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菁！”

我猛然睁开眼睛，汗水浸湿了衬衫，长尾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

我眨眨眼睛，脑子一片空白，直到过了二十多秒才完全清醒。

六年前我就告诉过长尾我的真名，但她呼唤我的名字还是头一遭。

头嗡嗡炸疼，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我牵起长尾的手贴在脸上，冰冰凉的温度此刻让我感到安心。

光从窗户射进房间外的走廊，很强烈，照进房间里，雨也停了。

我靠在长尾身上，这时身旁伸来一只手，将一瓶水递到我面前，我下意识接过。我看向手的主人，深棕色皮肤，卷曲的黑色披肩头发，鼻梁高挺，嘴唇饱满，是救生艇上的那个女人。

“谢谢。”我对她道。

“我们是Z15实验室的研究员，大约在五天前，我们的实验室遭遇到了不知名物体的剧烈撞击，声呐设备和一些电子元件受损，电力系统也出现了问题。”

“其实我们现在的情况也很不好。”我语气有些遗憾。她们只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况且离Z15实验室最近的是F9实验室，而不是A13。

女人似乎知道我的所思所想，继续解释道：“我们救生艇的燃料仅仅支撑到了第二天，有几次我们根据GPS定位知道到达了F9实验室附近，却反反复复又被风浪拍得愈来愈远。”

男人蓦地走进来，怀里揣着一盒压缩饼干，他看向长尾的眼神躲闪，依旧害怕她的尾巴。

“小姐，”他看向我，指了指手里的饼干盒，“我们能吃这个吗？”

“……可以。你们吃吧。”我对这饼干盒熟悉的不得了，是远在陆地那边的姑姑寄给我的，罗林弟弟的女儿，Maria喜欢，我送了她一盒。

我决定去找Maria和梁琼临。

我原本不想让长尾跟着，梁琼临认出她可能会报复，不过我转念一想她们总有见面的那天。

长尾待在我身边，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护她。

控制室是整个实验室的核心，藏在实验室最隐秘的角落，是长廊尽头一侧的不起眼的小房间，旁边是杂物间。里面没设置窗户，与外界相连的仅有一个圆形的小通风口，不说夜晚，白天不开灯的话都几乎看不见。

我和Maria梁琼临见的最后一面是在这里。

走廊连着楼梯口处散落着一些深色的斑点，在明晃晃的光线下我一眼注意到，拖地机器人在不久前运作过，“酱汁”或“可乐”的污渍并不正常，我内心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那有可能是血迹。

我突然想起梦里出现的那些血脚印。

我走近，暗色的圆点近乎凝固，失去了光泽，我用食指蹭了下，用鼻子闻，血腥味。

我和长尾顺着长廊上的血滴走，血迹在控制室门前停下了，反过来，这是起点。

我打开手电，电脑桌下有一坨很大的……“物体”。

一阵头皮发麻，走过去，尽量绕开脚下大滩的几乎干涸的血迹，手上传来冰冷的触感的时候，我不由得也开始浑身发冷。

尸体肚子上破了个大窟窿，脏器似乎都不翼而飞了，死状很惨。

我拿手电照射她的脸，脸上有大片血污，表情惊恐夸张，我还是辨认出是梁琼临。

这和我的那个噩梦有重叠类似的地方。

我紧闭嘴唇，心情很复杂，一时无言。面对同伴的逝世，多少会感到难过，更悲哀的是，我好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结局。

我翻找了控制室每个角落，让我有些意外，“Maria实验员不在这里。”

“也许走廊上的血是她的。”长尾推测。

一脸凝重的离开控制室，跟着地上的暗色血迹，我的步履不由得加快，在楼梯口不慎撞到了深色皮肤的那个女人，她脸色很着急，我立马反应过来，她是从甲板上下来的，她开口道：“甲板上有人受了伤，还有呼吸，我做过医生，需要专业的医疗箱，很急。”

“实验室有，我去拿，你和长尾在这里等我。”我留下这句话匆匆离开。

是Maria，她倒在地上，意识不清醒，我们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身体翻正，她的右腿肿胀得不成样子，皮肤发红甚至泛紫，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孔和撕裂伤，伤口流出黄绿色的脓液，传出难闻的气味。

深色皮肤女人身边的男人用打火机烧红手术刀，在空气中冷却一分钟，女人戴着医用手套接过去切开伤口，清除掉肉眼看见的已经坏死的组织、脓液和异物，用无菌纱布填塞进创口。

“我给她静脉注射了抗生素，”女人叹口气，"这几天要持续观察，如果感染严重，可能要截肢。"

一行人用担架将Maria抬进房间后，我叫住深色皮肤女人和她身边的男人，嘱咐她们在实验室不要乱走动，事事留心，“我怀疑有实验对象打开实验舱逃出来了。”

我清点着厨房罐头和冰柜冷冻的真空包装无菌肉的数量，揣了很多罐头在塑料袋里，无菌肉拿了几袋，冰柜的冰化了，要尽量一次性吃完，拿太多会加速坏掉。

我突然想到什么，从米袋子里舀一碗米出来，转头对长尾说到：“你想去顶楼看看鸡吗？”

她望向我的眼神有一丝不解，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一种她没见到过的生物，一时哑口无言，愣了半晌，硬生生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嗯……你的食物的原材料。”

c,好冷的笑话。

顶楼一半的空间安置着太阳能棚，往日里机器人负责打理鸡圈和小菜园。

有两只鸡逃出围栏，啄食着大花盆中栽种着的玫瑰的花叶，隔壁洋芋幼苗已经被啃了个七七八八。

我缓慢靠近它们，抓住了其中一只鸡的两边翅膀将它提起来，另一只受惊开始满院子乱跑。

长尾端着装米的碗朝我靠近，疯跑的鸡踩到她的尾巴，摔了个趔趄，它回头伸长脖子细看，终于意识到是什么，吓得慌忙逃离，“咯咯噶！”地叫着，躲在两个盆栽中间的间隙，努力蜷缩着身体降低存在感，我和长尾看向它，发现它也在眨巴着眼睛偷瞄我们。

长尾过去学着我的模样拎着它的翅膀提起来，那只鸡不断挣扎“咯咯嘎”地怪叫。

长尾扇了它一巴掌。

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懵了，鸡不叫了。

我突然联想到机器人笨拙地追着鸡满顶楼跑的场景，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我抓了一把米撒进鸡圈，看着长尾的侧脸，“你来试试。”

她点点头，学着我的样子。

我们回到厨房的时候，看见深色皮肤的女人正半蹲着直直盯着墙角处的鱼缸，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她转过头，颈部的转动幅度大的突兀，眼珠子死死看着我们，身子没动，以一种怪异崎岖的姿势，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说实话我曾经对这个鱼缸的放置不太理解，观赏性的东西为什么要摆在厨房，而且大多数人也不会选择去吃金鱼。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们面前的好像是个别的什么东西。

“忘记问你在哪个房间了，你要是想吃东西的话，我待会儿给你送过去。”一阵头皮发麻，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向对面的东西说话到。

外形伪装的很逼真，不知道语言方面怎么样。

它终于转过身，面对着我们，“1324号房间，谢谢。”

我顿时愣住了，不是震惊它和那个女人几乎一模一样的音色和语言的流畅度，而是它知道她们的房间号。

长尾与我对视一眼，我从塑料袋里拿出几盒罐头递到她手里，她朝着怪物的方向走近，对方似乎感受到威胁，微眯着眸子打量着我们的动作。

长尾的背影正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任何表情，她很高，我移动了些许位置，长尾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和音节，我没听懂，观察到对面愠怒的表情，我意识到不对劲。

下一秒对方手臂上的皮肤撕裂，里面爬出无数条灰紫色的沾满粘液的触手，它们袭向长尾的瞬间，我扣下手枪的扳机，子弹打断触手穿过去击中了后面的鱼缸，鱼缸的玻璃碎裂撒在地上，水洒了积了一片，上面却没有鱼的痕迹。

对面显然被激怒了，触手从头顶钻出来，将人身外壳扯了个粉碎，血液一股股流出来，和地上的水混溶在一起。

我突然意识到不是怪物伪装成了人，而是类似于一种“寄生”。

她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