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在不久前响起，我正独自走在前往教室的走廊上，手上有着一本书。

今天已经是我与白认识的第三个星期，我们几乎都是在午休时刻我的秘密基地见面，或是说……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一开始我们可能显得有些笨拙地拉近距离，不过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后，虽说还是有些生涩，但已渐渐的不再那么拘谨，多多少少窥见了彼此世界的一角。

空玥白，我唯一且特别的朋友，或许是因为她比我稍高些，起初我认为她是高年级的学姐，不过相处过后才知晓她与我是同级，都15岁。

视线所及的走廊很长仿佛一眼望不到头，预备铃已经响过，廊间的同学依旧很多，看上去显得有些拥挤，可我身在其中，却只觉得空旷。

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微笑，将我的思绪引向白。

白脸上总是挂着笑意，仿佛她自认为本该如此，但她其实就只会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绽开笑颜。我很少见到她的其他表情，不过她时常看着铁网外，没什么情绪，就像是在思考。

白是在想什么吗？还是说只是单纯地欣赏网外的光景呢？

「……」

我不明白。思绪不知不觉间已被未知答案的问题填满。

廊间的同学很多，不时有人迎面朝我走来，不过他们对我不感兴趣，本该有所碰触的身体自然而然地穿透过，在我眼中像是能看见却不能触碰幽灵一般，只带给我眼睛与身体穿过重叠时仿佛快速眨了两次眼的感觉。

我将目光投向廊间的窗外。同学们的闲聊声，让我觉得有些太过喧闹，但这份喧闹中的每一句话语都并非是传递给我。

同学们的话语，只在彼此之间传递，停留，旋转……最终，只是被我这个旁观者无意间窃听。

窗外的白色阳光洒在我的身上，因窗户有些距离，让窗外的光景在我的眼中只是一片朦胧。

同学们每个人数不清的影子，在阳光的映照出黑色与阴影的遮蔽中呈现白色，以脚底为中心，胡乱的拉长摆放着，形成了无数纯色，或黑白交织的影子。

大概是因为我的思绪刚才还在白的那吧，我无意识联想到与白在天台约定那段时间，如同梦一般，坠进[新世界]与[记忆]的缝隙中的时候。

「……」

眼前所见的事物，每天都在重复，但此刻我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总觉得……有些相像。」

我低声喃喃自语。

天海淮安初级中学的教学楼大致可以分为A、B两栋。A楼是新教学楼，正对着校门口，左侧是B楼，是专门用于社团活动的地方。我的班级就在A楼四层，不高不低。但有的同学却毫不犹豫地从窗户翻出，消失在白光之中；有的则突然闭上双眼，如同失去意识般倒地，片刻后又站了起来。

他们脚下的影子……好似又更密了些。

他们是死了吗？

「……」

准确来说，这或许算是一种遗忘……因为对曾经所爱之物产生了厌恶，便选择忘记那份厌恶，好让自己能在这永恒不变的世界里，再次微笑。

万物皆有终结，正因如此，才显得美丽。只不过，那“终结”的景象，只存在于他们自身的视野里。

……

每个人所看到的事物，相同，却都又有所不同的。

我像往常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并默默记下，就是这次多想了一些，带上了更多疑问。

收回目光，将书抱在胸前，耳边话语声与窗外蝉鸣杂糅。稍抬起头，沿着廊内边缓步前行，视线掠过头上的班牌，直到在我的班级门前站定脚步。

我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一点准备，才握住把手，将门推开。

阳光从窗户外射入，铺洒在教室的大部分地面，染成了白色。

同学们的影子拖在地上，被不断的踩过，谁也没有多看一眼。

我抬脚越过同学们的黑色影子，不想踩到，就像是在玩“不踩黑块”的游戏，以跳舞般的大跨步，走到我在教室角落靠窗的座位旁。

我微微躬身，将怀里的书放入抽屉。

直起身，微抬眼，三五成群组成一个个小团体的同学便尽数落入眼帘。

我总是觉得自己虽然生活在这个世界，却并不属于它。而看着这样的场景，这种疏离的感觉，总会变得格外浓烈。

「……」

目光被我不自觉得转向身旁的窗外。

我走到窗到边，手抵住窗沿，探出半个脑袋。

白色盖住我的视野，面前的事物朦胧现出轮廓，然后井然有序浮现它应有的样子，就像是窗外和窗内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一样。

风轻拂过我的发梢，把蝉鸣推向我，仿佛离我更近了些。

这里可以俯看学校的大部分，我的目光胡乱的飘着，扫过橡胶跑道，带有圆形钟楼的图书馆，最终停留在操场偏右侧的一张长椅旁——那里，算是我与白的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长椅旁的落叶肆意地铺洒着，踩上去大概会发出“嘎吱”般的脆响。若是堆成一堆，恐怕会让人冒出想要扑进去的念头。

目光在不自觉间，便已移向B楼的天台。

白还在哪里吗？我默默地在心中想着。

「……」

『叮——上课时间到了，同学们请回到教室，准备上课。』

上课的铃声适时响起，中断了我的思绪。

我坐回座位，从抽屉中挑选出一本我还未看过的书。

书的名字是人名，大概是主角的名字——我看的书大多都是这样。

老师不知不觉间已经在黑板前开始讲课，教室门都已关上，但却还是依稀听得见教室外的喧闹。

教室内的同学大部分都在做些自己的事，但也有小部分在记着讲义。我想，如果纯粹遵从本心，他们大可以离开，但那些时而埋头记录的身影，究竟是[仿生人]在履行设定，还是真的对这节课抱有热情的人呢？

我不知道，我总是这样，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切，想着不明答案的问题。

「看的太多，想得也越多吗？」

我摇了摇头，暂时将疑问抛在脑后，翻开手中的书，默默地看着，眼前只有文字，耳中只剩书页翻动的声音。

阳光有些调皮地将我的半边身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白。

我手中的书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翻到了结局，最终书中主角忘却了所经历的一切，仿佛之前所经历的只是一场梦，醒来便不复存在。

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结局，甚至感觉可以算是一个悲剧，梦结局什么的，感觉像是否定之前所经历的，让人有些讨厌。

……我为什么会看这样的故事呢？大概是因为它与我眼前看到的非常相像吧，有种意外的真实感，吸引着我，想要了解，哪怕它是一篇篇可能随时会发生的悲剧。

我翻到后记的末端，那里有这位笔名叫作「绘雨」的作者每本书都会在那边留下来文字。

『记忆是一种责任，而是并非选择。』

「……」

我在心中默念着这段文字，呼吸与蝉鸣汇入我的耳朵，只是呼吸声仿佛比平时略有不同，分出一丝层次感。

我合上书，抬起头，教室里早已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人。

不知何时来到教室的白，正坐在我正前方同学的课桌上，翘起腿，身体微微后仰，手撑在臀后的两个桌沿，靜静地看着我。

我把书默默地收回抽屉，假装自己并未察觉到她，喃喃道。

「看来之后要去图书馆还一下书呢。」

白有些不满的嘟起嘴，身体向前倾了倾。

「别无视我啊！你看的也太入迷了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露出有些尴尬的笑。

「应该也不算很入迷吧。」

白抬起左手掩住半张脸，目光却从指缝间静静地观察着我，有些无奈地说着。

「可是放学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哦。」

我垂下头用手托着下巴思考。不久后重新抬头对上白的目光，语气中带着些疑问。

「莫非……你从放学后就一直在等我吗？」

白垂下左手，手一撑，轻巧地跃下桌子。

「差不多吧，你放学后有什么安排吗？我们要不一起走一段路吧。」

我目光瞥向那些那些空空如也的桌面。

「你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白双手叉腰，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当然有啊！……不过，我想美食之类的应该不会像某人一样突然消失或者长腿跑掉吧？」

「呃……」

我再次露出尴尬的笑，说道。

「那……我们走吧。」

白像往常一样，对着我绽开笑容，微微点头。

「嗯。」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迈步走在前面。白背着手安静地跟在我身后，一前一后地走向门口。

「……」

「呐，星岚。」

在我半只脚都快踏出班级时候，白有些突然地轻唤起我的名字。

我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向白，却发现她的目光并未看着我这，而是向着讲台的方向。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黑板的板书，并未被擦掉，上面写着「冬日祭」几个字，旁边还标记着班级名，看上去像是开完班会课后，值日生没有擦黑板。

「麻烦等我一下。」

我走上前拿起放在讲台桌上的黑板擦，停在黑板前。

文字写在比较高的地方，需要我微微仰起头。

「冬日祭吗？」

我喃喃自语着，蝉鸣的叫声仿佛就在耳边。

盯着「冬日祭」这几个字，我不自觉地想起书中所描述的——串灯灯笼，小吃街，必定落下的雪花，还有……

「星岚？」

白站在我的身旁有些疑惑的叫我。

「啊……抱歉，我走神了！马上就好。」

窗外的蝉一直在叫着。

人们大概喜欢的并不是冬天，而是冬日祭典的氛围，那一场雪……还有每年可能会升起的烟花吧。

我将黑板上的文字从上到下抹去，粉笔灰飘散在空气中，在阳光下飞舞，为了我能察觉，所以它们在我眼中呈现出黑色。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