在一起的兩人正親熱地說著笑，完全不在意涅爾薩斯這個外來者。
「……找我的就是你？」
──憑著兩人散發出的魔力，涅爾薩斯確定了男子即為邀請她過來的同族。
從方才開始，男子都沒有正面瞧過涅爾薩斯一眼，直到涅爾薩斯開口，他才懶洋洋地對著伏在懷裡的女人說道：
「妳走吧。」
撫媚的女人也沒有過多糾纏，嬌笑著用手指從男子敞開的領口點了下結實的胸膛後，起身扭過曼妙的細腰離開，只留下一陣香風。
「幸會，我叫利斐亞桑．許德洛．斯沃爾。」
利斐亞桑靠著椅背，翹著長腿抬起了下巴，金色的眼眸看不出情緒。
「……涅爾薩斯．瑞格納．艾朗盧修。」
涅爾薩斯知道這個名字。
擁有「淵龍」之稱的對方既然能擔任海龍之王多年，想必實力強大。
「原以為，近期最值得我親自招待的就是雙劍的勇者，沒想到今天來了更罕見的稀客。」
利斐亞桑輕佻地勾起了薄唇。
「那份見面禮妳可還滿意？」
「────」
隨著一記悶響，在費魯艾倫象徵絕對權力的黃金圓盤，就這麼被涅爾薩斯毫不在乎地放到了利斐亞桑面前的木桌上。
「謝謝，但我不需要這個。」
下一秒，涅爾薩斯殷紅的眼直接對上了利斐亞桑金黃的瞳。
「──我來，是想問別的事。」
————————————————
「────」
一陣清脆的鈴聲打斷了涅爾薩斯未出口的話。
另一邊，利斐亞桑將精巧的銀鈴放回紅木製的桌面，站了起來。
深藍的長髮搭在男人的肩頭，簡單的白色上衣與修身長褲襯得他肩寬腿長。
「哦，一不注意便到了午餐時間。」
這時，一個侍從推著小餐車進來，將兩分菜餚端上了靠窗的另一張桌子。
「今天的菜餚我很中意，就邊吃邊說吧。」
利斐亞桑直接坐到了侍從拉開的椅子上。
「……」
涅爾薩斯面無表情地望著似笑非笑的利斐亞桑，隨後在另一個位子就坐。
「說起來，妳是第二個來到我領地的同族。」
侍從關上門後，利斐亞桑端起了盛滿美酒的酒杯。
「如果是不長眼的雄龍，我會要他吐出所有身家當賠償金，在大發慈悲讓他滾蛋。」
「若是美麗的雌性，我會將她帶入城堡好好款待，並邀請她一同度過一個熱情美妙的夜晚── 」
低沉的慵懶口吻拖出曖昧的長音，利斐亞桑故意停頓了好一會兒，用狹長的金色眼眸直勾勾地望著涅爾薩斯。
──可涅爾薩斯沒有表露出任何利斐亞桑想要的反應，深邃的眼瞳中也只有毫無變化的冷漠。
「……但是身為龍王的妳，明顯不屬於這兩者其中之一。」
利斐亞桑自討沒趣地收回了眼神。
「我不是來開戰的，我並非龍王。」
「別這樣說嘛，妳也知道，既位儀式只是個再次宣告妳成為一族最強者的過場罷了。」
利斐亞桑手腕一傾，深沉的酒液便在透亮的玻璃杯中搖曳不止。
「打從妳殺死闇龍──庫澤伯特的事實存在開始，妳在龍族眼裡就是最強的黑龍了。」
「不得不說，整個龍族，包括我……都對新任黑龍王很好奇。」
利斐亞桑將酒杯舉到了涅爾薩斯眼前，高聲宣告：
「來吧，祝賀新任黑龍王的誕生。」
「……」
涅爾薩斯的眼神一瞬暗下。
這下麻煩了。
不踏入對方的領地一向是龍王之間默認的規則，因為一旦踏入就會視為宣戰。
他主動邀請我進來，卻又死咬著龍王的身份不放，一定另有目的──
「你到底要什麼？」
涅爾薩斯再次開口，但利斐亞桑僅是自顧自地將酒水一飲而盡。
「……謎底太快接曉，不就失了樂趣？」
藍髮男子放下酒杯，尖銳的指甲一下洞穿了餐盤裡泛著血絲的肉塊。
「……」
涅爾薩斯深深呼出一口長氣，妥協地拿起擺在餐盤兩側的刀叉，在一分熟的肉排上切下了第一刀。
「對了，聽說妳離開領土好一段日子了，放著不管沒關係嗎？」
利斐亞桑打量著黑髮女子規規矩矩地使用刀叉的雙手，露出饒有興致的眼神。
「特羅德不是我的領土。」
「哦──所以妳是不在意領土的類型？我倒是挺喜歡管理領土的。」
利斐亞桑在此時轉頭朝向餐桌左側的大片落地窗，嘴角勾起了意味深長的弧度。
「好比這座城市，可是給我帶來了不少樂趣。」
這片面積極大的落地窗，能將城堡周邊的建築景色全收進眼底。
「像是每次都輸個精光，在那裡苦苦哀求之後又不會悔改，最終賣掉伴侶幼崽繼續博弈的賭鬼。」
「與只要一點微不足道的甜頭，即會熱情地黏上來討好我的隨從與雌性。」
「他們以為從我這邊獲取了好處，卻不知道，整個城市都是我的領地、我的財產，不管得到多少，最後不也是回到我手上？」
利斐亞桑挑起指甲上的肉，當著涅爾薩斯的面用力撕咬了一口下來。
「這種東西作為消遣很不錯，看多久都不會膩呢。」
那個笑容既狂妄又兇猛──是身居頂點的龍族才會有的、理所當然的傲慢，與剛剛懈怠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原來如此，對淵龍而言，無論這座城市或是城鎮裡的住民，都不過是爪子上可以隨意揉捏的肉塊罷了。
涅爾薩斯眸光微動。
那麼，已經擁有一切的他想在我身上得到的，估計就是……
在涅爾薩斯思索的同時，用餐完畢的利斐亞桑逕自從座位上站起了身。
「呵呵，好笑的是，這樣弱小的生物居然在慾望方面能與龍族一比──妳不這麼覺得嗎？」
「誰知道。」
畢竟有求於人，雖然不認同對方的看法，細細咀嚼著肉排的涅爾薩斯姑且還是敷衍了一句。
「別這麼說嘛，生命都會遵循慾望而活，即使是龍族也不例外。」
「比方說，來到這裡的生物無非是渴求財富，我的話……是想要更多的樂趣。」
這一刻，一塵不染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了藍髮男子不懷好意的眼神──
「妳呢？妳想要從那個魔族幼崽身上得到的又是什麼？」
話題忽然轉往意料之外的方向，令涅爾薩斯的刀叉一頓。
「……你在說什麼？」
「別裝傻了。」
終於見到涅爾薩斯動搖，利斐亞桑愉悅地彎起了眼。
「龍族又不會像弱者那樣成群結隊，妳一定是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吧？」
「既然如此，把時間都浪費在過家家上可不好，想要的話直接搶過來不就好了？」
「──閉嘴。」
涅爾薩斯大力放下刀叉，發出了壓抑的低吼。
「哈哈！終於有反應了。」
「這是妳第一次表現出情緒呢……有趣，真是有趣，妳居然為了區區一個魔族幼崽發怒？」
從未想過會從黑龍口中得到這種回答的利斐亞桑不由得捂住臉，仰天發出了大笑。
「顯然今天的對話沒有意義。」
另一邊，清空餐盤的涅爾薩斯沒有理會利斐亞桑的惡趣味，伸手用潔白的餐巾抹過嘴角，並下了結論。
「──沉不住氣了？妳只有這點跟闇龍很像呢。」
看見涅爾薩斯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利斐亞桑故作無奈地聳了聳肩。
「他是個很有想像力的蠢貨……居然依靠人類來獲取力量，簡直丟盡了龍族的顏面。」
「雖然作為可恥，但是也不能否認闇龍──庫澤伯特頗有實力。」
「讓所有龍族都不禁好奇，妳這個以弱小聞名的傢伙，又是怎麼殺死闇龍、殺死妳的胞弟的？」
利斐亞桑玩味地托著下巴。
「除非……」
「我沒有進化。」
「是嗎？」
利斐亞桑低聲笑了一下。
「那事情可就變得更加有趣了。 」
他依然懶散地靠在椅背上，金色的眼眸卻遠比方才明亮。
「畢竟，如果妳真的沒有進化……」
涅爾薩斯忽地停下腳步。
她回頭望向桌面，酒杯不知何時悄然結上了一層薄霜。
「那妳能殺死庫澤伯特，是憑著自己原有的力量？」
蒼白的冰晶沿著杯緣蔓延，隨後爬滿了整片落地窗。
「不過，妳覺得其他龍會相信嗎？」
這充斥著奢靡之氣的房間已經陷入了寒流之中，遭到驟降的急凍吹息包圍。
「反正遲早會有龍族來殺妳......」
利斐亞桑譏笑著，露出了充滿惡意的獠牙。
「與其讓他們得逞，不如由我親自確認──」
話音剛落，極寒的波動猛然吞噬了涅爾薩斯，化為成片的冰簇綻放。
「──妳說是吧？紅眼珠。」
利斐亞桑一腳踩碎了擴散的冰面，金色的龍王之瞳毫無遮掩地展現出對於弱者的輕蔑。
然而，堅固的巨碩冰晶卻於轉眼之間迸裂開來。
躍動的黑影在涅爾薩斯的左臉勾勒出巨龍猙獰的尖牙，閃耀的深紅眼珠掃過下方的城市，不在隱藏瞳孔那過於鋒利的豎紋。
「……出去。」
下一刻，破冰而出的暗影之爪隨即抵住利斐亞桑的胸口，不容拒絕地把他推向了覆滿寒霜的落地窗。
「────」
噴濺的碎玻璃已然被拋到後頭，不過短短幾秒，涅爾薩斯就把利斐亞桑從富麗堂皇的房間裡抓出，甩進了遙遠的海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