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流年似水。总觉得春节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年中考核的通知就已经发下来了。
“妈妈也有期末考试嘛？”
家中，客厅。舞抱着电脑在沙发，照着往年的模版套新的内容，空对她的工作几乎没有了解，难得看见有带回家做的事，因而格外好奇，泡了茶递过来，顺带凑到旁边看。
“这个的话，性质应该更接近期中考试。”
舞接过茶杯，抿一口，顺带从茶几取一块千层酥塞入口中。说是考核，但实际只是汇报上半年的成果，再添些场面话，做的像一个漂亮的手抄报，再交由领导过目打分。如果没有特别坏和特别好，连面谈环节都可以省去，最后部门间开个短会，事情就算结束了。
空小声念着文档里的名词，不时提问其中几个的意思，舞边写边应，结束当前这一部分，她按下了快捷保存，然后给千奈发去一份。不是交由过目，而是因为这个懒鬼懒得做，每每到了统一汇报的时候都用吃的喝的贿赂她。
“说起来，是不是明天就要考试了？”
“对呀。”她语气平淡地回答。
“看起来准备的很好。”
“嗯，最近做的试卷都很顺利，老师还说考试的题目会比试卷简单一些。”
尽管明天就上考场，可她的情绪比起下周才考试的高中生还要稳定放松。仔细想想，代入空的状态，估计也没有什么担心的必要，且不说练习的试卷做的顺利，她甚至还能分出精力去给花茶整理错题。
花茶没练成的题不少，考试一天天逼近，加上学校给她们渲染了『高考结束，你们就已经是高三了』、『想提升成绩就靠现在，等到百日誓师的时候就定型了』的气氛，以至于每天回来都焦头烂额，就好像身体僵坐在课桌前，伴随着动感的托马斯小火车的音乐，身后有个液压锤在一次次下砸中离自己越来越近。
空不再打扰，舞又独自忙碌了一会儿，而后做好了PPT，粗略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保存、关机，明早上班的时候再交上去。
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去洗澡。舞推门进卧室，见花茶奋笔疾书，甚至都没空看自己一眼，看来状态比想象的好不少。
她这样专注，舞也不多打扰，轻手轻脚拿完衣服就离开，洗完澡之后也干脆就待在客厅，希想进去找她玩的时候，也会被空像抱小狗一样抱回来。
除了出来洗澡，她中途没有出来过。
到将近十一点，舞走进卧室，提醒她差不多该休息。这时她正趴在桌上，半张脸抵在臂弯，目光直勾勾盯着试卷，她已经写到最后一页，字迹停留在这页的第一道题。
她倒是不需要全做完，只做第一题和第二题的第一问，看起来有点卡壳，但舞知道她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吃力了。
“都到这个点了…那我到外面做，做完这两题就睡。”
“你明天还要上课。”
“知道啦…但是不做完又感觉不太舒服。”
“……”舞抱着胸，脑袋一歪，“…那折中一下，理出解题思路就算可以，明天课堂上也会讲，到时候验证一下就可以。”
花茶嘟着嘴，稍加思索：“小空好像明天就考试了吧？”
舞点点头。
“那就这么办，不能让她考试的时候没有精神嘛。”
花茶于是带着试卷出去了，在外面花了二十多分钟才进来，这会儿空已经入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蹑手蹑脚地进来，钻进被窝，躺在床的边缘。
“想出来了？”舞小声地问。
“嗯。”得知舞还醒着，花茶往里挤了一点，“想的脑袋都涨了，现在感觉浑身轻松。”
“那就好，睡吧。”
舞拍拍花茶的脑袋，她微笑着答应，又凑近了一些。
第二天，作为考试的日子，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空普通地用昨晚的剩饭，加上鸡蛋和葱花回锅做出喷香的炒饭，上学也是同样的时间，不过今天空把书包留在家里，单单手上提一个笔袋，轻便得像要去郊游。
“紧张吗？”下电梯的时候，花茶问。
“当然啦，不过只有一点点，因为有妈妈在，姐姐也在。”空侧身，嘴角勾着，“而且准备充分。”
“这样啊——那考完试了，放学一起去买蛋糕。”花茶说完，想了想，接着补充，“如果有预感这次考得不错的话，还能追加一个奖励，买什么都可以！”
“好呀。”
在花茶的后座上，空晃晃悠悠到了学校，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距离考试还有一些时间，监考老师也还没到，因此教室内还有些吵闹。
她于是拉开笔袋，检查里面的文具，也当是分散一下注意力。
“只带了一支笔呀，要是断墨了怎么办，要不要我分你一支？”
一双白皙的手忽地按在她的桌面上，抬头看，果真是那张熟悉的脸。
“安祈…你的考场不是这里吧？”
“的确不是，不过考试又还没开始。”
“一会监考老师要是看到你跑到别的考场，该训你了。”
“无非是唠叨两句，找个借口就糊弄过去了。”
“要是运气不好，这个老师非常遗严厉怎么办？”
“如果问我是哪个班的，我就随便编一个，反正一会儿就要考试了，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就算想秋后算账，一整个暑假过去，早该忘记这回事了。”
安祈脸上洋溢着自信，有她在，空也感觉变得更加从容了。
“那特地跑到别的考场，有什么事吗？”
“唔…来给你送支笔？”安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外观是温润的紫色，笔尖的封胶还没取下来。
“你事先又不知道我只有一支。”
“那就当我是来给你加油打气的，看见我之后心情都变好了吧。”
“嗯。”空点点头，而安祈对这个回应十分满意。
“是吧，我心情也变好了。那趁现在还有时间，要不要聊聊暑假要去哪玩？”
“我还没什么计划，但今年应该不会回乡下了，因为我妈妈休假不够。”
“这样啊，那要是有想去的地方尽管找我，我都会陪你的。另外我要是有好玩的地方也会邀请你。”
“好呀。”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监考老师迈进考场。安祈道别，接着快步离开，因为动作很快，等老师反应过来要问话的时候，她已经走出好远。
铃声打响，卷子从前排发下来，她在顶端写下班级和姓名，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窗外有鸟叫声，又细又尖，而她只是低头，一题接着一题往下写。
……
另一边，舞乘着电梯到了公司的楼层。打卡，走到工位，慵懒地坐下，打开电脑，然后注意到鼠标垫边上摆着一杯咖啡，杯子外挂着一圈冷凝水。
拿出手机，才看见这是今天千奈提早上班时给她买的，说是凑起送价，而且两杯还划算。
虽然化了许多，但好歹还是冰的，抽张纸巾擦掉水，底下铺一层，她拿起来喝了两口，开始上午的工作。
期间千奈出来打印文件，顺道就停在了舞的椅子后，看见咖啡还剩半杯。
“怎么样，你平时都不喝咖啡吧。”
“不好喝。”舞往椅背上一躺，反馈道：“下次买生椰拿铁。”
“甜的提神效果不好哦。”千奈支在上面，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没关系，我每天工作都很精神。”
“那不如给你买杯奶茶。”
“大清早喝奶茶有点怪，感觉会发胖。”
“但其实生椰拿铁和奶茶的性质八九不离十。”
“这你少管。”
千奈笑笑，目光往先后在桌上和桌下扫视，而后问：“今天没带饭吗？”
“嗯，空今天考试，就让他们省点事，多休息一会儿，她们也说偶尔吃点食堂菜换换口味。”舞仰起头，“怎么，有推荐？”
“附近开了家新的面馆，想找你一起去尝鲜。”
“好啊。”
“然后我们边吃，边挑一下新家要买什么家具。”
千奈说完，手离开了她的脸颊，舞转过视线，注意到了她手里的文件，想起来年中考核的事，便收集了组员的报告，一并提交了上去。
到了中午十二点，千奈准时走出了办公室，向舞投来了目光，她也领会，起身走向电梯。
下楼的人不少，她们便挤得很近，偶尔手背碰到，便顺势扣在一起，朝千奈瞄一眼，她也在看这边，眯着眼，面带微笑。
电梯开门后便松开，并肩走了出去。面馆不大，人也不多，她们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千奈点了一碗牛肉面，舞要了一碗酸辣粉。
等待上菜期间，千奈在手机上找出一张照片给她看，一张灰绿色的瓷砖样品。
“这个是你之前打算装到客厅的款式，不是排除掉了吗？说是会吸光，还不容易搭配。”
“对呀， 所以我打算装到影音室，这个怎么样？”
“还不错，总之蛮独特的。”
“那影音室的墙壁，我物色了这几个款式，有没有喜欢的。”
舞挨个划了一遍，感觉都可以，评不出个差距，便直起身：“我觉得都可以啦，要说喜欢哪个我也说不出来。总之这是你的房子，你的感受最重要。”
“我当然知道，但要是你也喜欢的话，我会更放心一点。”
舞听了，嘟嘟嘴，又把她的手机拿过来，用地砖和窗帘的款式反复对比，最终选出一款她认为搭配起来最自然的款式。
面端上来了，她们边吃，千奈还一边划手机。
“你有没有睡过两万块的床垫？”她盯着屏幕，忽然问。
“没有。”舞顺口回答，而后发觉到什么，抬头看她。“你该不会……”
“西伯利亚马尾毛、金标唐斯羊毛、USDA有机黄麻，十年老师傅手工缝制，一个月不满意无理由退换，邮费全免。”
“你中彩票了？”
“网上常常看到有人说，用好的床垫真的会收获更好的睡眠体验哦，你不想试试嘛？”
“那也不代表你就要把三个月工资交出去，而且别人说是别人说，你自己又没躺过。”
“有道理，那有时间我们一起去体验店里试试。”
“就算这样，花两万块有点太激进了。”
“那一般来说床垫要花多少？”
“通常来说，几千就能买到很不错了。”
千奈做出了思考的神情，接着满面愁容：“辛苦工作了这么多年，身体都要累垮了，好不容易买到属于自己的房子，要是能用上舒适的床垫，说不定就能把这些年的劳累一扫而空，用更好的状态迎接珍视之人……”
“…我看你状态挺好的，平时加班也不多。”虽然知道在演，甚至装模作样还有了擦眼泪的动作，但舞也确实有一点像见识一下高价床垫的实力，“如果你预算充足，适当拨一点到床上用品也无可厚非……”
“那就翻一倍吧，买个八九千的。”她忽然一扫面上阴霾，满意地点点头。
“…你是不是一早就准备买这个价位的。”
千奈笑眯眯，不语，而是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牛肉到她碗中。
“越来越期待新家装好的时候了。”
下午，舞收到了空的短信，期末考试已经结束，相比模拟考的时候还简单了一些，后面还跟了一个猫猫头表情包。
考完试，那属于空的暑假就已经开始了，作为长假的前夜，舞问她今晚想不想到外面吃，当是庆祝一下，但她说想等花茶也考完，这样两个人都可以带着放假的喜悦去享用美餐了。
『而且姐姐今天说要给我买蛋糕，还问妈妈有没有想吃的，千奈阿姨今晚要来做客的话也问问她。』
『问了，她说要来。』
『好，那我把店里有的种类都发过去。』
于是舞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钻进千奈的办公室里，就着空打来的视频通话挑好了所要的甜品，怀揣着期待迎来了暑假。
高中的期末考试比起小学要晚上一星期。上了一学期课，即便是刚进入假期，空的日程也过于自律，早上做好便当，送舞和花茶出门之后就开始写暑假作业，感觉写累了，便起身活动筋骨，打理一会儿家务；中午吃过午饭就和希在客厅，她看电视，自己读小说，安祈发来邀请的话，就一同外出，如果没有，那就会在中间再写一会儿作业，然后准备晚饭；而到了晚上，又会陪花茶复习，给她整理错题，复习累了陪她放松。
虽然舞偶尔会开玩笑说让空学一学都能给花茶做辅导，但实际上她也只是靠一点基础知识，凭借答案解析来给题目分类，反倒是花茶会教给了她一些高年级的运算和解题方法，大大增加了写作业的效率。
而花茶期末考试也很快来到，前一天晚上，她问舞考试的两天能不能送她去学校。
“可以呀。怎么，电动车坏了？”
“不是啦，只是觉得有舞小姐陪我到最后会更有自信一点。”舞的爽快让她欣喜又安心，“我还想问小空愿不愿意一起。”
舞点点头，她便去问，最后当然是也同意了。
到了明天，舞和空一起送花茶去考试，大概是这个举动缓解了她的紧张，放学回来，她说虽然有些难题，但总体上作答比较流畅。
第二天，依然是送花茶去考试，出门前，空说她有一个请求。
她低着头、垂着眉，手背在身后，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送完姐姐去学校，我想再去个地方，不会很远，不知道这样妈妈上班会不会迟到……”
而舞本就会尽量满足她的愿望，更别说如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蹲下来，抚顺她的头发。
“应该够，晚一点也没关系，我跟公司说一下就没问题了。”
“那我可以带小希一起去吗？”
舞同意了，空听完，神情都舒展了许多，点了点头：“谢谢妈妈。”
全家同行，花茶自然也是欢迎。早高峰的车流纷乱，花茶坐在副驾，不时回头逗希玩，吸引着她的目光。
最后到了学校门前，花茶检查物品是否带齐，然后准备下车，这时空看着希，希也回以目光。
“小希，来跟姐姐说，『考试加油』。”
花茶听见，开车门的动作也停在中途，扭头看去。
希看着姐姐，又转过头看向大姐姐的眼睛，注视那双热情的瞳孔。
“…加油。”
“好——”
花茶欣然应答，下车，门一甩，砰的好一声，小跑进了校门。
舞目送了她进去：“那接下来想去哪？”
空沉默了几秒，才回答：“嗯…想去我以前住的地方。”
“好。”舞没有问原因，设置导航，发动车子便走。
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座二层小房前停下，她只来过两次，两次都是晚上；一次是带空逃走，一次是接空回家。今天白天来到，才注意到这外墙贴着的是白色和玫红色的瓷砖。
她们下了车，空抱着希，从一楼到二楼打量。
“那人经常整天不在家，放学到家就得自己做饭吃，冰箱里又没有食材。”
“平时不会给你留点钱吗？”
“偶尔会留，但不够，我也不敢找他要，好在他平时会叫我去买烟买酒，剩下的零钱拿一点走，他不会在意，这样再省着点用，平时也算能吃饱。”
“……”
“他经常下班就在外面喝酒，到很晚才回来，有时候会听到他在砸东西，会把我吵醒，小希也会哭，被他听见就会进来大骂，应该是时间太晚，他骂完就会出去。但周末的时候他出去喝酒回来的就比较早，要是心情不好，就会给我挑刺，然后拿点什么东西往我身上扔，要是主动躲掉了，他就会拿皮带或者扫帚过来打，通常都是淤青，疼几天就好了。那时候我担心他会把气撒在希身上，毕竟她那么小，可能会撑不过去，好在这种情况非常少。”
舞听着，总觉得喉咙有些阻塞。空扭头看她，把希放下。
“希长大了不少，抱久了都觉得有点累了。”接着去拉舞的手，捏着手心，缓慢又温柔地说：“妈妈不用这么担心的眼神看着我啦，因为有你在，我和希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生活了；就是因为不需要再担心，所以才能这么轻松地讲起。”
她没有走近，只是原地站着，院子里停着一辆自行车，晾衣架几乎挂满了衣服，有男装，女装还有童装，二楼卧室的窗帘也不是她记得的样子，说明这里已经换了新的住户。
“回家吧，妈妈。”
"嗯。"
她们上车，发动车子，驶离了这条街道，空靠在车窗上，看着景色一点点后退。
“妈妈。”
“嗯？”
“我很幸福。”
“我也是。”
时间一时一刻过去，花茶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舞还没有下班，她于是在继续在学校逗留，和莉珂聊暑假的安排，一直到舞发信息说她马上就到。
夕阳把天染成橘红色，车影也拉的很长。千奈坐在副驾，空挤着窗户往外看，希趴在空腿上，脸贴着玻璃，哈出一小片白雾。花茶从校门走出，惬意地甩着手里的笔袋，她看见空退开了位置，便拉开车门，探身进来，带进一阵热烘烘的风。
“考完咯——”花茶拉长着音调，语气之轻松，和空考完那天如出一辙。
希被抱到后座的中间，坐直了身子，朝花茶的方向来了一声：“姐姐，厉害。”
“！！”花茶震惊，反应过来巴不得把希的脑袋搓冒烟：“谢谢小希——”
车子发动了，空调的冷风慢慢盖过夕阳的热，花茶坐得摇摇晃晃，忽然问：“舞小姐说今晚下馆子来着，去吃什么？”
“泰国菜，还没吃过，去试一试。”舞看着路，回答。
“哇哦——”
到了餐厅，在车位熄火，推开门，闷热的空气撞上了脸庞，见其他人也陆续下车，她便带头走，千奈到她身边，身后是空和花茶并肩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这是第二个暑假，往后还会有，又长，又多，令人期待，令人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