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好的铺子没挂牌子。
港畔巷7号的炼金小屋,一楼做了前堂,药材架靠墙排了三面,深色木头上抹了核桃油,哑光,手摸上去有一点滑。温妮塔把最后一罐甘菊粉推上架子顶层,指尖蹭到冰凉的瓷面,缩了一下。
入冬以来天亮得晚。清早的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稀薄,冷白,在地板上铺得窄窄的。药材架的影子把它切碎了。
壁炉还没升火。她蹲下去拨开昨晚的灰烬,塞进两截短柴,火石噌噌敲了三下。火星蹦在柴皮上,吐出一条细舌头。
热气慢慢往外涌。
楼梯上传来脚步。轻声拖着走,黏糊糊的,还没醒透的声音。
苏菲出现在楼梯口。白色短发翘着一侧,压扁了。她眯着眼扫了温妮塔一眼,又看了看壁炉。
"冷。"
一个字,丢在地上。
温妮塔笑了出来。
"水马上烧。先穿外套。"
苏菲嘟囔了一声,转身回楼上。脚步比下来时又慢了两拍。
温妮塔把铜壶灌满水,架在壁炉铁架上。柜子底层摸出一罐可可粉,半块凝了的蜂蜜。勺子挖蜂蜜在罐壁上刮了一圈,细细尖尖地响起来。
外面的锻打声飘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屋顶有鸟叫了两声,刮拉刮拉的,不好听。
苏菲再下来时裹了一件厚外套,领子竖着,下巴缩在里面。她走到长桌边,拿起一只没贴标签的瓷罐,看了看底部编号,抽出标签纸蘸墨写字。
写得很整齐,总是仔细,和平时看上去的冷淡劲判若两人。
水开了。温妮塔冲了两杯热巧克力,第一杯递过去。
苏菲单手接,没抬头。
"谢谢。"
含在蒸汽里。
温妮塔端着自己那杯,抿了一口。从舌面淌到胃里,暖了一团。她吐出一口白气,散进药材的苦和蜂蜜的甜搅成的空气里。
前门敲了三下。
门外站着铁匠巴赫的妻子安妮丝,围着厚围巾,两颊冻得通红。
"早啊,温妮塔小姐。老巴赫咳嗽又犯了,上回那个白药膏还有吗?"
"有。进来坐。"
温妮塔从中层架子取下小陶罐,薄木棍挑出一点,抹在安妮丝手背上。
"比上次低了一个浓度,觉得淡就多抹一层。"
安妮丝应着,铜币搁上柜台,又聊了两句。镇上谁家的马摔了腿,杂货铺新到了一批北边来的盐。
送走人,温妮塔收拾柜台。手停了。
门外有一颗心跳。
跳得快。比正常休息的人快了两成。站在台阶上不动。
她等了一会儿。
那颗心没有走,也没有推门。
--
第二天中午过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门推开,冷风裹着外面的泥土腥气灌进来。一个女孩站在门口,个子不高,棕色短发扎了两根歪歪的小辫,脸颊上有浅浅的雀斑,被风刮得发红。她一手提着布包,肩上斜挎一个旧皮包,搭扣磨得发亮。
"是卖药的铺子吗?"声音比温妮塔预想的响。刻意抬高了。
"是。进来。"
女孩跨过门槛,靴底沾着泥,在石板地上留了两个浅印子。她四处看了一圈,目光在药材架上溜了一遍,又飞快地扫过柜台后面的温妮塔。
"我是杂货铺的,托尼老板让我来送蜂蜡。本来昨天就该送的,路上磨蹭了,我就,呃。"
话说得快,怕被打断,又怕空出沉默。
温妮塔接过布包打开。两块黄澄澄的蜂蜡,气味浓甜,裹在油纸里。
"谢谢。怎么称呼?"
"诺拉。"
"诺拉。"温妮塔重复了一遍,笑了笑,"路上冷吧,坐一会儿。"
她指了指壁炉旁的椅子。诺拉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她,拿不准这是客气还是真的。胸腔里的节拍降了一点,但指头一直在动,揪着皮包的背带。
"不用了,我还得回去。"
壁炉噼啪响了一声。一截柴断了,火舌窜高。搁在壁炉矮架上那杯没喝完的热巧克力飘出味道来,浓浓的,甜丝丝的,和药材架上的苦味搅在一起,说不清的暖。
诺拉的话停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
"什么这么香?"
"热巧克力。要喝吗?"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轻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好。"
温妮塔给她冲了一杯,加了蜂蜜,比自己喝的甜一些。诺拉双手捧着杯子,指头红红的,指甲缝里沾着深蓝色的墨渍。
她喝了一口。
"好甜。"
又喝了一口。
温妮塔在柜台后面把蜂蜡的油纸叠好放进抽屉,没有盯着她看。那颗年轻的胸腔在热巧克力和壁炉的温度里,跳得慢了,一拍一拍地沉稳,接近正常。
苏菲从后院走进来,手里一把修剪过的药草,叶子带着露水。她看到壁炉旁坐了个陌生女孩,脚步顿了半拍。
诺拉胸口的跳动立刻紧了,又快上去。
苏菲没说话。她从两人中间走过,药草放在长桌上,顺手把门边一张空椅子往壁炉的方向推了推。
然后她进了厨房,门帘在身后晃了两下。
诺拉盯着那把被推过来的椅子,盯了好一会儿。
她喝完热巧克力,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水池边,把杯子洗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外壁的水珠,放回原处。
拉开门。冷风进来。
"谢谢。"
走出去之前,她的手在旧皮包搭扣上摸了一下。
温妮塔看见了。
--
诺拉来得勤了起来。
有时候送货。蜂蜡、棉纱、一小袋研磨用的石英砂。有时候什么都不送,站在门口说"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温妮塔说有,她就钻进来,从最简单的活干起。把药材罐按标签排列,细布擦玻璃量杯,把晒干的薄荷叶从茎上捋下来。
活干得不偷懒,手脚快,但注意力总在飘。
有一次温妮塔教她分辨翠叶蒿和银蕊草。两种叶子形状近似,翠叶蒿的叶背多一层细绒毛。诺拉凑近了,手指在叶面上搓了搓。
"摸到了。"
"闻一下。"
她把叶子凑近了,皱眉。
"苦的。"
"翠叶蒿闻着苦,银蕊草有一点辛。记住了?"
诺拉点头,目光却飘到窗外。外面是港畔巷的石板路,初冬的光灰灰的,行人裹着厚衣服走过,步子闷闷的。再远处是码头方向的桅杆尖,参差错落,在灰色天空底下一动不动。
"你一直住在这儿?"
"不算太久。两年多。"
"以前呢?"
温妮塔把薄荷叶装进罐子,拧紧盖子。
"很多地方。"
诺拉大概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走到墙边,看到那幅不大的风景画。北方山间一处坡地,山脊舒缓,用色清淡,右下角签着温妮塔的名字。
"你画的?"
"嗯。"
"画的是哪里?"
温妮塔把罐子放上架子,背对着她。
"……一个很重要的人住过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壁炉的火在呼吸,咕噜咕噜低响。
诺拉看着那幅画,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之后她又开始说别的了。镇上哪家面包好吃,托尼老板养了只猫总偷吃他的腊肉干,上周有人的马车轮子掉进路边的沟里拖了半天。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亮亮的,手在比划,笑得露牙齿。
温妮塔一边听一边收拾,偶尔应一声。
诺拉说那些热闹事的时候胸腔里的节拍稳当。但安静下来的间隙,会快上两三拍。
收铺子的时候,诺拉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瓶盖。肩上的旧皮包倒过来,搭扣没扣紧,包口敞了,几张折好的纸滑出来,散在地板上。
她的脸一下红了。红到耳根。
她蹲下去飞快地捡,把纸塞回包里,搭扣咔地扣上。
温妮塔没动。她看到了那些纸。普通信纸,折得不太整齐,有的角被捏皱了。
诺拉站起来,低头没看她。
"我走了。"
"嗯,明天见。"
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卷走壁炉最后一点温热。
温妮塔站在柜台后面,目光还停在那块地板上。
信纸。
指尖上的墨水。
--
阴天来了好几天。
光变得浓糊,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没洗干净的纱。湿度也重了,药材架上的甘草和茴香闷出黏稠的甜。
诺拉那天来得早。没有布包,只有肩上的旧皮包。她推门进来,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坐下,不说话。
温妮塔正在研钵里磨灰石花,磨成粉调配止疼膏。她看了诺拉一眼,什么都没问,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把研杵递过去。
"帮我磨这个吧。"
诺拉接过研杵。研杵碰在钵壁上,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磨了一会儿,她的手停了。
"温妮塔姐姐。"
"嗯。"
"我爸去北边进货了。"
温妮塔没停手里的动作,没转头。
"说好两个月回来。"诺拉的声音变轻了,从响亮,压到只比气声大一点。"已经三个月了。"
研杵又动了。沙沙。沙沙。
"路不好走。"诺拉说。
胸腔里的节拍在说另一回事。又快又密,一下追一下。
温妮塔把磨好的粉倒进瓷碗,指尖抹平表面。
"你爸爸经常走北边那条路?"
"每年冬天前跑一趟。以前也迟过,最多两周。这次三个月了。"
"镇上有同路的商队能打听吗?"
诺拉摇头。
"他一个人走的。说人少好走。"
温妮塔没有安慰。
"肯定没事","会回来的"——这些话她不会轻易说。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把诺拉磨好的粉包好,放进标了记号的陶罐。然后把另一份没磨的药材推到诺拉面前。
"继续?"
诺拉看了她一眼,倒是松了口气。要是有人逼她承认"我很害怕",她就真的怕下去了,但温妮塔只是让她继续磨药。
她低头。研杵在钵壁上划着,沙沙沙沙,均匀了一些,慢了一些。肩膀松下来了。
外面起了风。细小的东西打在窗玻璃上,初冬的冰粒。叮叮叮的,声音脆得像要碎了。
诺拉拿了几个铜币走后,温妮塔坐在窗边。外面黑透了,港口方向有几盏灯,橘色的,在寒风里晃,晃得不太舒服。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
她想起了另一些黄昏。
更早的那天。
等一个穿骑士制服的人推开家门,带着外面风的味道和一件沾了灰的斗篷。每一次门开的声音都是松一口气。
后来有一天门没有再开。
壁炉里的火塌了一截,灰烬簌簌往下落。温妮塔弯腰添了一截柴。
火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很快就过了。
--
下雨的那天,诺拉在铺子后面的小桌上写东西。
她以为温妮塔没看见。小桌在药材架后面,角落里,光暗,一点灰白从窗缝漏进来。她蜷在凳子上,把旧皮包里的纸铺在桌面,笔划得快,声音细碎。
温妮塔听到了。比平时沉一些。小心翼翼的。
她在壁炉上热了可可,加蜂蜜搅开,倒进杯子。加了很多糖,比平时给诺拉冲的还甜。
端着杯子走过去,绕过药材架。
诺拉听到脚步抬起头,一把把纸翻了过去。
来不及了。
温妮塔看到了抬头的几个字。
亲爱的爸爸。
她没有停步。杯子放在桌角,离那张翻过去的纸远一些。
"小心烫。"
诺拉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巧克力,表情拧着。半个想把纸藏得更深,半个想哭。
最后什么都没做,把杯子拖到面前。
喝了一口。烫到嘴,呲了一下牙。
然后很小声地说:"已经写了十一封了。"
温妮塔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寄出去了吗?"
诺拉摇头。
"旧邮站关了。"她低着头,指尖搓着杯壁上凝的水珠。"而且我不知道寄到哪儿。爸爸走的是北边山路,没有固定地址。每次都是他到了以后给我写信说他在哪个镇。这次。"
声音收住了。
这次没有信来。
雨打在窗上。
温妮塔看着她把那叠信纸抽出来。一共十一张,有的折得整齐,有的角被捏皱了,有的墨水晕开了一小块。
"他以前回来的时候,你也写信吗?"
诺拉摇头。
"以前不用写。他在家的时候就在家。"她停了停,"妈妈走了以后才开始写的。觉得把想说的话写下来,他就不会听不到。"
壁炉的火被风灌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颤。
温妮塔坐了一会儿。苏菲认识驿站的人。骑士团的通信网还在跑,虽然跑的是军务和行政,但私人信件偶尔也能搭便。栖鹭港北边应该有新的驿站点。
"信先留着。"她站起来,拍了拍诺拉的头顶,轻轻的。"我帮你想办法。"
诺拉抬头看她,眼眶红了一圈,没掉。
她点了点头,把信塞回皮包,搭扣扣上。
然后捧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
"太甜了。"
但没放下。
--
过了两天,温妮塔带诺拉去镇上采买药材原料。
几条石板街,两排木屋店铺,一个市集广场。卖鱼的、卖菜的、卖布的,冬天摊位少了一些,但人声还是吵吵嚷嚷的。空气混着烤面包的焦香和牲口粪便的腥味,冷风一搅,什么都变成一团浑浊的暖。
诺拉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帮温妮塔拎篮子,跟认识的摊主打招呼。声音高高的,笑起来露牙齿。
温妮塔在草药摊前挑拣晒干的紫苏叶,诺拉蹲在旁边帮她翻看成色。
隔壁干果摊的摊主在跟一个穿旧棉袄的男人聊天,声音不算大,但风把几个词吹过来了。
"北边山口那条路。"
"商队,听说遇上麻烦了。"
"入冬以后劫匪多了。"
温妮塔的手停在紫苏叶上。
她不用转头。耳朵已经告诉她了。
诺拉的心跳骤然乱了。
乱了。像一面鼓被胡乱敲着,没有节拍,没有间隙。呼吸也浅了,一口一口的。
温妮塔转过头。
诺拉蹲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把紫苏叶。血色退得快,雀斑在苍白的皮肤上变得更清晰。
她没说话。眼睛睁得大大的。
温妮塔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摸到冰凉的指节和颤抖。
"走,回去吧。"
诺拉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温妮塔扶了她。两个人穿过市集,什么都没买完。篮子里只有半把紫苏叶和几颗灰石花的干果。
回铺子的路上一句话没说。风从港口方向灌过来,巷子里的招牌吱呀吱呀地晃。
进了门,诺拉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坐下,抱着皮包,蜷成一团。
温妮塔给她倒了杯热水。热水就够了。
诺拉接过去捧在手里,没喝。
她的心跳还是乱的。但慢慢地,一拍一拍,被壁炉的热和药材的味道压了下来。
温妮塔没有问她想不想说。她走到柜台后面继续做自己的事。磨药、贴标签、药膏罐排上架。
有人在就好。
当晚,苏菲坐在床沿看书,温妮塔靠着窗框望外面。月亮没出来,港口灯火在远处浮着一团暗橘。
"苏菲。"
苏菲翻了一页。
"嗯。"
"那个女孩,她爸是行商,去北边,三个月没回来。她写了好多信,寄不出去。"
苏菲合上书,侧过头看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睡凤眼里的红瞳泡在暖黄的光底下。
安静了一会儿。
"信给我。"
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
第二天早上诺拉没来。
温妮塔开了铺子,升了壁炉,冲了热巧克力。等到中午,杯子凉了。
下午她锁了门去旁边镇上。
杂货铺里托尼老板正往货架上码盐包,看到她愣了一下。
"诺拉?今天请假了,说头疼。"
温妮塔从杂货铺出来,站在石板街上。风把头发吹到面前,她拢了拢。
她沿着主街走到镇子北头。出了镇就变成黄土路,穿过一片枯草坡,通向更北的山口。冬天的山口不好走,结了暗冰,商队一般在入冬前赶完最后一趟。
路口立着一块旧路标,木头上的字被风雨磨模糊了。
路标下面站着一个人。
棕色短发,两根歪辫子,旧皮包挎在肩上鼓鼓囊囊的。脚上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靴子,大了至少一码,成年人的尺寸,大概是在哪里找来的。
诺拉。
她站在路标旁边,朝着北,身体前倾,像要迈步,又像被什么拽住了。
温妮塔走过去。枯草在脚底下沙沙响。
诺拉听到了,转过头。
泪痕被风吹干了一半,另一半还亮着。鼻尖红红的。
"我不能再等了。"
声音是哑的。
温妮塔在她面前蹲下来。膝盖碰到冰冷的泥土,寒气透过裙摆传上来。和诺拉的视线齐平了。
"你穿的靴子不对哦。"温妮塔的目光落在她脚上。"大了一码半,走远路会磨脚。"
诺拉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知道是北边。"
"北边有四条路。山口两条,河谷一条,绕林子一条。"
诺拉答不上来。她站在那里,背着鼓鼓囊囊的皮包,穿着不合脚的靴子。十三岁。要去找一个三个月没有音讯的父亲。
风把她的短发吹乱了。
温妮塔站起来,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深色的,有些旧了,苏菲织的。她把围巾绕在诺拉脖子上,在下巴底下松松地系了一下。
围巾太长,垂下来的部分几乎到了腰。
"先回去。"
"可是。"
"先回去。明天再想。好吗?"
诺拉的眼泪掉下来了。安安静静的,一颗一颗往下落,砸在围巾上,湿了一小块。
她低下头,让眼泪自己流完。
温妮塔站在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诺拉吸了一下,用袖口蹭了蹭眼睛。
"走吧。"温妮塔伸出手。
诺拉看了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指头冰的,蜷着,慢慢被温妮塔的掌心包住。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风从身后吹过来,把温妮塔的裙摆和诺拉的围巾尾巴推向同一个方向。
很远的后面,巷口拐角的墙根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白色短发在灰色的光里亮了一下。
苏菲靠在树干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远远看着她们走回去。
--
苏菲办事很快。
第二天一早,温妮塔还在整理柜台,苏菲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北边三个驿站点,厄瑞萨、克伦堡、还有山口的暗哨。骑士团通信线还在跑,走行政袋搭便,三天到。"
温妮塔接过纸条。
"这么厉害,怎么搞到的?"
"问的人多了。"
温妮塔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往上翘了一点。
很可爱。
"信给我就行。我整理好路线标注好地名,比她自己写信封强。"
"苏菲。"
"嗯。"
"谢谢。"
苏菲哼了一声,转身上楼。旧木楼梯叩叩叩地响,很轻,她本来就轻。
温妮塔下午去找诺拉。
她在杂货铺后面的仓库里整理货物,看到温妮塔的时候眼睛红着,大概刚哭过,用袖子蹭了蹭。
"信带来了吗?"
诺拉愣了一下。
"有人能帮你寄哦。"温妮塔说。"三天能到。"
诺拉站在盐包后面,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等她哭完,她用抹布蹭了蹭眼眶——擦出一道灰,跑到角落把旧皮包拎出来,把那叠信纸抽出来。
十二封。最上面那封没封口。
"这封还没写完。"诺拉吸了吸,声音还在抖。
温妮塔拿过那叠信,整理了一下。纸页参差不齐,有大有小,有的是从别处撕下来的。她一封一封码整齐。
最上面那封,信纸折了一半,露出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她没有刻意去看。但视线扫到了。
爸爸,这里有一家卖药的铺子。铺子的姐姐会做热巧克力,很好喝,加了蜂蜜。她教我认药草,还让我帮忙磨东西。她对我很好。你回来的时候可以来看看。我在这里等你。
温妮塔的手停住了。
指尖压在纸边,纸很薄。
她没有读下去。把信纸折好,放回最上面,整叠递还给诺拉。
"写完再给我吧。"
诺拉点头。捧着那叠信,抱在胸口,下巴抵在信纸上。
温妮塔走出杂货铺的时候,外面的风比早上小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有一小块地方透出一点没什么温度的白光。
她站了一会儿。
铺子的姐姐。
我在这里等你。
鼻子酸了。
她抬手用指背按了按鼻梁,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辣的,带着冬天枯草和泥土的味道。
晚上苏菲在壁炉旁看书,温妮塔坐在窗边。月亮今天出来了,一弯,很细,像谁用小刀在灰蓝色的布上划了一道。
她没有说那信里写了什么。
苏菲也没问。
只是过了一会儿,苏菲把自己的椅子往窗边挪了一些。木脚蹭出一声吱嘎。
近了一点。
温妮塔伸手,摸到苏菲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凉凉的,细的。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
又过了六天。
温妮塔已经不数了。诺拉每天来铺子,帮忙磨药,帮忙贴标签,帮忙招呼客人。她的笑又多起来了,真的在笑,眼睛也跟着弯。说话还是多,但语速慢了一些,不再把好几句话挤在一起。
第七天的下午,铺子门被推开了。
温妮塔在柜台后面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棉袄旧了,肩膀上有盐渍,领口磨出了绒毛。背包磨破了一个角,用麻绳系着。右手缠着脏了的绷带,指头露在外面,指节粗,裂了口子。
她不认识他。
但在男人推门的那一刻,温妮塔听到了。
从铺子后面,药材架后面,那个角落里。
诺拉的心跳。
停了半拍。
然后炸开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密得分不清间隙。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的声音。
碰哐。凳子倒了。
诺拉从药材架后面冲出来。
她撞在那个男人怀里,力气大得让他往后退了半步。男人扔了背包,右手绷带碰到女儿的背,疼得抽了一下气,但没松手。
左手搂住她,额头埋在她的短发里。
两根歪辫子蹭在他的下巴上。
诺拉没有说话。抱着她爸爸的腰,肩膀在抖。
塔罗尔也没有说话。蹲下来,和女儿一样高了,额头抵着额头。
"回来了。"
声音哑的,磨得起了毛边。
温妮塔站在柜台后面,手搁在药罐上。
她看着这两个人。
眼眶热了。
被什么东西击中胸口的感觉,很重。被太阳晒到一块冻了很久的地方,化的那一下,又麻又暖。
她低头假装整理柜台上的标签。标签本来就是整齐的。
过了一会儿,塔罗尔站起来。他消瘦,颧骨可能原来没有这么高,眼窝下面有深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
他转过头看向温妮塔。
"你就是信里写的那个'铺子的姐姐'?"
温妮塔抬头。
十二封信里,至少有一封到了。
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左眼下面的泪痣跟着动了一下。
"我先给你看个伤吧。你那只手。"
塔罗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笑了一下。
"山路上摔的。过暗冰的时候滑了一跤,手撑在石头上。北边今年封得早,回来的路全是冰。"
温妮塔已经在拿药箱了。棉纱、药膏、干净的绷带。动作很娴熟。
诺拉站在旁边,鼻子红红的,眼圈也红红的,但嘴角翘着。她紧紧攥着她爸爸另一只手,一下都没松开。
塔罗尔的心跳。温妮塔能听到。
不快不慢。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
--
塔罗尔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脏了,沾着泥和什么植物的汁液,口子用草绳系着。他把它放在柜台上,推到温妮塔面前。
"路上经过一个偏远市集。有个药商在卖种子,说这种花你们这一带没有。"
温妮塔解开草绳,把布袋口撑开。
种子很小,深褐色,有细密的纹路。她捏了一颗放在掌心,指腹感觉着粗糙的壳。
"蝶花。"塔罗尔说。"那个药商说开出来像蝴蝶,一丛一丛的。我想起诺拉信里说你喜欢蝴蝶。就买了。"
温妮塔捧着那包种子,看了一会儿。
种子灰扑扑的,很小,看不出任何要开花的迹象。
它在她手心里,有一点沉。
"谢谢。"
她把布袋口重新系好,放在柜台上,手按了一下。
诺拉从铺子后面的小厨房跑出来。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碰了什么东西,呲了一声,大概烫到了。
端出来一个杯子。
杯口冒着歪歪扭扭的热气,浓稠。热巧克力的味道在药材的苦香里窜开来,浓烈,甜得有点过分。
诺拉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温妮塔面前。
"我做的!加了很多糖!跟你做的一样!"
温妮塔端起来。杯壁烫的,她换了个握法。
喝了一口。
太甜了。
甜到上颚发麻,甜到可可的苦味被完全盖住了,甜到蜂蜜的花香变成了一股直愣愣的甜。
但她没放下杯子。
又喝了一口。
苏菲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一幕。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又小小地翘了起来。
塔罗尔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受伤的手搁在膝盖上,刚上完药,用新绷带裹好了。诺拉靠在他腿边,攥着他的衣角。
窗外风停了。
日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灰白的,没什么温度,但落在窗台上的时候,照亮了一小块。
温妮塔捧着那杯太甜的热巧克力。
她想到春天。
铺子前边有一小块空地,朝南,日照够。土翻一翻,松一松,把种子埋进去。浇水。等它发芽。
蝶花。
她没种过。不知道发芽要多久,也不知道开花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没关系。
等一个人的时候,有人陪着等,就不怕。
等一颗种子,也是一样的。
诺拉在旁边说着什么,语速快,笑得声音高高的。塔罗尔低声应着,嗓音哑哑的。苏菲从门框边走开了,脚步声轻轻的,上了楼。
壁炉的火噼啪响。
温妮塔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喝完了。
太甜了。
真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