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嘴上说着有的没的，很快就把饭拎往饭堂。此刻正值放学后的食堂高峰期，一个又一个连绵而入的学生把饭堂挤得水泄不通。
拥挤的人潮伴随着饭菜的香味涌过来，让刚练完舞本就饥肠辘辘的苏沐不由自主地在想——
“好像豆豉鲮鱼罐头”
慕璃好似一个人形复读机一般，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请让让”，手上的动作却是半点不停地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道路。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桌子。刚长舒出一口气，就看见对面的少女眨着星星眼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啊我家慕璃好棒，简直就像是超人！”
在这样的笑颜之下被夸赞，哪怕是亘古不变的冰川也会为之露出笑颜。所以她笑了。
“也没什么的，在家里面馆帮忙多了，就知道怎么在人群中找路。”
“可还是很了不起啊！完全就是我心目中的对象！”
似是想起了什么，苏沐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语：
“真是一个很棒的恋人哦。”
恋人...恋人...
倘若说之前苏沐把自己当宝宝哄着的打闹就像是大海延伸到岸边的朵朵浪花，会在片刻就消散在人海之中的话，那轻声的呢喃就像是传说中的美丽人鱼拨弄着周边的水流，四散的涟漪散漫而又直白地荡漾进了她的心湖。
惹得她也激荡。
看着耳根升起的红晕，苏沐满意地点点头，抓着慕璃的手就找到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刚引着迷乱的女友一落下，苏沐刚把手放在饭壶盖子上，就听见一阵高昂的声音传来
“喔！有小灶吃！”
光是听声音就知道是谁，苏沐没有回应，只是低头打开饭壶，再把里面的菜一个一个码好。
“不能端着饭跑那么快。”
耳畔传来于潇的劝诫，还夹杂着一声抓不住奔腾野马的叹息。
“好啦好啦知道啦。”
于程把手里的餐盘放在相邻两个位置的正中间，回头对着姐姐招手
“我站好位置了喔！”
于潇也把自己的餐盘拼在自家妹妹的隔壁，顺势把餐盘推了推，让餐盘都摆在于程的正中间。
于程看着两个紧紧相贴的餐盘，心底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嘴角弯出了月亮的弧度。
摸了摸妹妹的头，于潇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段日子都忙于各种社团还有学习的事务，感觉都跟自己妹妹疏远了不少。也就是妹妹知道自己需要拍摄一个优秀的话剧演出做学校的宣传，跑到她身前拍着胸脯保证能交出一个完美的答卷，两人才能像往常一样密切交流吧。
也是多亏了大家，才能再次看见这样的笑容。
真可爱呀......
刚摆好饭菜的情侣看见这一幕，彼此交换着神色——眼前的情景分外眼熟。
虽然没有话语，但以两人的默契程度，只需要几个眼神就能把彼此的想法交流明白。
“你看她那个眼神，快拉丝了！”
“祝福。”
苏沐接收到信号，不由得挑了挑眉：
“你不觉得这很像我看你的眼神吗？”
慕璃迟疑了一会儿，又对上了目光：
“你想当我姐？”
“你也可以叫我妈妈。”
伴随着一个wink跟快速扭头之后，这段对话就草草结束了。
慕璃笑着招呼二人：
“来，一起吃吧，煮太多了确实也吃不完。”
话音刚落，脑海里就浮现出自家老妈用力压实饭菜的情景。那裸露出来的青筋还有教诲都历历在目。
“要多跟朋友分享，乖女儿你真的要多吃点长身体嘞。”
再之后就是熟悉的捏骨头，连带着一大堆听得耳朵起茧但又听不腻的话。
“好耶，开饭啦！”
于程举起勺子，快速地朝眼前的饭菜伸去。
午餐很快就在四人的欢笑声，还有于程吃到好东西的惊呼声中度过。
收拾好了饭菜，四人走在阳光明媚的校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慕璃，你家的饭菜真的很好吃诶！我跑去远一点的酒楼都很难有这味道！”
于程回过头，对着慕璃说。
"你别看我平时大大咧咧的，这含着18年老广功力的舌头，可是一点都不含糊的！"
似乎是还不尽兴，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起来。点评上了各家菜馆的招牌菜。
完全插不上话的三人自动过滤了少女的自言自语。
于潇也接过少女留下的话茬延伸道：
“确实很不错，菜品味道都很棒。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让阿姨跟饭堂合作，整顿一下饭堂的口味呢。”
“没有啦，只是家常小菜而已。”
“总而言之，这次的请客真是多谢啦，有空的话真想要上门去拜访一下阿姨的手艺了。”
“嗯，大家想来的话都可以来，我到时候也会一起招待大家的。”
“好喔，下次也可以来我家，我们家也有几道拿手好菜。”
苏沐在一旁听着她们二人的交流，心底不由得一暗。
家......
苏沐咀嚼着这一个字。
自记事起，家对于她的含义就只是用钢筋水泥浇筑的盒子，连带着缠绕在盒上的红线，强行把三个人困在一起。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直到最后最后把所有的激情，责任消磨殆尽。再掺杂着纠缠不清的过往，诞生出不纯粹，夹杂着恨与遗憾的爱。
这对于她而言就是家。
突然，有一只手攀上了她的手指，贴合着彼此的指腹，带来一阵阵温热，还有皱起眉毛，带着探求意味的眼神。有点小心翼翼，好似怕自己的目光再多用力一点，就会把自己伤到一样。
苏沐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来的模糊身影，突然间很好奇自己的样子。
她可以从别人的赞扬声中归纳总结出一万个有关于她的褒奖，可以透过家长们的神色中明白希望自家孩子也如此闪耀的焦虑，也可以从房间里林立的烫金奖杯之中一字一字地读出她过往获得的荣誉。
她能很快速地阅读出他人想法，继而顺从。所以她不会跟人起矛盾，所以她一直都是别人嘴中的乖乖女。也有背后中伤的污蔑，也有对她优越家境砸钱包装的质疑。但是她都不在乎。
从小到大都被灌输“完美”，“优秀”，“闪耀”的她，早就在潜意识里麻木了很多的青涩。她知道，自己在不断得到的同时，亦有某些东西在不断失去。
但这个眼神，唯独这个眼神，让她心底燃起了“好奇”的火焰。
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她很想问出这个问题。
刚到嘴边的话语很快就在唇齿间四散开来，最后变为了高高举起的笑颜。
苏沐笑着点头回应。
慕璃虽有疑惑，但眼下完全不是坐下来好好交流的情景，于是压下不断涌上来的问题。只是用收拢得更加紧实的手指回应。
很快就走到宿舍，四人在门口两两分别。
爬楼梯的时候两人也是无言——主要是六楼对于绝大部分缺乏锻炼的高中生而言都不是一个很轻而易举的事情。
在一阵喘息之中，可算是到了苏沐的宿舍门口。看着舍友们大包小包的收拾起个人物品，两人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下午就要回家了，要我帮你收拾一下吗？”
苏沐摇摇头。
“我家里跟学校都有一套自己的个人用品，不用带回家的。”
说到这里，苏沐顿了一下，快步走进宿舍翻找了起来，出来时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长条状盒子，学着动漫里的人物一样把盒子在脸颊旁立起来介绍
“氨基酸洗面奶，从小用到大，您的不二之选。”
“完全就像是电视里打广告的明星了。”
慕璃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瓶刚被附上“苏沐IP”的洗面奶就被塞进了自己怀里。
“好了，我要睡觉了，你先去忙吧。”
刚想拒绝，就被苏沐用熟练的话术堵住话头。苏沐刚想转身离开，只给女友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却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拽住了。
“那你，记得找我。”
“知道啦。”
像刚刚程家姐妹那样摸了摸头，留给慕璃一个安心的笑容，就转身离开了。
被小小地炫了一下富的慕璃也转身离开，摩挲着繁复有质感，处处透露着“你买不起我”的盒子，忽地向天长舒了一口气。
叮铃铃铃，伴随着放学的钟声响起， 学生们带着雀跃的身影不断从教学楼冲出，填满了偌大的操场。再通过校门口，一个个分散涌入了拥挤的车流。
苏沐背着书包跟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很快就在校门口的正中心找到了自家的车。周围水泄不通的情况对自家的车辆毫无影响，纵使已经到了诸多车辆争夺着所剩不多的空隙在缓慢游走的地步。但车身周边也好似硬生生挤出了一小圈真空环境。仿佛这个车跟周遭紧密的车流不在一个世界一般。
她之前也好奇地问过缘由，得到的回复是：
“周围的那一圈真空，就是叫做差距。”
一位打扮精致讲究的妇人坐在车后座落下车窗，朝她招了招手。
苏沐走上前去，主座立马就落下一位身着讲究的男子帮她提好书包，拉开车门。
“谢谢吴叔。”
苏沐坐在车上，听着妇人的念叨。虽然她知道自家母亲很想借着这段少有的独处机会修补以前的关系，但是听了很多次大同小异的关怀还是让她难以提起兴趣。
似乎是妇人说累了，躺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又扭过头，语重心长的嘱咐道：
“沐沐呀，你不要因为嫌弃人家没我们家有钱，就不跟人家玩，知道了吗？”
苏沐的脸对着窗外，下午温煦的阳光照在脸上，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