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走了。大喘着气,没有心思去在意时间,只是一味地走进打工的冷饮店,换上了衣服,站在了章鱼烧烤盘前,麻木地动起自己的双手。
我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说。
我更不想知道,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
我期盼着夏日不再到来,所以许下了春天永远不要结束的愿望。
樱花凋谢过后,到来的便会是炎夏。这不是传说,却仍会有人惧怕着。
明明是同一件事物,在不同人的眼中,俨然成为了不同的模样。
我相信着那个传说,惧怕着爱笑的人。
相信着那个传说,却没有勇气尝试过哪怕一次,仍然没有勇气面对心底所隐藏的东西。
当老师在课上提到木曜日的电车时,我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感情,那两年来被我所埋藏想法,终于被触动了。
但是……那样的一个人又出现了。
——“前辈,那几颗章鱼烧快要糊了。”
打工的后辈手中摇着配制的果茶,一脸无奈地走到我身边说道,冰块的撞击声在杯壁里闷闷地响了几下。
虽然说是后辈,但是她也只是比我晚到这家店几天而已,实际上我们是同龄人。也不知道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叫我前辈的……
“啊,嗯。”
我心不在焉地翻动烤盘里的丸子。铁板的热气扑在脸上,让我眼眶周围那一圈酸涩的胀感更加明显。我用竹签戳了一下最边上那颗章鱼烧——
“那个啊……前辈。”
“怎么了?”
“昨天下班的时候,我被班上的同学看到了……”
“打工被同学看到啊……这也没怎么样吧?”
“才不是没怎么样!很尴尬的好吧?!搞得我好想死诶……”她把那瓶果茶递给客人之后,双手捂住脸,在指缝里闷闷地说。
“你可真是活泼……”我的身边似乎总会吸引一些动静很大的人……
“不过仔细一想还是会很尴尬呢。但是我个人觉得不是问题,毕竟我和班上的人都不是很熟。”
“哇……你这是把全班都孤立了吗?”
“你要是觉得我有这么厉害,也可以这么认为。”
“不良前辈……”
“你在说什么鬼啊?”
“没事~”她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位置上,拿起空杯子开始制作下一个客人点的饮品。
我低下头,盯着烤盘里剩下的那几颗章鱼烧。它们在铁板上静静地冒着热气,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焦痕,光线下显得有点干涩。我拿起竹签,把它们一颗一颗翻过来,底部已经微微发硬,带着细密的纹路。我放慢了动作,让竹签沿着烤盘边缘轻轻拨动,让它们转动得更匀称一些。
铁板还在滋滋地响,空气里飘着一股轻微的焦香。
陶醉于对美食的幻想之中,我抬起了头。
“哇!!!”突然间店门口就传来了这样的喊声,“是小伊诶!!!”
“呃……?”
“是同学吗?”打工的后辈很快就把脑袋凑了过来。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努力去看清那个人的脸,结果自然是……
“九乃同学……”
“小伊原来有在打工吗?”
“我不是小伊我不是小伊。”
“诶?可你刚刚都叫我了耶。”
“你听错了。”
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她?这家店明明离我们学校很远来着……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啊?
站在我身边后辈……我现在开始理解你了。
我转过身,淡定地开始给这份章鱼烧打包。九乃同学就站在店门口,门帘还在她身后微微晃动,透进来的暮色把她茶色的头发染成了更深的颜色。她没有再往前走,但也没有离开。
“前辈,你的那个同学要点单吗?”后辈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
“都说了她认错人了啊……!”
“可是你刚刚真的叫她了,而且你们还穿着一样的制服。”
“……”
“嗯嗯?”
“她大概什么都不会点吧……”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不太对。我不应该替她决定她会不会点单。我不应该替她决定任何事。但九乃同学的存在本身就让我失去了判断的能力。
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我只能被动地等待她的下一步行动。
九乃同学仍然站在门口。她没有走进来,也没有出声催促。
我告诉自己,她很快就会走的。她只是路过,看见了认识的人,出于礼节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就会觉得尴尬,转身离开。在人来人往的暮色街道上,她没有理由一直站在一家章鱼烧店门口,等一个刚刚明确拒绝过她的人下班。
我继续翻动烤盘上的章鱼烧。一颗,又一颗。铁板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烫得有点刺痛,但我没有松手。我把竹签压进丸子的中心,感受那层脆壳被戳破时的微小阻力,然后把它翻过来,露出底下微微发焦的底面。
没过多久,后辈侧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前辈,那个人好像走了。”
“咦?真的吗?”
我把脑袋探出操作台视察了一下。门口果然空了。
看来也不过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啊。
好在她没有那样的耐心。
唉……可以好好打工了。
下班的时候,我把围裙叠好,放进储物柜,背上包,从员工通道走到店门口。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比白天的时候凉了很多,吹在脸上有一种干燥的清爽感。
我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
今天是周四。
现在是春天里某个周四的日暮时分。
这个念头像枚硬币一样,在我的意识里,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我没有办法假装没有注意到它们。
在今天下午国文老师在讲台上说出那番话之前,它们就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在某个时刻不得不去面对。
我的脚转向了有电车站的方向。我没有给自己时间去犹豫,也没有停下来问自己“真的要这样吗”。
因为一旦停下来,一旦开始思考,我就会说服自己不要这么做,就会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把那个念头压回心底,等下一个周四再把它翻出来。
我已经等过很多个周四了。每一个都从手边滑走了。
正当我这么想时,无意间瞥见的店门斜对面那家便利店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茶色的马尾在路灯的橙光里被染成了一种介于金色和棕色之间的颜色。
她正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杯口冒着白色的雾,在夜色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她看见了我。没有快步走上来,没有夸张地挥手。只是从落地窗前转过身,朝我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尖前面。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抓紧了单肩包的肩带,不自觉地后移了一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然后又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便利店的关东煮好好吃哦。”
那笑容和白天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路灯的光线比日光柔和,也许是她终于不再需要假装只是路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九乃同学向前走了一步。只有一步。但她迈出那一步之后,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又再次缩短了。
“小伊。”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比白天轻了一些。
“让我做你的朋友吧。”
她说。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斜斜地落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层暖橙色的轮廓。
“不可以……”我垂下了脑袋,想让自己的双腿变得不那么颤抖。
我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便利店自动门的开合声吞掉。小到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见。
但我必须说出来。必须。
因为如果我不说,如果我没有拒绝她,我就会想要留下来。就会想要站在这里,让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让她再笑一次给我看,然后我就可以假装自己也是一个可以接住别人善意的人。
可是我知道我不是。我没有那种能力。就算我有办法相信她的笑容是真的,相信她真的会想要成为我的朋友。
我现在唯一想要相信的,是那个传说。
“不可以……”我又说了一次。这一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
然后我转过身。
“小伊?”
她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我没有回头。
“小伊——你要去哪?”
她的脚步声跟了几步,然后停了。也许是看见了我要走的方向,她终于明白了什么。
我朝着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她一定注意到了。如果她足够聪明,她就会知道我今晚要去一个她不会跟来的地方。
她足够聪明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她的脚步声没有再响起来。
我也没有回头确认。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在我前面拉出一道一道暖黄色的光柱。空气里有远处飘来的油烟味和暮色特有的那种凉意,路面上的砖缝里积着白天残余的温度,踩上去有一点温吞的触感。
我走了大约十分钟,才终于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喉咙是干的。手心全是汗。单肩包的带子被我攥得发皱,湿了一小片。
我的脚没有停。
今天是周四。现在是日暮时分。
现在的我……
在电车之上。
车窗外的灯光从稀疏变得密集,又从密集变得稀疏。我不知道自己经过了几个站——我不记得有听到过任何报站的声音。车厢里始终只有我一个人。
我靠窗坐着,额头贴着玻璃,感受着那种轻微的、持续不断的震动从铁轨传上来,经过车轮,经过车体,最后抵达我的后脑勺,变成一种低沉的、几乎可以当作背景音的白噪音。
然后我感觉到什么。
也许是有人在我没有注意的时候,轻轻拉开了另一扇门,然后坐在了某个我还没有转动视线去看的位置上。
我抬起头。
车厢的另一头,靠近对面车门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我无法确切地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在我的记忆里,从我上车到刚才为止,那里一直空着。但现在她坐在那里、是她一直就坐在那里,还是我刚刚才学会了如何看见她?
她穿着我国中时期的制服。她的双手交握在大腿上,指节微微发白,脊背挺得很直。
她的头发比我更长,边缘被车厢顶部的冷光照得微微发蓝。她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给人一种随时都可能碎掉的错觉。
她没有看我。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我认出了她。
我太熟悉那种坐姿了。
自从那件事后,我也是那样坐着的。在教室里、在电车上、在那些我以为没有人会看见我的角落里,我就是那样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形状,以免被这个世界注意到。
我的喉咙发紧。
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但我站了起来。
膝盖在弯曲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我的鞋底踩在电车地板上,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我向前走了一步。又是一步。
她还是没有抬头。但我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收拢,可能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那种反应让我停下脚步。
我停在距离她大约两排座位的地方。
足够近到她能够感觉到我的存在,足够远到她不必立刻决定要怎么面对我。
然后我开口了。
“……是我。”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动了。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头。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眼睛下方的皮肤有一层淡淡的暗色,不是熬夜的黑眼圈,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泡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嘴角有一道细小的、已经愈合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还没完全脱落。
她整个人看上去就是被磨损到极致的外壳,只要再受到一点点的力,就会整个碎掉。
但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
“大姐姐……?”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
“没关系的……我不会……我不会伤害你。”
“……小伊……芹泽小伊。”
“……这样啊。”
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的眼睛依然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疑问,没有任何我想要回避的东西。可是我知道那里有什么,我知道那双眼睛的背后藏着什么。
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在等我说话。
可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种嗡嗡的声响。
她还在那里。她还穿着那件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国中制服。
我没有办法面对她。
我知道她是我。我知道她就是我。
但我做不到,做不到站在这里,看着她那双已经没有力气再哭的眼睛。
我做不到。
我转过身。
我的身体比我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跑的,我只是发现自己已经在跑了。
我绕过座椅,冲过车厢的连接处,撞到一扇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的门上,肩膀生疼。
疼痛没有让我停下来。我的手掌拍在车门旁的按钮上,疯狂地按了好几次,车门才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压声,向两侧滑开。
风从车门外涌进来,猛地扑在我的脸上。
车外的灯光亮得刺眼。
电车的车轮还在继续滚动,减速,发出那种细长而尖锐的刹车声。我没有等它完全停稳。
我跳了下去。
脚踝在落地的一瞬间传来一阵钝痛。痛感从脚踝向上蹿到小腿,然后散开。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但我的手撑住了月台边缘的柱子,金属的表面比我预想的更冰冷。
车门在我身后关上了。那声响比刚才更短促,更干脆。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还在那扇窗户后面。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还在那里。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失望。我不知道她是希望我留下来,还是早就知道我一定会跑开。
我不敢回头确认。
我弯下腰,大口喘气。
月台上的空气比车厢里冷得多,带着一种混合着铁轨和混凝土的气味。
风从隧道深处涌出来穿过我的头发,吹在我的后颈上,把我背上那一层不知什么时候渗出的汗水吹得冰凉。
我的脚踝还在痛。我的膝盖也在微微发颤。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直起腰。
月台上只有我一个人。那趟电车已经开走了。
在确认我离开之后,它就重新合上了门,然后继续驶向它的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