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足顶着数不清的蠕动肿胀的肉瘤,这些类似头颅的器官上嵌着巨大的复眼,它们从不可思议的方位死死锁住我。
短短数秒,长尾嘴角开裂到耳朵下方,下颌骨极度张开,毒牙从口腔顶部直立,腹部肌肉提供推力,弹射咬上怪物攻击我的触手,注入毒素的瞬间对方自断了腕足。
下一秒其余数不清的触手如水鬼一般缠上蛇身。
在彻底被束缚之前,长尾挣脱着,全身肌肉瞬间收缩,尾巴像绳子缠绕上腕足上端部分,用力箍紧,鳞片与滑腻的皮肤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对面伸出触手用吸盘紧紧吸附住长尾的身体,部分试图通过堵住她的嘴巴和鼻孔干扰她的呼吸。
怪物的动作反而使蛇尾愈发地收紧。
双方的较劲持续了三分钟,直到对面无力腕足瘫软下垂,长尾玩弄似的松开缠绕,下一秒怪物瞬间变成和地板一般的颜色,多只腕足并用地逃离了现场。
长尾闭上嘴,重新变成以前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她转身面对着我,接过我手中的塑料袋,在我耳旁轻声说话到:“她还在这儿。”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怪物留下的触手汲取地上的水和血液养分,在极短的时间内长成了普通小章鱼的形状。它们爬到我脚边,我蹲下身用手戳戳它们类似头颅的大包,喷出的墨汁染黑了手指。
我们在实验室又待了几天,之前发出去的求救信号石沉大海,而实验员专用的手环早就没电了。
傍晚的太阳坠向海的边缘,金黄橘红杂糅,如同绸缎在天边延展流淌。光线透窗而入,在桌上放置的书上投下一片斜长的,澄澈的光斑,指尖触摸上去,仍留存着阳光的余温。
书上的字迹让我感到莫名的熟悉,它们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永远记得我的五十岁生日。在那天我失去了我唯一的女儿。”
“她二十一岁,死于脑肿瘤。”
“我无法描述我当时的心情和状况。痛,头晕,反胃,心悸。远远不够。”
“离开重症监护室,我在医院一楼的椅子上坐了不知道有多久。医院里非常混乱,消毒水的味道与汗味,血腥味,食物味混杂令人作呕,呼叫,哭喊,手推车滚轮与地面摩擦,人到处窜来窜去……我看到了不远处一个被人流挤倒在地的孩子。”
“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动作,待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那孩子从地上抱起来了。”
“她很小,七八岁的样子。”
“我又想起我的女儿,眼眶红了流下眼泪。‘她一定不会想要看到她爱的人这么难过。’小孩儿用袖子帮我擦掉眼泪。我没想到一个小孩子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立即联系医护人员配合广播寻人,短时间内并没有结果,‘我没有见过妈妈,一直陪伴我的爸爸两个月前因为癌症去世了。我住在姑妈家里,但是他们好像不太喜欢我,他们有自己的孩子。这次来医院是为了给表哥买药。’听到女孩儿的话,我猜测她姑妈家应该是不会回来接她了。”
“我报了警。”
我依稀记得那天发生的事,尤其是医院电视上当时正在报道的新闻让我记忆深刻——
大概是说全球各地有不少肿瘤或其他疾病的患者在公共场合自杀或者攻击其他社会健康人群。
有人说,人类才是瘟疫,是地球的肿瘤。
“警方来也花了很长的时间。人类大量的警力都在处理其他的更严重的社会问题。”
“‘我会被带到哪里去?’小孩儿问我。我说,‘应该会被警察带去福利院。’说实话,现在走丢和被抛弃的孩子估计不少,特别是残疾患病的。但是像她这种健康的孩子大概率很快就会被其他家庭收养。”
“她假装不在意地‘哦’了一声,眼珠子不老实的乱转,‘你刚刚看起来很难过,是你的家人生病了吗?’她超绝不经意地问我到。‘我女儿去世了。’我回答。”
“‘那确实会特别难过。’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戳来戳去。‘你好像有别的话要说。’我看着她的发旋,我好像看到了我女儿小时候的影子,我要疯了。”
“‘没,没有。’她抬头望我,我看到她眼里的泪花,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我不会生气。’我说。请不要害怕,难道是我长得很凶吗?”
“‘我……你有想过收养一个孩子吗?’她话一出,我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一直偷偷摸摸地看我眼色,‘请不要生气……我知道这时候不能说这种话。就当……我没说过吧。’”
“我温柔地薅了把她的头发,‘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有点心疼她。‘如果我就这么直接把你带走,不就成了人贩子了吗。得通过特定的法律程序才可以。’”
他收养了我,在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带回了另外一个孩子。
我不喜欢长尾。
“亲爱的,”Maria接住我扔过去的罐头,“这个口味我吃过好几次了,能给我换一个吗?”她的腿没完全好,整日杵着拐杖,此时她正靠坐在我对面的小沙发上。
我故意没接住她的wink,眼睛继续黏在书上,“另一种金枪鱼罐头你昨天才吃。”罐头只余下三种不同的口味了,长尾喜欢其中一种,其他的她不怎么吃,剩下的两种我和Maria上下顿交换着吃。反正看她也不怎么挑剔。
“哎,我突然想起来我床下面还藏着之前你给我的压缩饼干。”Maria倏忽间道。
我眨眨眼睛,想掩饰自己的心虚。
对方大概是意识到我在装没听见,故意试探性地问到,“你看见过它们吗?”
“没。”我翻页,后面却是一片空白。
长尾进来,背对着光靠在书桌旁,我看向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温柔地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觉得怪怪的,“你挡着我光了。”故意破坏气氛说话到。
“啊。”她一瞬间有点慌乱,赶忙挪开,她的动作显得笨重。有些可怜,我后悔了,拉住她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书一屁股坐在书桌上,“这样就不挡了。”
沙发上Maria玩笑似的发出“啧啧”的声音,我朝她比了个中指,“你和梁琼临啥时候谈上的?”扯了个毫不相关的话题。
“没谈。”
?炮友?我差点被自己口水给呛到了,“这么开放。”
窗框积满了灰尘,我向外望去,一道突兀的红白痕迹划破了海天间浑浊的缝合线。
我站起身靠近窗边,揉搓干涩发痛的眼睛,生怕那是海市蜃楼,“那是船吗?”我意识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
我扶起Maria带着长尾快速来到甲板上,看清船上人面孔的瞬间,血液仿佛凝固,世界骤然失声了。
七八人中间有一张同罗林一模一样的脸。
双脚被钉在原地,我的视线死死地锁在他的身上。
身边的Maria发觉我不太对劲,小声问我,“怎么了?”
我愣住,Maria曾经见过罗林的。
我转头盯着她,从她正常纹理的人类皮肤上没发现任何怪异的地方。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长尾站在离我十多米远的地方,我瞪大眼睛,她的尾巴不知道在何时消失不见了,被一双人腿所代替。
原来那从前往后渗透的诡异感并非是空穴来风。
当我向船员们打听这艘船的目的地,回应我的总是谎话,他们想伪装成普通的渔民或者商人,但是我知道此行是为了某场科学研讨会。
前几年罗林一直在为此奔波,直到两年前在货船上染病去世。
船艏劈开墨色的海水,海浪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咸腥的海风扑面,灌满衬衫,吹乱了发丝。
来人递给我一杯温热的牛奶,我看着那张和罗林一般无二的脸庞,道谢到,“谢谢,先生。”
“晚饭吃的怎么样?”罗林同我搭话。
“很不错。”我点点头,“我吃的很饱。”
“不过我看你好像不太吃洋葱和三文鱼肉。”
确实。我笑笑没说话。
“你和我的一位故人很像。”罗林与我对视,转了话锋,继续说道。
就只是像吗?
我死死盯着他眼角的皱纹,僵硬地扯动嘴角,也许我现在的表情很丑,因为我快哭了。
“是长得像吗?”我面上不显,心里却把罗林祖上都骂了个遍,他眼睛怕是瞎了吧,居然没认出来我。
"不止,很多方面都像。"
我“嗯”了一声,假装不在意,转头把视线重新挪回海面上。
“您好。”
听到背后长尾向罗林打招呼的声音,我没回头,仰头一口气把牛奶喝了个干净,侧身对罗林道:“先生,我先进去了。”
还没等对方回答好,我转身同长尾擦身而过,不曾想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将外套披在我的身上,“外面有点冷。”
我撇了她一眼,把外套扯下来弄成一坨塞进她的怀里,“我进去了。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