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胤曦走后的第二天，李祐的世界莫名其妙的变得安静了，只有她的小房间，桌上乱七八糟的电线，屏幕里一条条轨道，还有那份被张胤曦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时间轴。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立刻进入状态，可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没落下去。

不是写不出来，是心神不宁，像某个地方被点着了火，却又不知道火从哪来。

她打开项目文件，又关掉；打开参考库，又关掉，最后干脆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研究市场。商业片规则出现了，咱得补补课，首先要知道观众喜欢什么样的情绪线，什么样的音乐，什么样的节奏，对吧。

青春期对偶像剧的理解可能比童年深刻，但被震撼的程度不一定。想想自己童年的时候，什么电视剧最令人震撼呢？

答，台偶。那个bgm一响，小味儿挠一下就上来了。

李祐随意搜了几部小时候不说划定了自己对感情的期待至少也是做梦素材的台偶，比如某破除恋情不满三个月魔咒的倒霉少女；某突然被亚洲首富的爷爷接回家面对不想当接班人的未婚夫的高中生；某森林里的学校和城里贵族学校的较量女主角身边一个王子一个骑士……果然那些经典bgm总能把情绪拉满。

也许那时候很多女生会想如果自己是女主角会选谁，也有些女生会希望自己像里面的男一男二那样保护别人……而李祐想的是，如果以后自己也当演员了和漂亮姐姐们搭戏要演什么关系呢？母女？年龄差倒是没这么大；情侣？题材有点窄；姐妹？戏份不多。

哦，这部，这是内地一家地方台拍的，那个年代内地的电视台也喜欢找几个台湾演员来拍戏，在打包塞进去几个大陆演员，题材是……霸道总裁，契约结婚。这也是常见套路了，一般会包含以下要素：豪门，霸总，家产，男主角喜欢坚强的灰姑娘，白富美女二号被丢一旁吃瘪。

现在大家都说那个年代的台偶一般是鼓励普通女孩的，只要善良努力，你就会战胜白富美。不过李祐不太一样，她小时候总觉得那些白富美女二明明也很善良也很努力，就算有手段也不是完全拿来当恶毒女配用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漂亮啊……结果总是输得莫名其妙。

这部剧印象中灰姑娘女主角那个厚重的刘海儿也够土……对了，第一次看激情戏是不是也在这部电视剧里？当时莫名其妙的就切入了少儿不宜情节给还在上初中的小李祐造成了不小的震撼，赶紧捂着眼睛跑了……跑去找眼镜。

拖着进度条往后看，哦，女主角出场了，哈哈。果然够土，不过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很清秀的样子。

等等？女主角的脸好像有点熟悉。

李祐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她把画面暂停，盯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更青涩、更柔一点，但眉眼的骨相和最近见过的一个人完全一样。

李祐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拖到片尾曲，看演员表。

女主角名字跳出来的那一刻，李祐整个人僵住。

——张胤曦。

李祐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把童年的记忆和现实狠狠对齐。

……那，激情戏……？

对，那时候还小，小李祐只是隐隐约约知道大人们这样是很亲密的行为，但不懂什么叫欲望，她只觉得：这段怎么这么让人心跳？然后反反复复的看了好几遍。

如果没记错的话，大概是第十集。

酒店的大床上，喝醉的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那时候还不流行猛猛打光加滤镜，所以两个人的皮肤都是自然的黄色……

为什么强调这一点？因为衣服已经失踪了啊，啊啊啊啊。

李祐大概在土拨鼠尖叫。

说话间，男主角靠近女主角。

他们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只是抱了一下，亲了一下。

镜头非常克制，甚至连手都没怎么拍，最后只停在两个人光溜溜躺在床上，裹着被子亲吻，然后镜头一切，直接跳到第二天早晨，抱在一起熟睡，醒来后……好了，这下轮到屏幕里的人土拨鼠尖叫了。

要说电视剧本身真的很克制，什么都没拍，甚至对未成年人还有教育作用，至少看完之后李祐一直都不喝酒怕哪天也喝醉了在不清醒的情况下跟人糊里糊涂地上床。但这种拍摄方式就是让人忍不住脸红心跳，而且现在可怕的是，李祐忽然意识到：她小时候迷过的、让自己心跳乱套的那种“克制的激情”，居然就是张胤曦演出来的。

盯着屏幕，脑子里只剩一句：

“我小时候……居然还看过你这段。”

李祐的耳朵红得发烫，猛地把电脑合上，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她的心跳乱得像要把胸口撞开。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开始自动回放会议室里张胤曦冷淡的眼神。

她说“先用着”的语气。

她那句“你可以去隔壁文艺片剧组”的阴阳怪气。

还有屏幕里那段克制到极致的亲吻。

李祐突然觉得自己很危险。

危险在于她本来只是想写配乐，可她的童年记忆、她的欲望、她对“姐姐”的偏好，正在把她一点点推向另一个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电脑。

工程文件还在，时间轴还在。

她看着那条条标注，忽然觉得手心发热。

赶紧把耳机戴上，总之先把自己重新按回工作。工作中偷偷看老板年轻时的激情戏，成何体统。

晚上李祐从小区楼下的超市出来，怀里抱着三个圆面包，刚刚曲子写到一半想吃点甜的，于是出来买零食。刚撩开门帘，突然听到“喵——”的长音，原来一只小橘正抬头看着她。

李祐住的这个小区算是人和咪和谐共生的一个高分样本，院子里也有几只流浪猫，似乎早就做过绝育了，平时也有固定投放猫粮的地点，但这只猫看样子不像流浪猫，不仅毛很干净，而且不像其他流浪猫那样怕人，见到人还会拖长音叫，这似乎是家猫的行为。

“喵——”

“你主人呢？你是饿了吗？”

李祐手一滑，手里的一个圆面包掉了下去。小橘凑了上来，李祐赶紧把面包捡起来。

“不行不行，这个小猫不能吃。”

小橘看着李祐，李祐也看着小橘。

“要不你跟我进院？院子里有吃的，还有很多小伙伴。”

小橘跟李祐走了两步，在超市门口的光照不到的地方停下了。

那就在这喂点什么好了，想起厨房里还有刚刚晚餐卧的荷包蛋，卧了两个还剩下一个，这应该是目前最安全的可以拿来喂这只小橘的东西，虽然家里住不下第二只猫了，但是给它喂点吃的还是可以的吧。

不对，应该是住不下第二只生物了，什么第二只猫，明明家里只有一个人。

“你等我。”

李祐抱紧圆面包赶紧往家里跑生怕耽误了小橘的晚餐，但是捧着荷包蛋回到超市门口时发现小橘还是不见了，李祐突然觉得有点寂寞。

想着照顾照顾这个同病相怜的小橘，结果被放鸽子，李祐鼻子一酸，这个时候好想有姐姐陪着啊。

拿出手机，打开了和林琰的对话框。

李祐知道这时候把消息发出去确认林琰在家就能可以被姐姐抱着软下来缩成一团，但现在是什么时期，自己是echo foundry厂牌开展新业务，如果受挫了就去找姐姐像什么样子。

然后李祐把捧了一路的荷包蛋又带回家了。

对于编曲师来说乐器不用必会能演奏，但得有一个，没事看看底层逻辑怎么跑。回到家后李祐顺手拿起吉他发现一不小心把六弦拧得太紧了。

自己最近又何尝不是这个状态呢，白天在电脑前写配乐，写到耳朵发热，眼睛发酸，晚上被小橘放鸽子，想被姐姐抱着哄，脑子里还全是张胤曦那句阴阳怪气“你可以去隔壁文艺片剧组”

李祐把吉他靠墙放着对着它发呆。

手机里一堆消息，林琰的、项目组的、音乐总监的，还有一些圈内人发来的“出来玩”，她一个都没回。

这时候突然有点理解了，为什么音乐节的夜里那么多人会失控，酒局之后总有人会去开房，那些看起来很体面的人也会在凌晨三点做一些“明天醒来会后悔”的事。

不是因为他们多淫乱。是因为这个圈子最方便的释放方式，刚好就是人。

剧组这几天出差回来，在这座城市附近搭了外景。

音乐总监说在那边做了些采样让李祐去剧组碰头，路过隔壁棚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哦，坐在那边看剧本的是叶沛若吧！她戴着帽子，穿着很宽松的卫衣，脸还是漂亮得让人瞬间安静。

李祐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活了，像是一种终于看见熟人的感觉。

叶沛若也看见李祐，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你怎么在这？”

李祐走过去，声音有点哑：“我在跟电影配乐项目。”

叶沛若点点头，眼神扫过她的脸，那一眼很轻，却像看穿她这几天的疲惫。

“你看起来很累。”叶沛若说。

李祐嘴硬：“没有没有。”

这个真没有，只是被制片人拷打了……

叶沛若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只是从旁边拿起一瓶水递给李祐。

“喝点。”

李祐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进喉咙，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前几天想依赖姐姐的感觉又来了，她不像说自己被张胤曦拷打，曲子卡壳，被小橘放鸽子这些事，可她又真的撑不住。只是看着叶沛若，忽然冲动地说：“你今晚有空吗？”

叶沛若愣了一下。

李祐的耳朵红了，她咬了咬唇，还是把那句话说完：“我想……找个人待一会儿。”

叶沛若看着她，几秒后，点点头。

“好，我晚上收工后去找你。”

到了剧组的工作室原本以为今天只有音乐总监在，李祐甚至想着大叔会给自己带什么土特产。

好消息是土特产是有的，不太好的消息是，音乐总监说自己临时有事先走了，土特产放在桌子上，而工作室里张制片在那等着她。

李祐平时仪态还算可以，后背总是挺得很直，但是进去的时候又有种想把自己缩小的感觉。

工作室很干净。隔音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像被切断，只有音箱、屏幕、时间轴。

今天只有她们两个人……还有音乐总监带回来的土特产：几盒鸭血粉丝汤。

张胤曦坐在控制台前，戴着耳机，听李祐昨天发过去的新版本。她的侧脸很冷，眉眼锋利得像刀。

可是她越是这样正经越会让人忍不住想起以前拍过的那部偶像剧，李祐又在脑海里开始土拨鼠尖叫了。

配乐播完，张胤曦摘下耳机。

“比上次好。”

这是她的的评价，还是没有夸，不过这大概是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李祐点头。

“嗯，我最近有参考过一些……我小时候看过的偶像剧。”

“哦？”

原本以为张胤曦可能把这句话当成一阵风，但她听到李祐这话时似乎被勾起了注意。

“你小时候的偶像剧……我也能猜到了。”

张胤曦微微一笑，李祐觉得一瞬间真的有屏幕里那张青涩的脸的影子，她犹豫了几秒，忽然脱口而出：“我看过你年轻时的戏。”

“什么内容？”

“……小孩子不该看的内容。”李祐抛出了这个几乎是破罐子破摔的答案。

空气安静了，静得李祐松掉的弦又紧张起来。如果张胤曦这时候顺着这句话笑笑，也许就这么过去了，可张胤曦却突然安静。

是，这时候人家是上位，自己是下位，不涉及权力的压迫，但如果对方认真看待这件事而不是当成一个玩笑，基本上就得认真思考到底算不算职场骚扰了。

李祐赶紧组织语言想着怎么解释小时候其实没那么多心思，现在作为成年人对领导也没有非分之想。李祐紧张地看着张胤曦的眼睛才发现她连眼神都没乱，甚至没有一丝慌张，只是看着李祐，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个技术问题：“你觉得那种感觉要怎么用在这个曲子里？”

“……”

李祐脑子瞬间空了，脸却一下烧起来。

如果这时候张胤曦训自己一顿可能还会安心点，可是……她居然可以这么自然地把话题进行下去。

张胤曦继续说：“那段戏你小时候看和现在看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李祐说：“反应不一样……但好好像感觉是一样的，因为很纯爱，很克制。”

张胤曦点头：“对。不是露骨，是克制。”她把时间轴拖到电影里那段需要“暧昧张力”的场景，“你这一段作为商业片是合格的，但还有进步空间。你想让观众心跳，就别用力，用留白，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让人觉得马上要发生的东西。”

李祐怔怔地看着屏幕，她忽然意识到：她刚刚说的“激情戏”，在张胤曦这里根本不是私人话题，它只是素材，专业的语言。本来以为自己会被对方的冷静弄得尴尬，听到这番话反而更清醒了。

李祐低声说：“我懂了。”

张胤曦看了她一眼，把耳机递过去：“你试试还有没有进步空间，”

李祐接过耳机，戴上。她深吸一口气，捏住鼠标开始拖音符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