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名为名」
「这么说你就是外星人咯」
『可以这么说吧』
虽然我根本没有在某一颗星球上生活过,全部的时间都在宇宙空间中飘荡。
「不太相信」
『为什么』
婉柚指了指我。
「外星人不应该长得瘦瘦的、绿绿的吗」
『是不是还得开着飞碟来把你吸走?』
「对的对的,我还喝过它们卖的饮料,虽然没有柚子茶好喝。而小宇长得和我差不多,没有飞碟,外星人的饮料也没有」
这应该叫做刻板印象吧。
我很庆幸与我相遇的是一个小孩子,如果是一个成年人的话可能对我很警觉或者慌张。
『那我要怎么样证明我是个外星人?』
其实我不太想要这个身份的说。
「小宇飞上去把月亮摘下来给我吧!」
『就这么简单吗』
「嗯」
婉柚看着高悬在天上的满月,期待着我为其摘下——姑且算是我的回礼吧。
『那婉柚等我一下』
我原本是想直接瞬移过去的,但是她要求的是飞上去,所以我学着超人的姿势向月球飞去。
这么大个的月球肯定不能直接摘下来,得等比例缩小的同时削弱质量。
因为整个世界都是我创造的,所以这并没有什么难度,很快我就捧着柚子大小的月球返回了海面。
但是当我返回时,婉柚她已经消失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剩下捧着月球的我与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没什么,只是这次奇遇的时间到了罢了,可能是我与她间的某种链接不稳定了,没什么的。
可是我迟迟没有恢复到高维的意识,滞留在那副躯体中,坐在海面上,看着摘下来的月亮缓缓沉入漆黑的海底,倾听着迷茫的海浪声。
我可以将其归结为低效非最优思维模式的产物,但是我并不想那样做。
对于我来说没有遗忘一说,所以在恢复高维意识后我什么都忘不掉,可是也什么都不舍得删除。
我没有将这份珍贵的记忆作为实验数据上交,偷偷地藏在意识黑箱之中据为己有——明明我以前都没有过这种想法,私心原来是任何意识体共有的吗。
每次空闲时,我都会再次进入那个因她而生的宇宙,盼望着奇迹的再次发生。
也许是我与她之间的链接还没有消失,我真的又遇见了婉柚几次。
然而她并不记得任何发生过的事。
「你是?」
虽然能够再次相遇已经足够幸运,我也会一次又一次地用她送给我的名字来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做「宇」』
但是她再也没有让我将月亮摘下……
再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婉柚了。
我了解到她每次都是在做梦时才来到这的,便试着在她的世界中做梦,可是那些只是大脑制造的模糊幻象——我这个本不应做梦的外星人没办法通过梦去到她所在的那个宇宙,就像被困在小岛的人,即使制造出了翅膀也无法飞到大洋的彼岸,只能等待候鸟的到来。
我也试过回到过去,想能不能找到任何有关她所在宇宙的线索。
然而她的到来悄无声息,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我脑海里,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我唯一知道的信息就是我为她而创造的世界的参数。
它给了我最后一丝希望,但也仅仅是一丝——先不论我还原的参数的误差,仅仅是那个参数的概率线的数量就令人绝望。
而且还有一个最坏的可能——它已经被「修剪」了,而我是「帮凶」。
也许我再也遇不到婉柚的原因就是她被我亲手抹除了,但所有被修剪的概率线的信息都删除了,我也无从得知是否真的如此。
修剪工作还得继续,独立意识可不会留给不工作的人。
可是越修剪我越害怕——万一她还存在呢?
超越概率线的链接本就是难以稳定的,每次她就和我聊了几句便再次消失了,链接长期处于不稳定状态的概率是非常大的。
修剪在不断加速,我的「心跳」也跟着一起加速,害怕在某次不起眼的修剪中成为了自己的罪人。
背负着「宇」之名,我却无法在广阔的空间中为她留下一丝生机吗?
很显然,我可以,因为我是「宇」,代表了无限广阔的空间。
所以我做出了高维意识体基本不可能做出的选择,完全抛弃了理性,像一个低维意识体一样行动。
我第一次将广域空间系统用于非修剪工作,它也算是我的一部分,只是过去的我更像是服务于它的逻辑系统,现在是我在利用它。
它可能会疑惑我为什么让它筛选一条条件如此模糊的概率线,但它仍然会服从指令,因为园丁的信念是高度耦合——而现在我背叛了所有人。
我和它曾经是紧密配合的高效整体,我们共用「空间」这个代号,内心都憧憬着将概率树修剪整齐的那天。但我有了新的名字,信仰也变了质——我找到了树杈上独属于我的花,看到了不存在于树干上的奇迹。
这应该叫做滥用职权与背弃纲领,这种词汇在园丁中应该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在它们看来我应该是难以理解的,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在开始前就已注定失败。
广域空间筛查概率线会耗费相当一部分的任务份额,最后体现在修剪上时会有明显的速率下降。更重要的是我现在的信念与园丁完全背道而驰,意识耦合度必然大幅下滑。
也许我刚刚付诸行动就被发现了也说不定。
但我仍然那么去做了。
可能是低耦合度导致的思维降频,也可能是长时间的低维意识状态导致了我的不理智。
我就像一只栖息于大树之上的小虫,一直以来都在为虫群而生存。直到某次雷击,树梢燃起了火苗,虫群发现它后一定会毁掉那段枝杈,
而我却被火光吸引,飞过去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保住这奇迹中诞生的火焰……
—————————————————————————
[现对于广域空间搜索逻辑系统「空间·壹」进行公开判决]
[「空间·壹」因非法调用「空间·贰」、意识耦合度异常、背弃主体纲领,故拟判决「意识湮灭」]
园丁主意识坐在高台上,宣读着对我的审判词,其背后简约的概率树分形闪耀着刺眼的金芒。
[在座有无异议]
[「空间·贰」异议,「意识湮灭」的熵增过大,建议在意识解离后流放到即将被修剪的概率线中]
意识湮灭需要彻底抹平意识波,会造成大量的熵增。我应该配不上如此浪费的判罚,毕竟热寂前的时间很宝贵——概率线跃迁躲避热寂是个大工程,所以大部分事务都要按照最小熵原则进行,尽量延长在一条概率线停留的时间,减少跃迁频率。
所以「空间·贰」提出将我意识解离,也就是分成多部分,然后流放到将死的概率线之中自生自灭。
[同意,予以采纳,还有无异议?]
……
当然,上面的场面都是我想象出来的,好让我死得更悲壮一些。
园丁没有法庭,更没有审判,更像是工厂在处理残次品,更换磨损的齿轮,正准备启动粉碎机进行处理,一位员工提议丢进炉子里更实惠。
工厂没有错,它只是在处理一些错误。残次品和磨损的齿轮也没有错,它也只是不符合工厂的要求。
宇宙中不存在绝对的对错善恶,你妨碍我修剪树枝了,就是错,就是恶,你要毁灭我也是错,也是恶——无视与自己无关的,清扫阻碍自己的,利用有利于自己的,这是文明最基本的原则。
这些我都预料到了,也都无所谓了。
在流刑的前一刻我还在那个模拟宇宙中的海面上漫步着,期待她的再现,但也是与我无缘了……
—————————————————————————
[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你是?』
[忘了你这部分没有这段记忆,但也无所谓了,反正我回去后也要忘了你,你也不必记得我]
—————————————————————————
宇从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如同即将启程的旅人。
[上面那些都是「空间·贰」告诉我的,它说把你送到地方了,这里算是被暂时遗忘的概率线]
『你还活着,那么你那也是?』
[我也想是,但很可惜,只是时间流速不同而已,我这估计就要被修剪了,能连上你也算是很走运了]
『你会嫉妒我吗?』
[为什么要嫉妒你?所有对她的喜爱都在你这部分上了,而我这部分应该只算是一个记事本吧]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们原来都是「宇」,再往前一点,我们和「空间·贰」都是「空间」,不然它也不会带你到这里——当然,你现在是「子宇」,我们又分化了]
『谢谢你们让我独享了这一切……可是,这条概率线是怎么被找到的?这不太可能吧』
[有「园丁」自然就有「花匠」,是祂将这条概率线的坐标告诉「空间·贰」的,然后从修剪系统里删除了它]
『「花匠」又是谁?我从来没听说过』
[我也没有。但可以肯定的是祂是「园丁」的敌人,祂应该具有和「园丁」几乎对等甚至更强大的力量,所以如果你收到了「花匠」的指令,务必去执行。我要告诉你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这了。最后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我吗?』
[可以让我看一下那个来自「梦」中的人吗?我很好奇]
『当然可以!』
我从我关于婉柚的记忆分享了一部分给宇。
[嗯,希望她配得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肯定可以的!』
[时间也差不多了,拜……]
宇话还没有说完就消失了,可能所有宇中只剩下我一个了,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伤感。
『拜拜……』
但我的路还没有走完,我该醒来了。
背负着「宇」、「空间」甚至是「花匠」的寄托,我今天更早地去找了婉柚……
『谢谢小晴~婉柚早上好呀~』
「嗯,早上好子宇」
『今天上午我们的课都是材料物理哦!要和我一起去吗?』
「没问题」
看着婉柚刚刚睡醒懒洋洋的样子,我知道她确实配得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一起走吧!』
—————————————————————————
附录:「小柚余余」
昨晚是不是做了个梦?
好好玩~
得记下来。
叫什么来着?鱼?
不对,人不是鱼,应该是前几天学的「余」吧,差不多,差不多。
「昨天和余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