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辉像一滩融化的蜂蜜，斜斜地淌在艾莉卡的脸上，艾莉卡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着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靠那扇半开的门撑着。她张开嘴，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个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音节：“你……”
门口的女孩微微歪了歪头，那头长长的黑发便从肩侧滑落下来，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绸缎，在夕阳下泛着幽深而温润的光泽。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颗被琥珀，瞳仁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深秋的湖面落满了星子，风一过就碎成千万片，又聚拢回来。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微微颤动的时候，那影子也跟着碎成细密的波纹。鼻梁挺而秀气，像一道被晨光洗过的山脊线，从眉骨间笔直地落下来，却在鼻尖处微微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嘴唇的弧度很柔和，不笑的时候也微微上翘，像在抿着一句没说完的话。她的皮肤在暖黄色的暮光里透着一种近乎瓷白的质感，脸颊上浮着一层极浅的绯红，不知道是走的太快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这就是南希真实的样子，比书上任何一行诗都好看。
她的目光落在艾莉卡脸上，那目光是安静的、专注的，像在读一封写得极用心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不肯漏掉任何一处笔画的停顿。
“是我。”她说。声音比艾莉卡想象中要低一些，却柔和得不可思议，像夏天的晚风拂过梧桐叶的背面，沙沙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我是南希。”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荡得艾莉卡整个人都在水波里晃动。她的眼眶猛地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口，酸胀得发疼。她的腿软了一下，另一只手连忙扶住了门框，指尖扣在木头的纹理上，扣得生疼。她看着面前这个女孩——这个和她相互写了半年的信、在信纸上交换了无数个喜怒哀乐、用文字陪伴了她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女孩——此刻就站在她家门口，站在她面前，真实得令人不敢呼吸。
南希比她高一点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左边的鞋带上沾了一小片干枯的梧桐叶，大约是路上沾上的。她的手指也微微泛白，像是来的路上走了很远，又像是她也同样紧张。
“我……”艾莉卡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你怎么会……你怎么会来……”
她的话断在中间，因为她看见南希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却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云层后面忽然透出一线天光。
“我昨天回家的时候，”南希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像在念一首自己写的短诗，“看见对面台阶上站着一个女孩。一头漂亮的褐色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她的眼睛在看我家的门。”
艾莉卡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烫得她几乎要抬手捂住。她想起昨天——她站在鸢尾街二十四号对面的石阶上，看那扇暗棕色的木门，看信箱里露出的信封一角，看花盆里的迷迭香，看二楼纱帘被风吹起来的样子。看着看着，南希就回来了，她被吓得撒腿跑了。
“那个女孩很可爱。”南希继续说着，声音里那点笑意变得更明显了，像涟漪在扩大，“她有一头褐色的长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几缕贴在脸颊边上，几缕翘起来，像刚睡醒就跑出来了似的。她的鼻梁上落着一团雀斑，在夕阳里清清楚楚的，一颗一颗像谁用淡褐色的墨水轻轻点上去的。她站在我家对面偷偷看我家的样子，鬼鬼祟祟的，像一只偷鱼干的小猫，比我读过的任何一首诗都可爱。”
艾莉卡闭了闭眼，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让她钻进去。那个画面被另一个人这样平静地描述出来，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笨拙的小兽，所有的踌躇和试探都在对方眼里一览无余。
“我当时就想，”南希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艾莉卡泛红的脸上，“这一定是艾莉卡，只有艾莉卡会这样，只有艾莉卡才会这么可爱。”
艾莉卡睁开眼睛，南希正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漾着温柔的光，像月下的湖面。她看着艾莉卡，像看着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需要被轻轻捧起来的东西。那种目光让艾莉卡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然后又被一种滚烫的、汹涌的暖意冲刷过去。
“我本来想等你主动来找我的，”南希说，声音轻下去了一点，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可我昨天看见你了之后，回屋坐了很久。我想，那封信——就是那封写着'梦见你走进一扇门'的信——我猜你写的时候，手一定在抖。”
艾莉卡的眼泪就在这时掉了下来，毫无预兆地，一颗又一颗，滚烫的，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她攥着门框的手背上。她没出声，可眼泪却越涌越凶，像积压了很久的雨水终于冲垮了堤坝。她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点压不住的、细碎的呜咽。
南希没有说话，往前迈了一步。她离得近了，艾莉卡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梧桐叶加上迷迭香再混着旧书页的气息，干燥的、温暖的、让人心安的味道。南希伸出手，指尖先是迟疑地碰了碰艾莉卡的手背，然后慢慢地、轻轻地覆上去，掌心贴着艾莉卡冰凉的手指。
“我写了一封信给你，”南希说，声音低得像耳语，近得艾莉卡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气拂在自己的脸颊上，“可那封信我没寄。”
艾莉卡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视线里南希的轮廓有些发花，像隔着雨雾看一盏灯。她看见南希的嘴唇动了动，嘴角那抹浅浅的弧度还在，可眼底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因为我觉得，寄信太慢了，”南希的声音微微发颤，可那颤音里有一种让人想哭的坚定，“我等不了了，我想亲自来，把信交到你手上。”
她松开握着艾莉卡的那只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张开了双臂。
“那封信，”南希说，眼眶终于红了，有晶莹的东西在她眼底打转，“就是我。”
艾莉卡哭出了声。那个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闷闷的，湿漉漉的，像被捂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叹息。她整个人向前扑过去，撞进南希怀里，胳膊死死地环住她的躯干，把脸埋进那头长长的、柔软的黑发里。南希的发丝凉丝丝的，带着梧桐叶、夜风和迷迭香的气息，蹭在艾莉卡的额头上、脸颊上、泪痕未干的皮肤上。她闻到了更近的、更真切的南希的味道——有淡淡的皂香，有那种旧书页的干燥味道，还有一点点汗意，大约是走了很长的路来的。
南希的手臂收紧了，环在艾莉卡的背上，掌心温热地贴着她的脊骨，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哭累了的孩子。艾莉卡感觉到南希的脸颊贴着她的鬓角，南希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温热而均匀。
“别哭了，”南希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点鼻音，却还是柔柔的、稳稳的，“我来了，不是吗？”
艾莉卡把脸埋得更深了，眼泪蹭在南希的连衣裙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想说什么，想说“我写了那么多信给你”，想说“我最近每天都去鸢尾街”，想说“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你”，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化成更凶的眼泪和更紧的拥抱。
她感觉到南希的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太阳穴，听到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以后不用担心了，我就在这里。”
夕阳暖的光像一张金黄色的幕布，拢着门口两个紧紧相拥的影子。夏风从布林街的槐树间穿过来，把南希的头发吹起几缕，拂在艾莉卡的手背上，痒痒的。远处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声音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艾莉卡不知道她们抱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很久很久。她只知道当她终于松开一点，把脸从南希的头发里抬起来的时候，南希的眼睛也红红的，鼻尖也微微泛着粉，可她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那挺拔俊俏的鼻梁跟着轻轻皱起来。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艾莉卡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哭过的哑，“信里写的一点也不够。”
艾莉卡说完，吸了吸鼻子，脸又烫了起来。她低下头，看见南希白色帆布鞋上那片干枯的梧桐叶还沾着，伸手轻轻把它拈下来，捏在指间。叶子薄薄的、脆脆的，边缘已经卷曲了，可叶脉还清晰可见，像一封写满了字的信。
“你鞋上沾了叶子，”艾莉卡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南希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嗯，是问口那棵梧桐树上的。”
艾莉卡终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可这次是笑着掉的。她往旁边让了让，侧过身，把门口的路让开。
“进来吧，”她说，声音还发着颤，可那颤音里全是滚烫的欢喜，“我给你泡茶。”
南希点了点头，迈过大门，穿过院子，走进布林街十三号。她经过艾莉卡身边的时候，手指轻轻地、飞快地碰了一下艾莉卡的手腕，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轻响。门外是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晃，是夏风穿过街巷的呜咽，是远处电车驶过的铃响。
门里是暖黄的灯，两杯热腾腾的红茶在桌上腾起白雾。两个女孩面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艾莉卡低下头，用茶杯挡住自己又红起来的脸，可杯子里氤氲的热气后面，她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光。
窗外，布林街的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鸢尾街那边的梧桐树，此刻大约也在风里摇着满树的影子。
不过那不重要了。鸢尾街二十四号的主人，已经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