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十五

作者:夏日颜妍
更新时间:2026-07-02 0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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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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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超市,她们还特地去购物街转了一圈。最终,尽管秋迟一再表示没有必要,但应晴和诗予还是各自花钱给秋迟外婆买了点礼物。

她低头叹了口气,仰脸又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一副“拿你们没辙”的表情。

“我都说只是去露个脸,现在算是怎么回事呢?这么几样东西。”

“哎呀,也不是多贵重啦,就是,心意嘛,对吧?诗予。”

“对啊,我觉得应该要的。”诗予笑着回答。

她们回到家是十点后半。洗澡顺序还是和昨晚一样,毕竟她和诗予还有点作业要写。不多会儿,应晴朝她们喊了句“晚安”便扑向了自己软乎乎的床,房门还是秋迟之后路过顺手给她关好的。反正按应晴的性子,知道肯定知道,但绝对是特地留着秋迟处理的。“没关系嘛。”她肯定会这么为自己辩解。

确实也没什么关系。

洗完澡回卧室,诗予正用手机聊天。秋迟从背后抱着她,只说了句“早点睡”,便沉入梦乡。

睡意劈头盖脸落下来前,她有听到诗予乖乖回了声“嗯”。

如果非要说的话,今天确实算是作业很少且不需要排练的轻松夜晚了。

不知该说是纯粹的巧合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总之她又梦见奶奶。和昨晚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们之间不再隔着遥远的距离,不再通过不可见不可触的电波或信号交流。她置身于一条深邃寂静的纯白色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一面四四方方的窗户,朦胧的白光投射进来,填满窗口,淹没窗外的所有景色。她认得出来——或者叫记得清楚——这里是住院病房。和自己当年住的住院病房几乎相同。护士站没有人,恐怕整层楼都没有其他人,空气中飘荡着模糊生与死的冷清的消毒水味,不好闻,但谁也没辙。这是必要的。

奶奶躺在第一间病房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房间里的窗帘拉得很紧,没开灯,昏暗得像是关了门的冰箱。仪器亮着,血压、血氧、心跳,几组数字偶尔变化,多一点,少一点,多一点,少一点,但似乎都在正常范围内。心电图的线条同样稳定。秋迟走近过去,看样子奶奶是在午睡,又似乎是一直这么闭着眼,从早上到晚上,再从晚上到早上。她不确定,她希望是午睡。

秋迟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像是被下了命令的看守般僵硬且沉默地站在床边。这里是几楼?二十二楼。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数字,随即固定下来。二十二楼。直觉告诉她,自己不是第一次来这间病房,这层厚厚的窗帘之外,是从高处俯瞰城市街景的画面,车水马龙,热火朝天。她没有伸手,没有对话,以一种极度冷静、冷静到有如逃避那般的状态站着,扶住病床边上的扶手,任由房间里凝滞淡漠的空气冷冷地附着在自己身上。老人的脸上全是皱纹,仿佛在那之后过了二十年。也有可能,这就是二十年后的世界,秋迟也是二十年后的秋迟。她没有审视自己,她向来不擅长审视自己,无论现在,还是假设性的“二十年后”。

她预感奶奶会醒。某种顺理成章的预感。

果不其然,几乎是下个瞬间,老人便睁开眼。那双眼眸并不清明,带着些许无所适从的浑浊。她很快就注意到身边的人,扭头看了一眼秋迟,但又迅速别开,不看秋迟,也不看试图望向窗外,只是盯着自己脚尖方向,像在辨别空气中虚无是否与闭眼前有所不同。

大概不会有任何不同吧。

稍候片刻,应该是察觉到自己手背上和鼻子里的管子,老人用另外一只手想要去拽,但力气不够,挪了挪手指,终究连管子都没碰着。秋迟伸手,轻轻按住奶奶插着输液管的手臂,又握住她空着的手。

“在输液,马上就好了。很快就好了。说不定明天就能出院了。不要动,没关系的。会有点难受。是会有点难受。”

她跟奶奶说,又像在自言自语。监护仪上的数字有部分变化,有部分不变,奶奶停下动作,继续凝视虚无。秋迟很想开口问,那里有什么,但终究问不出口。她还想问奶奶认不认识自己,也问不出口。

五六分钟,秋迟决定松手。

她没有理会她。她只能静静站在床边,像在注视路边的蛇蜕或者类似的躯壳。

“我先回去了。你放心,很快就好了。我最近,我最近挺顺利的。一切都会顺利的。”

秋迟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向病床。

此时此刻,奶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所在的方向,可能是感觉到她离开的动作,也可能是意识清醒了点。她连忙走回去,欠身用双手握住奶奶稍稍举起的左手。

“我在这。”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担心惊扰。

奶奶没有回应,用浑浊的双眼仔仔细细看着秋迟。秋迟感觉她想说话,但说不出话。

“医生说好很多了。”

秋迟继续开口,但奶奶明显没有理解这句安慰,只有她自己心里好受了点。她牢牢盯着她,一分钟左右,随后再度困倦地合眼,歪着头入睡。秋迟保持着握手的状态,等了一会儿,才轻轻放开。退出病房前,她又回了两次头,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站在门口,往左看是护士站,往右看是走廊尽头的窗台。她不知所措地站着,站着,醒来。

凌晨,不知道几点,诗予正窝在自己怀里安稳睡着。

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只是一场梦。

秋迟闭上眼,却难以再次入眠。细节其实已经忘了七七八八,但那次回头却像是固定便签用的图钉一样结结实实地扎在她心里。她隐约能闻到那股在血与泪面前永远保持理性的消毒水味,可一旦细嗅,只有缩在自己怀里小小一只的诗予身上曼妙的体香。她起身,小心离开床铺。手机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九分。站在客厅,秋迟四下张望,又在窗边待了一会儿,似乎无处可去,索性在沙发坐下。即便没开灯,客厅里的样貌借着窗外的光依旧能看个大概。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半,又喝了剩下一半。说实话,她分不太清照亮客厅的这些光哪部分是月光,那部分不是。她一言不发地——恐怕此时此刻也没有说话的必要——凝眸注视电视机。那里是一片黑暗、一片虚无,这种程度光亮不足以在屏幕上反射出任何东西。她猜测,这会儿知晓“秋迟”的所有人都在沉睡。汹涌澎湃的孤独感压了过来,然而,秋迟并不害怕孤独。迄今为止,她一直主动选择站在孤独这边。

“医生说好很多了。”

这句话,她有印象。应该是爷爷生病期间,爸爸给奶奶说过的借口吧。可是,谁看不出来呢?秋迟注视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每根手指都纤细瘦长,皮肤细嫩洁白,青春岁月还不打算在她身上留下任何褶皱。她将手指合拢,再张开,再合拢。她记得送奶奶进高铁站前那段相互攥紧的牵手,因此梦中的交握更加真实。

简直是百分之百的真实。

或许,这正是她现在无论如何也没法像上次那样立刻将梦抛之脑后的原因。

秋迟长长叹了口气,用手背抹掉挤到眼眶的几点热泪,单手托着脑袋。面前的虚无依旧是虚无。她觉得自己蠢到无以复加,居然为了一件完全不存在的、甚至不能称之为“虚构”的事情,在这里惆怅,无法入眠。再五分钟就去睡觉吧,睡不睡得着都去。

“阿迟,你睡不着吗?”

诗予的声音忽然传到她耳边,转头一看,小小的身影正从卧室出来,越走越近,顺手开了灯。

“我——”秋迟指了指水杯,“喝杯水。然后,做了个噩梦,稍微缓一缓。没事,已经好了。”

她本打算只说在喝水,话到嘴边又想着没什么必要找借口。

“是什么样的噩梦,可以说给我听一下吗?”诗予同样坐下,和她腿挨着腿,“啊,我再去给你倒杯水。”

说着,诗予又要起身,被秋迟一把拉了回来。

“不用了。说完就回去睡觉了。”

“好,我会好好听的。”

一如所言,诗予非常认真、非常专注地听完秋迟重现梦境,最后居然拉着她的手啪嗒啪嗒地掉起了眼泪。

“傻姑娘,你怎么比我哭得凶啊?”秋迟无奈地帮她抹掉温热的泪珠,露出微笑。

“因为真的很可怕嘛。”

“好啦,好啦。我刚还想说呢,你看,我多不厉害,结果和你一比,似乎还挺厉害的。”

“超级厉害。”诗予噘着嘴说道。

“知道了。好了,现在确实感觉轻松多了。走吧,去睡觉吧。”

“好。”诗予应了一声,却又拉住秋迟的手,“阿迟,你说,要不明天给她打个电话吧?也可以劝她回来住几天。或者,等放假了去她那边住几天?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我想跟你一起去。”

“电话我明天中午会打给她的。至于她过来还是我们过去,再协调吧。赶紧睡觉,明天还要上课呢。”

她和她起身关好灯,回到卧室。

三点四十多分。

重新躺在床铺上的、小心翼翼入睡的诗予,依旧紧紧地握着秋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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