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挣扎着,最后还是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被拉拽着上了甲板。
实验室黑暗中短短过去的几分钟过往的片段支离破碎的涌入脑海,几乎让我窒息。
直到在光线下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我崩溃的情绪如洪水决堤。
我一时腿软,捂着犯痛的腹部弯下身子,我不想让自己此时看起来过于狼狈,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失败了,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
真丢人。
感受到头顶静静注视着的目光,我偏过脑袋,假装整理头发时偷偷摸摸抹掉泪水。
长尾把手枪递给我,从梁琼临那儿抢来的。
我盯着手中的东西许久,平复完心情,抬头看向长尾,那双深深凝视着我的墨绿色的眼睛似乎有些疑惑。
我脱下白色的实验服外套给长尾穿上,系上扣子,里面没有内衣,手指无意间划过胸部的时候,我不禁有些脸红。
她的胸部发育得很好。
实验服于她来说竟然有点紧。
我嘱咐她说,“以后在外面记得要穿衣服。”
这话刚出口我意识到有点问题,野外的蛇类套上“塑料袋”会影响它们的狩猎和生存藏身。“也不是非要穿衣服。”我更正说法。
对上长尾疑惑的眼神,我有些汗颜,硬着头皮解释说道:“如果你以后要和人类接触甚至一起生活的话,得穿衣服的。”
我悲哀地发现,厚本的实验日志记录着她作为实验品的数据,我却从来都不知道她成为实验品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也许有父母,有家庭,但自她成为实验品的那一刻起就丧失掉了人权。她脱离社会实在太久了。
“你还记得……六年前来实验室之前的事吗?”
我对上长尾的眼睛,眼神带着一丝叫人不易察觉的怜悯,我努力隐藏起来。却衬得对方愈发可怜。
她摇摇头。
我闭上嘴,沉默了。我没有资格打听太多,没有脸面干涉她的去留。
灰蒙的天空几近压到海面上,与海平线重合混不清界限。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乌云翻滚奔涌,快下雨了。
我倚着栏杆,眺望远方,大风吹卷发丝,我不再侧身看长尾,害怕撞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喉咙深处爬上一股痒意,焦灼感使我忍不住地揉搓手指,自身都没意识到的开始频繁舔嘴唇。
烟瘾犯了。
我有些暴躁地拍打裤子口袋,没有,深吸一口湿冷咸腥的空气,试图压下肺叶中钻出来的烦躁感,没有成功,只能把目光放回长尾身上。
狠捏住眉心,豁出去一把,长尾任由我摆弄她的手臂,她微微一怔并没有反抗,我在实验服外套口袋里掏掏,指尖触到一个熟悉的硬盒,心里一松,还好在里面。
“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我急着拿打火机点燃烟,海风太大,瞬间吞没了火苗,第一次没能成功,我不得不弓起背,烟叼在唇间,用手围拢,好不容易点燃。狠吸一口,任由辛辣灼热的烟雾流转肺腑血液,一时无暇应答。
长尾直直盯着我的脸,中肯的评价:“很难闻。以前有的时候你身上也有这种类似的味道。”
其实我一直有在避免,避免让周围人闻到,我有吸烟后漱口,喷酒精和香水的习惯。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两秒后睁开,咂嘴,回答她的上一个问题,“对我来说挺重要的。”虽然不是啥好东西。
对方闻言,垂下眼睫,“哦”了一声。
“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长尾出声,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远处有一个橘红色的斑点在墨色的海水中上下浮动。
我眯着眼睛打量,直到橘红色的东西近了,我才意识到那是橘红色的救生衣,他们身下的救生艇没了动力,汹涌的海浪拍得上下颠簸。上面的人朝着我们的方向用力挥舞着救生衣,他们大概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呼救。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这一举动是徒劳的,我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甲板上有救生绳和救生圈,我将救生绳的一端绑在救生圈上,我估量了一下救生绳的长度,转头对长尾说:“我要用下登乘梯。在上面等我,不用担心。”
我穿着救生衣顺着登乘梯下到合适的高度,再把救生绳另一端牢固地绑在了登乘梯上。
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我向着海上救生艇的方向用力抛掷。
海风很大,第一次不顺利,没扔准。
救生艇上的人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动作。
我冲他们大喊:“没扔准!我再抛一次!准备好!”
第二次救生艇上的人终于能勉强够到救生圈,我大声道:“抱住救生圈,我把你们拉过来!”
过程没有想象中的容易,我带着他们爬上甲板上的时候可谓是精疲力尽。
救上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在甲板上看到长尾尾巴的瞬间直接昏厥过去,倒在地上。
我搀扶起女人,她苍白的嘴唇张开又闭上,看得出来有话想说,但实在有心无力。
我回头递了个眼色给长尾,她点点头,一脸嫌恶地拎着男人的衣领跟在我身后。
防止失温,我吃力地拿着手电领着一行人去到黑暗的房间里面换衣服休息。
停电之后热水热食都成了一种奢望,我从床底下摸出两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半瓶,长尾接过去喝了剩下的,多的一瓶放在床头柜上。
我累得有点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板上,幸亏长尾及时环着我的腰将我托住。
我用手电照着衣柜最上层,我冲长尾说道:“帮我拿一床被褥出来吧。”
长尾尾巴在身下一圈圈盘绕,她的身体靠在尾巴上,我睡觉不太安稳,半梦半醒间手下意识地在枕边摸索,抓住了她的尾巴尖,她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下,最终却没动弹。我合上双眼,当她不和我计较。
“好热……”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依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燥热的环境让我不由的回想起了六年前老头儿把长尾丢给我时的场景。
难堪的记忆让我感到羞赧,我在枕边到处摸索,那里原本是长尾待着的位置,现在却是空的。
我猛地坐起来,枕头下面藏着手电,我抽出来按下开关,与我预想的不同,没亮,手电没电了。
难言的一阵心慌,我站起身,跟随着记忆缓慢向房门处移动,其间不小心踩到了什么,脚下是一种很奇怪的触感,一开始是不规则的坚硬感,下一秒变形塌陷,我整个人身体的重心瞬间失衡,脚下一滑,直接跪倒在地板上。
大概是塑料瓶子。
实验室电力系统的损坏意味着实验品有逃出实验舱的风险,我们现在的处境不容乐观。
房间外的走廊异常的长,左侧墙壁上的窗户渗出诡异微弱的光,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
我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如同深渊大口能吞噬一切的房间,义无反顾踏上长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灰尘、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腐烂混合的怪味,令人作呕,我加快脚步,这长廊却仿佛没有尽头。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前方传来的牙齿咀嚼和吮吸粘稠液体的声音让我不得不止住脚步。
几股冰冷粘稠的褐色液体淌在脚下,它们的源头是一堆骨头和腐肉。我回头看向地板上自己留下的一串串“水印”,才意识到那是血。
先前我还寻思走廊里怎么进了雨水。
腐肉旁边蹲坐着一个人影,恐惧如同一根冰锥直戳进我的脊柱,我直直盯着那个陌生的影子,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似乎察觉到了我,停下动作,转过身来,我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一具赤裸着的苍白的躯干上有两个头颅,脸上嘴边沾着深色粘稠的液体。
“他们”的皮肤在昏暗微弱的光线下呈现病态的白,毛发是浅色的。我想到了白血病。
我定在原地,全身血液似乎猛的一滞,随即又疯狂地回流,冲得我头晕眼花,耳膜轰鸣,不远处的“怪物”其中一个头嘴里嘟哝着我听不懂的话,另一个头咧开嘴怪笑,他们一把将身下正在啃食的“食物”扔到我面前,那团东西软塌塌地落在我脚边,其中内脏和四肢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被扯得破碎的躯干和半个脑袋,脸上仅剩的一只眼睛惊恐地望着天花板,面容扭曲,待我看清那人脸上的五官,内心的恐惧达到极点,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干呕——那是我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