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真到开口的时候，特蕾莎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在感性上信赖着艾莉丝，希望艾莉丝会继承从前天秤团友人、同伴们的遗志，带领议会各院缔造一个离平等、自由更近一点的东凰。

可现在距离那场变革已有六七年，漫长的时光足以改变一个人，就连特蕾莎也不能保证，艾莉丝的起心动念有所改变。

罗希亚见特蕾莎迟迟未开口，又挤出宽容的笑，轻轻回握特蕾莎的手。

“你没必要勉强自……”

“我之前也说过，艾莉丝女士同为天秤团出身。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不论是从前的天秤团还是现在的东凰，都需要金钱支持才能脱离旧贵族的阴影，恒久地发展下去。”

未等罗希亚说完，特蕾莎便开口，再一次证明自己的态度。

那曾落在二人身上的“挚友”结界，以及不言而明的界限，在这一刻似乎有所松动。

罗希亚呼吸一滞，当二人手部的肌肤接触时，她甚至产生了“拥抱特蕾莎”的冲动。

于是她阖上眼，趁眼皮将眼睛覆盖住的间隙调转目光，睁眼时，视线已转到被丢在桌角的名帖上。

——不应该把注意力放在这些看似亲昵的动作上，而是该尽快回到特蕾莎的频率，跟上她的节奏。

罗希亚如此念着，待呼吸恢复平缓，她终于能直视特蕾莎。

“所以，为了稳住商人协会，东凰的首相默许了她们的许多违规行径？或者说，她在刻意地保持一种看似中立的位置？”

“至少我认为是这样——我们接纳商人协会的出资，作为交换，我们允许一部分商人买官。虽然听起来有些离谱，但就是这么一滩浑水滋养着现在的东凰。”

“看来你什么都很清楚，那为什么你刚刚会有一瞬间的犹疑？”

“因为……”

特蕾莎顿了一下，从前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又一次被挖掘出来。

——商人是否正在成为新的特权阶级？未来的东凰会变成现在的扎斯提亚斯吗？

特蕾莎呢喃着：“我知道有这种现象不代表我无条件支持——我希望东凰能不只依赖商人协会这一块地，如果可以的话，最起码要有两家同等规模的单位与它竞争。”

因指尖被特蕾莎攥得泛红，罗希亚微微蹙眉，但她并未叫停特蕾莎，只将眷恋的眼波停驻在那交叠的双手上。

“你的根本目的，是让商人协会从内部分裂？”

“不错，但她们比我想象中要团结——包括这一次的粮价上涨，也是因为帝国高价购置大量军粮，市场供不应求，她们才借机哄抬物价，试图从民众那儿赚到和帝国收购价同等的钱。”

“那么，能否重新扶持另一批散户商人与底层农民，形成另一个商会？”

特蕾莎微微低头，敛去脸上一副早就料定的表情。

“这个我之前也有考虑过，只不过散户商人和底层农民分布较为分散，且大多不愿迁徙。要想让她们形成一个有机活动又统一的团体，那没个五年十年可无法培养出来。”

“既然如此，那将其仅作为长期备选方针怎么样？”

——长期备选？这是什么说法？

特蕾莎在心里嘀咕一声，一抬眼，罗希亚报以她的唯有如往日般坚定的眼神。

“为什么是长期备选？而不是主要发展方向？”

“你之前提过：‘东凰东北部的发展没能完全跟上整个国家的步伐’。我对这一点有些在意，便想着，或许可以把东凰东北部地区的散户农民聚集在一起，带动发展那一带的经济……”

“你应该知道那地方魔力资源还没回到正常水平，且土壤也并不适合种植主要作物吧？”

“为什么不另辟蹊径，发展东北部地区的特产经济链条呢？”

罗希亚的眼中出现了许久未现的光华。

“‘分化商人协会’可以是一个长期目标，这和朔岚的事不冲突。比如，我们先在朔岚找些稳妥的商户，买下一小批特产粮食，以低价混入丰城市场，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起到冲击粮价的作用。

“当然，这更多是一种试探——做到这里，被激怒的商人协会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这时候就可以见招拆招……”

说到这，她的语气又软下来，一抹羞赧的笑浮现在唇角。

“话虽如此，你应该早就已经想到这一步了吧？我只是想以我的拙见尽可能地帮到你而已，不知道这些话对你有没有用呢？”

这些规划绝非灵机一动，至少“寻找朔岚商人对接”这条路一定是罗希亚花了至少一个月拼出来的——特蕾莎在罗希亚面前只提过“东凰东北部、北部地区受过魔剑影响”一句而已。

在来到药房的路上，特蕾莎想过从国外买粮冲击市场，倒还没仔细考虑将朔岚牵扯进来的可行性。

朔岚的粮食以荞麦、土豆为主，大米产量不高，因而只能是应急调粮的备选方案之一，尚不足以作为冲击粮食市场的主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