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愿夏天永远不要到来。

然而春天的困意却也无法将我心中的创口麻醉半分。

我托着腮，望着窗户上淡淡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个女生有栗色的短发，微微下垂的眼角，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

每次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都有一种说不清的隔膜感。我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移回到黑板上，移回到那些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的术语上。

四月的教室是浑浊的。窗外的樱花已经落了大半，花瓣被风卷起来，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留下浅粉色的水痕。新叶的绿色还没有完全铺开，天光透过枝桠的缝隙漏进来，在课桌上切出忽明忽暗的块状光斑。

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哒哒声，使人的心情更加烦躁。那些术语在意识边缘滚了几圈就滑下去了，什么也没留下。有人把额头抵在桌面上，课本立起来挡着脸。我前面那个男生的铅笔从指尖滑落，滚到地上，他弯下腰去捡，迟迟没有直起身来。

在春天犯困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在第几节课上睡着的，也不记得是第几次在同样的场景里醒来。

国文老师眼见仅凭粉笔敲击的声响已无法阻止同学们陷入梦乡，便清了清嗓子：

“啊哈哈~这时候就要说起一个题外话了。”

她用教鞭轻轻敲了两下讲台边沿，想要把我们的注意力从那些半截的梦里敲回这个教室。

低垂的脑袋一个一个抬起来。有人揉眼睛，有人伸懒腰，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窗外的光线在那几秒里变暗了一点，云遮住了太阳，教室里的轮廓一下子变得柔和了。

“——你们有听说过一个传说吗？”

她把教科书合上，双手撑在讲台两侧，坐在教室左侧后排的我，看见国文老师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是我妈妈还是学生的时候很流行的。”

“——据说每天的日暮时分，在日月交替前的一小段时间里，地球受到木星的反射光，一个人坐在电车上的话，就会发生某些奇妙的事情。”

“是失踪吗？”坐在教室中央的一个男生大声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夸张的兴奋，像在配合老师的话题。

“该说算吗……也并不完全算吧。”老师歪了歪头，手指在讲台上轻敲了一下，“在满足了上述条件的情况下，人会在电车上看见过去的自己。”

那一瞬间，教室里静了一瞬。

“咦——！”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惊叹声像水波一样从中间扩散开来。有人在笑，有人在扭头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有人举起手想追问细节，然后那只手又被旁边的人拉了下去。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随后我像是触动到了发条一般，从自己的位置站起了身。

膝盖抵到桌板内侧，发出一声闷响。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那声音不大，但在我自己的耳朵里震得格外清晰。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前排已经有四五颗脑袋转了过来。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好奇、疑惑、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我分辨不清，因为视线已经开始发散了。

我稳住自己，用手撑了一下桌沿，感觉到指甲几乎要陷进木纹里，指尖微微发颤。

“老师——”

当我注意到自己的动作时，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但我没有停。

“——如果那样做的话……是不是可以，把自己取代掉？”

前排某个女生的呼吸顿了一下。我看见她的睫毛在那一瞬间抬高了，但她的脸始终没有转过来。那个女生自从上周我在体育课上不小心把她她撞倒之后，就会在每天放学跑到我面前说些我不想听的闲事……我没有余裕去注意更多人的表情，我的目光悬在老师的脸上，等待她开口。

她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人问出这个。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合拢了一下。

“……是、是的。”她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据说那样能够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

这四个字落在我耳中的时候，窗外那根被风吹动的树枝正好在玻璃上刮了一道细长的声响。

我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眶周围有一种温热的胀感

“……那个传说，是不是叫做——”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散掉。眼前的视野被额前垂下的发丝切成了几块，边缘模糊，中心勉强可辨。我能够看见老师的轮廓，但看不清她的表情；能够看见前排同学后颈上被窗帘滤过的光影，但数不清那影子的边缘在哪里。

“——『周四的电车』？

『你知道吗？』

『每周四的下午五时至七时，如果说电车上只有一名乘客。』

『那么就有可能会在电车上见到自己哦。』

『把那个自己取代掉，便可以回到过去。』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周四的电车？”，咀嚼这个陌生的词。更多的人在互相交换眼神，或者低头翻手机，大概是想要搜索这个名称。

老师站在讲台上，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眼神中充斥着无奈。

“……嗯。”她说，“就是那个名字。”

“——总之，这一现象由于只在周四真正发生，所以它被称之为『周四的电车』。——好，我们回到课本——主人公也是因为相信着某种传说，所以想让自己不再后悔——……”

……

窗外刮了一阵风，那一瞬，窗外的樱瓣被吹散了，在空中打了一个转，然后缓缓落向地面。

我重新坐下来。椅子回归原位，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前排的那个女生悄悄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我没有过多去看她。我只是盯着面前那本翻开的课本，看着那些与我无关的文字。

春天还在继续。教室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

老师清了清嗓子，拾起中断的课文，讲台下的呼吸逐渐恢复为午后的均匀起伏。

而我的脑中回荡着的，是『今天是周四』这件事。

“放学快乐呀，小伊。”

我还没有把书桌整理完，眼前就多了一个人。

她站在我的桌前，书包已经挂在肩上，茶色的长发被扎成一缕马尾，搭在右肩前面，发尾随着她微微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脸很健康，气色比班上大多数人都要好，眼睛也比我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向下弯。

她的名字是九乃沙佑，是在课上唯一偷偷看向我的人，明明能够光明正大地像其他同学一样的。

“别那样叫我……”我低头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

“可是，”她向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我的桌沿上，“『芹泽同学』这个称呼听上去很疏远诶。”

“……哦。好吧。”

我没有看她。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还停在我脸上，没有移开。她似乎也不太在意我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或者说，她早就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反而觉得有趣。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对我了。

上周体育课，我在跑动中撞倒了她，蹲下去道歉的时候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没事啦”。从那之后，她每天都会毫无理由地跑过来和我搭几句话，有时是问作业，有时是问午饭吃了什么，有时什么都不问，就只是站在我课桌旁边，等着我开口。

我不明白她想要什么。

这算是报复吗……？

我实在没有能力应对这种人。

而且，估计也再也没有勇气面对了。

“话说啊小伊，我们今天一起回家吧？虽然说不顺路，但是我——”

——“不要。”

我侧过身，把单肩包背好。我说完那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她，但我知道她脸上的笑容一定顿了一下。

“唉？为什么……”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委屈啊？

“我还想问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你非要站在我桌子旁边，非要直接喊我的名字？

我迈出比以往更快的步子，从她身侧绕了过去。鞋底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一下一下的、利落的声响。身后教室里还有几个人在打闹，椅子被拖动的声音、纸页翻动的声音、笑声，它们全部混在一起，从门框里涌出来，追在我的后背上。

我不想面对九乃同学。

首先是因为，我真的不擅长面对爱笑的人。其次是，她这样喋喋不休的样子……我其实在第一天就有这种不安的感觉了。

而且……我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身后——她现在也跟着我走出了教室。

脚步声比我慢半拍，但一直没有断。

我加快步子，她也加快。我放慢，她也放慢。

一股危险的气息，正在从她身上渐渐弥漫出来。

“……因为……因为小伊看上去很痛苦啊。”

啊，是在回答刚刚我随口说的问题。

但也正是她简单脱口而出的话语，刺痛了我的大脑，我难以前行，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然后她撞了上来。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忽然站住，整个人从后面撞在我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书包带子滑下来一半，挂在她手肘上晃了晃。

“——啊、对不起！”她向后退了半步，双手抬起来在身前摆了摆，肩膀缩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到的猫。

“……没事。”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望着无法聚焦的地面。

她刚刚说，我很痛苦。是这么一回事吗？

“唔……”九乃同学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思索的尾音。然后她笑了——“小伊被我撞到了呢。”

“是啊……被你撞到了。”

“那么我们现在就算扯平了喽？”

我是真的搞不清楚这一类人的脑回路是什么样的。

“本来就不是谁的错吧？在体育课上碰撞什么的……”如果真的是什么无法原谅我的事，身为一名同学，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纠缠我。

所以，她一次次试图接触我的目的，也不会是为了像这样的道歉。

“九乃同学……”我缓缓抬起头，转过身，终于正面看向她。

她站在两步之外，马尾垂在肩侧，发尾有一点微微翘起。

人在真正想要向另一个人靠近的时候，会先找一个借口，哪怕那个借口很笨拙。

九乃同学的借口，就是体育课上的那一次碰撞吗？

我注视着她那并不完美的笑容。“你说……我看起来很痛苦？”

“小伊一直都是这种苦瓜脸哟。”她一面说着，一面调整起了自己的表情。

“停停停。”我差不多也知道自己平时是摆着什么样的脸了，“说起来……九乃同学，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呢？”

我很害怕会再次遇到那种情况，我也希望那种事情永远不要再让我碰上。

她收起了笑，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

“为什么吗……我想看到小伊笑起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