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的表情,一定还想说些什么,但此时她的嘴巴除了喘气已经没有顾及其他事情的余裕了。
我也颤抖着全身进行呼吸。
看着彼此的模样,两个人想笑却笑不出来,我将身子向后一仰,瘫倒在雪地上。
漫天大雪纷纷从灰色苍穹的尽头落下,指向天空中心的树梢也被银色盖满。
洁净的世界,被一尘不染的纯白吞没。
意外的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风吹落雪花的沙沙声。
她的脸从眼眶的边缘探了出来,一张一合的嘴唇呼出小团雾气,从她的颈后散去。
“会生病的,快起来。”
我的手被抓起,像体验萝卜被采收似的被她拉起来。
从雪地上直起膝盖,她依然没有放手。
手上的压力在渐渐变大,指骨的末端开始折叠了。
将要感到疼痛前,她停止用力。
眉毛也舒展开,像是潮水抚平的沙滩。
“下次要轻一点哦。”
“唔,哦。”
下次是,还有下次么?
我挠了挠脸颊,避开锐利的视线。
世界被涂成白色,一切特点都被抹去了,仿佛来到了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啊?”
我看了看周围的建筑,一旁被矮墙包围的楼宇应该是学校,看样子来到了校门口外的街道上。
忽然,一片影子照在我的头顶,温热的气息从身体的一侧靠过来。
她撑开那把长长的伞,站在我身边。
雪片散落在伞上,声音变得轻柔许多。
“我们是不是,逃学了?”
“嗯……好像是这样。”
“你的错哦。”
“对不起。”
她的鼻息呼出轻笑,慢慢走着。
我跟在一旁,雪地未经清扫,每一步都很深深陷入其中,如果不快点拔出脚,鞋子就会湿掉。
遮掉一半的天空又有二分之一被她的侧脸占据,剩余四分之一的大地与苍穹看不见任何东西。
“要做什么呢?”
“……不知道。”
她侧过头,甩动的发丝扫过我的眼睛。
“痛。”
“啊,没事吧。”
收紧的眼皮在反抗我睁眼的欲望般不断挣扎着,一阵冰凉的触感覆在脸上,随着温热的气流理顺了我的睫毛。
视野恢复了,睁开眼便看见了她明亮深邃的瞳孔,笔直的对着我双眼的中心。
我晃了晃头发。
“已经没事了。”
“嗯,那就好。”
她满意地收回手,将视线投向前方,
“那么,接下来做什么好呢?”
明明是在逃学,她的声音却十分轻快。
如果被老师发现的话,我们肯定会被骂的很惨吧,她在在老师的印象中一直是乖孩子,而我好像是不那么乖的孩子,如果她和我在一起可以用我为她的过错开脱么?
但本人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语气中听不出被我强行带出教室的不满,就像是刚刚结束一场游戏的孩子。
“玩雪?”
她继续问着我。
“对哦,是要玩雪来着。”
“嗯,玩什么好呢,滑雪、堆雪人,还是说打雪仗?”
你喜欢什么,她补充道。打雪仗啊,我看着路上的积雪,捏起一把,又看了看她整洁的制服和柔顺纤细的秀发,总觉得于心不忍。
况且在公路上打雪仗也不安全吧,还是算了。寒冷的刺痛沁入皮下,我随手将雪团扬了出去。
“还是先散步吧。”
“散步啊,嘿嘿。”
“怎么了。”
“喜欢散步么?”
“这个,不讨厌就是了。”
“哈哈……”
“怎么了。”
她掩面轻笑,让人搞不明白。
“明明家里散步从来不去的。”
“啊啊,这个嘛,算是呃,心理阴影。”
我装模作样地解释着。
自从上次看过电影后便烙下病根,现在走进黑暗的地方就会感到害怕。
黑影之中会不会忽然冒出怪物的脸,每当夜晚降临,我的脑子里总会充满这些忧虑。
即使我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害怕。
“那就来散步吧。”
散步,我不禁想到,这种事情发生的好像不合常理。
要用言语表明的话多少还是有点困难,总之强大的异样感在我心里滋生着。
脚踩进雪里偶尔会传来类似薄冰碎裂的触感,我想那是秋天时落下的叶子被我踩碎了,比纸片还要脆弱的枯叶轻轻一碰便咔咔地碎掉。
“伞重不重?”
我望着她握住伞柄的手指,看上去很费力的样子。
“唔,有点重,但是没关系。”
“要不要我拿一会儿?”
“没事的。”
她将伞从右手换到左手,活动着刚刚握伞的手指,然后垂在身边。
“我力气还挺大的。”
我也很有力气。
虽然想这么说,但感觉说不出口,寒气冻住脸颊和嘴唇,让说话这一动作也变得十分困难。
“右边会不会吹到?”
“吹不到。”
我斜着看了看右上方,黑色的伞底伸展开,将我整个笼罩。
“你累了要和我说啊。”
不会的不会的,她笑着摇头。
“如果肩膀被风吹到了,那就再近一点。”
“我可以去左边。”
“不可以。”
“欸?”
“左边会过车,你会乱跑。”
“不,不会啦。”
我的脸被冬风吹得有些泛红,于是用手挡在面前,呼出热气让热量反弹到脸上。
这也不是第一次经历冬季了,可体温慢慢丢失的感觉依旧很不舒服,身体比我想象的更加怕冷,我似乎变弱了。
弱化的不只是肉体,我的心也在迫近零点的气温中皱缩,好像失去了如勇气一般的东西。
这种变化是何时带给我的呢,偷看她的侧颜,现在我已经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与我的不同,我是我,她是她,即使还有大量可以互通的地方,但是至关重要的那一部分却不一样了。
我说不清那部分到底是什么。
重复着踏雪然后把腿拔出来的动作,身边一片素色的世界像在白纸上画出了一点痕迹,路上的石板看起来越来越熟悉,周围的街景也变得稀疏而规则起来。
“我们在回家么?”
“欸。”
她像是刚回过神似的抬起伞环顾周遭,然后停下脚步调整雪中的站姿,面向一侧的我。
“好像是。”
“是吧。”
肯定是因为我们只知道从学校回家的路吧,所以即使漫无目的地散步也会受到冥冥之中的牵引回到家。
我记得是被称为“归巢本能”的本领。
她的看着我的眼睛晃来晃去,微微低下了头。
“怎么办啊?”
“欸?”
“因为,还没玩雪吧。”
啊,原来是这件事,应该并没有过很长时间,我已经把这件事忘了,虽然是我提出的,可如今好像无关紧要似的,既然说了就要做到,应该这样才对。
“那,走慢一点?”
“慢慢走。”
慢慢走慢慢走,她小声重复着我的话,接着我俩开始在可以远望见家门的地方踱步。
一边抖掉鞋子表面的雪一边推进着,让我们身后的路面像经过铲雪车一样留下两条黑黝黝的条纹。
这好像不是个办法,没想到玩雪这么困难。
地上倒是有新鲜又松软的雪可以用,但公路上堆雪人听起来很危险,我望着家那里尖尖的屋顶,目光撇向十字路口一旁的公园。
那个公园自从家里搬家过来就一直在那,我还从来没有进去看过里面长什么样子,铸铁的大门上缠绕着干巴巴的藤曼,像布满鸟巢的灌木,让人联想到病房外的铁栏杆。
说是公园,但它早早的就荒废掉了,据说是因为开发之类的东西,到了冬天这个地点仿佛便从附近居民的注意力中消失了,连平时经常光顾的老爷爷老奶奶们都不会进去散步。
但是和她一起的话,哪里都没关系,而且离家也很近。
“要去公园么?”
我看向她。
“嗯,嗯,好啊,去吧。”
“嗯,嗯。”
断断续续,我以同样的语调回应。
公园和路边的景色没什么不一样,下雪后哪里都白白的。
让我觉得很神奇的是树上挂着好多水晶样的冰锥,还有冰封的河面上没有积雪,泛出河底的墨绿色,看着不时在湖面扬起的白烟,大概是风卷走了落在上面的雪花。
那么,玩什么呢?
她将伞收了起来,有树冠遮挡,落在头发上的雪片不是很多,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甲下的肉色已经红彤彤的了,如果碰到雪没准第二天会裂开。
没准提了个非常莽撞的主意也说不定,当时直接从教室冲出来的样子也很鲁莽就是了,现在想一想有点担心,回家之后会不会被母亲教训呢,无法想象当时怎么会下这么果断的决心。
但要说后悔,我却没有一点后悔的感觉,做了坏事也一点都不惭愧,说明是个标准的坏孩子。
呵呵呵,在心中苦笑着,凝视眼前的雪景。
这个世界,没有一丝风,一声响,没有任何颜色,也看不到会动的生命。
一片死寂、空白的世界,只有两个人站在那里。
从这个公园出去,就会回到与此不同的那个正常世界,有车水马龙,有欢声笑语,熟食与炸物店这个时候应该也冒出诱人的炊烟了吧。
这片世界无比寒冷,仿佛呼吸也将凝结。
但站在这里,我感到心满意足。
只有我们的世界。
于是隔绝的这个地方,光亮也将在不久后熄灭,这里终将消逝,也许仅仅五分钟后,我们就会因瑟瑟发抖的身体不得不回到家中,但这里的片刻,我却无比渴望将其视若永恒。
忽然,背后传来小小的碰撞。
“在看哪里!”
接着又是一次冲击。
我回过身,她正挥动手臂,像投手一样将雪团朝我身上扔来。
“喂——”
力道很轻,而且命中率很低。
她不断改变体态,从地上将雪团扔到我身上。
啊啊,真过分,是你先挑头的哦。
于是我也捏起一大块雪,用手压实,朝着她举过头顶。
“啊啊啊!”
结果她却蹲了起来,用不断摆动的双手挡住蜷成一团的身子。
“好大好大。”
发丝随风飘扬的她像一朵巨大的蘑菇。
我举着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扔出去。
“嘿!”
“呜哇!”
巨大的雪团在她脚边炸开,化作一片雪雾散在空中,她胡乱地挥着手,将烟雾打散了。
“你居然……”
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不一会儿,大量细小的雪块开始向我身上砸来,她发起连绵不断的攻势。
“等、等一下,等等啦……”
完全不听我的哀求,好像降雪等级突然上调了两级,我用手护住脸,接连后退。
忽然脚下一空,从河堤边滑落下去。
世界顿时天旋地转,树干像一根根打蛋器似的不断搅动我的视野,晕眩感在胃中激荡。
唔……
我滚到河面上,滑了好远。
“晴海!”
她大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反转着身体,跪在冰面上仰起头看向她。
身体上没有特别痛的地方,还好衣服很厚,只是脑袋有点晕。
“没——事——”
我用力呼喊,可一出气,便有剧烈的窒息感涌上来,眼前也顿时暗淡。
大口喘气,也许是刚刚的翻滚耗尽了体力。
我望着她的身影在一明一暗的画面中变得渺小,我开始分不清远近,一切东西看起来好像又大又小。
她的身影飘忽不定,好像什么都在后退着。
她会离开我么?
不知怎么,这个疑问闯入我的脑袋。
就这样越退越远,接着从我身边消失么?
我忽然感到可怕,比冬季更彻骨的寒冷瞬间贯彻全身,我像冰雕一般,无法移动四肢。
她,终有一天,会不得不离开我吧。
从我身边消失,成为我不认识的人。
她的身影已经越来越陌生了。
有一种庞大到我无法想象的东西在运动,太大了,我连它的脚都看不全。
随着它的运动,时间缓慢的流逝,我的年龄跟着增长,而她也一样。
我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的样子浮现出来。
母亲就好像长大的我们,那就是我们未来的样子。
但我和母亲一点都不像,说来惭愧,身为儿女的我却不了解母亲,我无法想象。
可是,终有一天,我们会被那个巨大的怪物推动着,成为未来的样子。
离开家门,去往陌生的地方,成为陌生的人。
将现在我撕个粉碎,将我杀死。
我会变成那个样子。
那她呢?
她也会,成为别人的母亲么?
我……
一股浩荡的涡流在我脑子中旋转,世界比刚刚跌落时转动地更加猛烈,世间万物无不旋转,全部搅在一起,一股脑地将我的意识搅乱。
“……………………!”
耳膜像被棉花堵住,什么也听不见,但是喉咙深处传来的震动告诉我自己正在尖啸。
我捂住头,睁大双眼,尽全力地睁大,拉紧身体的每一丝肌肉将声音放出来。
盯着冰面,冰面下渗透着深深的湖底。
湖底上,有条小鱼。
它已经死了,被固定在冰中,无法动弹。
球形的鱼眼仿佛在看着我,那只灰色的眼睛早已失去生命的颜色,里面什么也没有。
可它仍然一动不动地看望我。
“咦——!”
恐惧已经深深占据心底,我几乎要放出诡异的嚎叫。
“晴海——”
这时,清晰而温柔的呼声扬起,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焦急。
“晴海,晴海!”
声音一遍两遍地响着,仿佛心跳的节奏般不断回荡,阻挡听觉的云雾渐渐散去,我能清晰地听见那个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我离开毫无知觉的冰面,僵硬地撑起身。
紧接着巨大的冲击撞了上来,我的腰向后弯曲,身体被簇拥的怀抱压紧,柔软的团块包裹在我的胸前,我将手臂环绕上去,无比温暖。
“不要怕,不要怕,是姐姐,是姐姐,姐姐在这里,不要怕,不要怕……”
我听出来,她在哭。
“姐姐……”
“嗯,姐姐在哦,别担心,不要怕了,乖,乖……”
“啊……”
阳光打在湖面上,我冰洁的双眼渐渐融化,她的样貌从光芒中恢复,有一点刺眼。
她白皙的脖颈贴在我脸上,肌肤紧紧接触的地方有着微小的搏动,她温暖的体温不断与我交融,我不再感到寒冷。
“别怕,来,姐姐……姐姐,带你离开这里。”
她抽噎着在我的肩膀上直起身子,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庞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她的泪水还游荡在眼睑下,但是与柔弱的她不相称的力量却映照在我眼中。
“姐姐。”
“嗯,走吧。”
牵住我的手,她艰难地在冰面稳定身子,像是拉雪橇一样拉着我慢慢滑动。
夕阳橙红色的光应在雪上,蓝色的天空下,树木与草堆在随着她的脚步缓缓倒退,消失。
她拉着我离开了湖面。
离开了寒冷的公园,回到家中。
迎接我们的是母亲劈头盖脸的责备。
要是发生危险怎么办?母亲的训斥声很严肃,第一次听到她说出这样的语气,急促的语调好像蒸汽喷在脸上,皮肤因愧怍变得发热。
关于逃学的事被几乎只字未提地带过了,母亲把热过的湿毛巾盖在我们头上使劲揉搓的。
“正好晚饭刚刚做好,暖和过来就吃饭吧,真是的。”
在被毛巾遮盖的黑暗中,母亲揉动的手掌最后在我的头顶跳动了一下,随后便离开回到厨房了。
“啊哈哈……抱歉。”
我从毛巾中探出头,朝着她尴尬地道歉,如果不是我一时兴起,就不用跟着我一起挨骂了吧。
姐姐的表情好像还因为哭泣而显得木讷,她抬了抬紧锁的眉毛,抿出一个笑容。
姐姐,我的姐姐。
比姐姐小的我则应该是妹妹。
这样的称呼不是我第一次听说,但有异于新鲜感的感触让我的舌根苦苦的。
吃完饭的时候,我端起碗喝下热乎乎的浓汤时从碗边的空隙看向她,闭着嘴巴缓慢地咀嚼着花椰菜的姐姐感觉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还是她的样子。
姐姐没有发现我在偷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晚饭很快就结束了。
饭后,我找到父亲借用字典。
“哦?要查字么?”
“有几个不认识的词。”
我漫不经心地说着谎话,虽然眼神应该一直在乱飘,不过父亲没有看出来。
“什么词语……不了,还是锻炼你自己的能力比较好。”
父亲嘟囔着挠着头,说着没想到我还挺好学的,然后在书柜里到处翻找。
“咱家好像没有词典啊,难道是搬家的时候没带来,你会用电脑么?”
我点了点头。
“信息课学过。”
“这样啊,那用我的笔记本查一下吧,记得还我哦。”
于是我得到了比词典更好用的东西,父亲的笔记本电脑,我的脑中闪过一阵小号齐鸣,然后将它抱回了自己的卧室。
笔记本比字典好用很多,我用信息课学到的知识找到熟悉的搜索引擎,然后在搜索栏输入“姐姐”两个字。
其实我多少还是知道姐妹是什么意思的,小学的课本很早就有讲过这个词汇的课文,同时还有介绍“兄妹”“父母”这些意思大差不差的东西,那么我现在笨拙地用食指敲击键盘是在做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成功搜索出来后,我点开百科,可看了一会儿后却发现上面有好多不认识的字,对“姐姐”一词的解释要比这个词本身难懂的多,到底是谁写的这些东西?
姐妹,通常就是指姐姐和妹妹,查了半天得到的结果也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
血缘,就是怎么回事。
我察觉到她和自己的关系。
不同于“春江”这个名字,“姐姐”这个称呼总让我觉得有雾气散去般的清晰感,可我却像置身偌大的房屋之中似的坐立不安。
用姐姐来代替她和她的名字,我应该这样做么?百科中用不带任何情感的自然口味诉说着她和我的关系,这让人很不舒服,我的心中像有一颗玻璃弹珠落入了狭小的格子中,即使严丝合缝地贴合在弹珠所在的小室,可我却没来由地对弹出弹珠的那个人感到厌烦。
姐姐啊——
我似懂非懂地晃了晃脑袋,对着密密麻麻字发呆。
这时,卧室的房门响起三下清脆分明的叩门声。
“晴海,我可以进来么?”
听到是她的声音,我看了看笔记本,决定先把屏幕合上再去开门。
“进来吧。”
“我进来了。”
打开门,已经换上睡衣的她站在门外。
我歪了歪了头,她的举止怪怪的,双臂在背后伸直,低垂的目光让她看上去矮了一点。
“你直接进来就可以啊。”
“不可以啊,晴海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要打招呼……”
她像是用着姐姐的口吻说的话我不是很想听下去,于是轻轻牵起她的手来到床边坐下。
怎么了么?大概是我露出了那样的眼神,让她变得有些慌乱,摇摆着小小的肩膀喃喃自语着。
“那个,那个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说着,她便低下了头,眼中似乎噙着闪耀的东西。
“唔?”
她伤心的样子不禁让我也跟着担心你起来,可是疑惑仍然在心中没有消散。
在我的印象中,好像没有什么值得道歉的事情,反倒是我好像有着不少需要道歉的地方,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感到很难受,就像是悲伤从看不见的管子中流了过来,灌入自己的身体,我不想看到她流泪,也不想在她面前流泪。
“好啦。”
“啊!”
身子向身后的床垫倒下,被我牵连的她也跟着一起半躺在床上。
“姐姐?”
我用那个称呼叫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她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去,不知是不是因为栽到床上而吓到了。
“嗯,怎么了?”
“为什么姐姐不开心?”
“因为,我……让你受伤了。”
“妹妹,我?”
“嗯。”
她贴着床面的脸移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没有受伤哦。”
我张开双臂,向她展示完好无损的肌肤。
“你都哭了……”
“可是就是没有事嘛。”
我感到有些烦心,于是转动身体,藏起脸用后背对着她。
难道是她觉得我摔下河堤是她的错?根本不是这样,如果不是我提出来出去玩的建议,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应该是我的错才对。
我不是想发生这种事情才牵起她的手的,我想的是……
是什么呢?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
我用微弱的语气呢喃,但是没有逃脱她的耳朵,身后传来了同样微弱的回应。
“真的么?”
“嗯。”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只能看见我乱七八糟的头发的她能不能发现。
“太好了。”
身后的床单在沙沙作响,她的声音在不断接近我,她的手压住我立起的肩膀,将我翻了个面。
彼此的脸再次面向一起。
我觉得天花板上落下的灯光好耀眼,忍不住眯起眼睛。
“姐姐。”
“怎么了。”
她自然地回答着。
“为什么是姐姐呢?”
“为什么呢?”
一样的问句被还回来了,像是回到了原点。
“因为我大一点。”
她戳了戳我都鼻子。
“一样大吧。”
我看了看她的头顶,又低头看向她的脚,因为是蜷曲在床上所以看不出究竟谁比较大,但我感觉就是一样大的。
“不一样哦。”
她面带微笑地说着,扭动腰部向离开我的方向滚动,直到靠在床的末端。
从床面上的角度看去,她仿佛躺在地平线的外边。
“姐姐。”
我将手臂垂向那个方向,笔直地指向她,看起来仿佛望不见尽头。
“谢谢你。”
她温柔地说着,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在感受不到十二月严寒气息的卧室中,我看着那个名为姐姐的她,用幼稚的心灵不断理解着这个名字的含义,室内的空气很温暖,细雪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渡过窗缝的北风听上去十分遥远。
姐姐是什么?
在我归还父亲的笔记本电脑之后也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那个夜晚我躺在床上,透过窗帘的间隔望着挂在天空的皎月,并不怎么明亮。
许多事物借着姐姐一词在她的身边延展开来,新的事物闯入了生活的视野,最大的变化莫过于我开始用姐姐来称呼她,每当唤出,她随即回转的迷人眼眸让我觉得安心。
即使姐妹的关系将她与我相互剥离开,但她切实的拥抱却让我无法拒绝,与姐姐相拥时的温暖没有发生一丝改变。
当她成为我的姐姐,成为了不同于我的存在,我没有感到伤心。
至少尚且年幼的我不会为此过分难过。
随着时间流逝,我们从成为了国中生。
穿着新校服从更衣镜前晃过时才会发现自己真的长大了,校服穿在身上还稍稍有些显宽,她从我的身后走来出现在镜子里,用手按在我的肩上抚平翘起的领角,从镜子中映照出的她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少女的身形。
“小海?”
在光线的折射中她注意到镜中交汇的视线,一不小心看得入迷了,被发现时让我有些面色泛红,只好调整呼吸稳定住表情。
“姐姐好漂亮啊。”
我回过头看向现实中的她,像是在观摩生动的画作似的发表评价。
“又在夸自己?”
她学起母亲的腔调,连叹气声也模仿的惟妙惟肖,我不由得感到好厉害。
“不是,姐姐要……更漂亮一点。”
“小海一样漂亮哦,一样的啦。”
她胡乱地拨弄着我的头发,接着又伸开五指梳理着恢复原样。
国中生活像在已经熟悉的地图上画开一片新的领域,大大地改变了原有的运行轨迹,让一切都有所不一样了,仿佛来到了新世界。
学校比较远,因此上学的路上会乘坐电车,早晨的电车人满为患,却为我带来了一丝安心,不过被陌生的大人与学生们包围着也很难说得上喜欢。
升入国中,她和我的班级分开了,而且相隔东西两端,在这样的距离下平日里几乎很难见上一面。
有时候我也会对分班表感到疑惑,到底是怎样的排序才会把姓氏相同的两个人分开的呢,也许是恰巧被首位分开了,想来想去我只能用这种无奈的解释来安慰自己。
我还记得第一天放学回到家时,母亲在餐桌上边吃边问着我们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最后只能跟着她一起回答的很开心之类的话,实际上心里却觉得在学校有多开心。
说是不良,我想我还没到那个程度,每天还是有好好上学的。
我想有一部分原因应该是和她分开导致的,但也有一部分是学校与我本身引起的。
学校就像是小小的社会,有着自己的规则,身处其中的人们都遵从着自己的职责活动,不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份位置,这样的轮转也许会让人沉浸其中,毕业之后再次回想起来也会感到怀念吧。
同样也会有人无法适应这些规矩,从而在课堂上消失,出现在体育馆、空教室、自家或者街道上来寻找自己的归宿。
哪边是对哪边是错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经常在课间跑到她所在的班级窗前向里张望,每当这时常常能看到她的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身处在与我相反的氛围中央,从她周围延伸出来的说笑声像铅液似的灌进我的双脚,让我很难一如既往地去靠近她。
孤独寂寞什么的,我没有这样想过。
自己作为妹妹太过于依赖姐姐了,这样想的话比较合适,而且既然姐姐在这一边,我也想努力成为那个样子。
不断向她接近,直到哪天我也会为那样的气氛感到开心么。
我不是很能想象的到自己在人群中说笑的样子,可是,她被环绕其中的时候会在想什么呢?如果可以理解的话,或许就能更接近她的那一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