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石墙下，摇曳的火苗映照出了菲莉西亚与艾薇二人的阴影。

这是由她们值守的前半夜。二人坐在冰冷的石头上，藉由这堆篝火汲取着暖意与照明。

「菲莉西亚大人，现在，可以告诉我关于您受伤的事了吗？」

不出意料，艾薇果然在这个只剩下她们两人的时刻，追问了菲莉西亚小腿上的伤的事情。

其实在傍晚回来时，菲莉西亚就已经被艾薇注意到了小腿上的包扎。

不过那时，菲莉西亚用『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这样的话敷衍了过去，艾薇便也没再多问。

但显然，那样的借口是徒劳无用的。

菲莉西亚十分清楚，自己肯定瞒不过艾薇。

在这夜深人静之际，当艾薇再次旧事重提，菲莉西亚就知道自己已逃无可逃了。

「真的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被地上的碎石划伤了而已啦……布兰汀小姐已经帮我处理过伤口了，所以没什么大碍的。」

菲莉西亚挤出了一个心虚的苦笑。

然而，艾薇听了这老调重弹的回答后，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只是唇角微微下垂，无声地盯着菲莉西亚，眼神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满与埋怨。

虽然并不合眼下的气氛，但菲莉西亚莫名觉得这样的艾薇竟有些可爱，而这又让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背德感。

「呃，那个……」

菲莉西亚被盯得脸颊发烫，视线变得躲闪起来，不敢直视艾薇的眼睛。

她终究顶不住这种无声的压力。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没有说全。但我确实没有说谎啦，摔倒确实是个意外，我只是……隐瞒了一些没必要说出来的事罢了……」

菲莉西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垂下了头。

「就算是没必要说出来的事，就算只是纯粹的废话，但只要与菲莉西亚大人有关，我都会愿意听的。为什么您不愿意告诉我呢？根本不是什么没必要的小事吧？」

艾薇的语气依然十分镇静，却字字见血。

菲莉西亚顿时哑口无言。

「……明明只是一点小小的皮外伤，也没出多少血……你一直以来，都对我太过度保护了啦……」

「过度保护，吗……」

听到这个词，艾薇喃喃低语地重复了一遍。

她微微垂下头，火光在她的侧脸投下了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看到这一幕，菲莉西亚瞬间不知所措了起来。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话，但她又不知道为什么。

「……菲莉西亚大人的一切对我而言都很重要，而这其中当然包括您的身体。」

艾薇抬起头，声音轻柔却又沉重。

「我其实，根本不想看到您受到哪怕一丁点的伤害。」

「欸……」

菲莉西亚愣神地看着艾薇。

就在这时，艾薇忽然伸出她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拉起了菲莉西亚搭在膝盖上的一只手。

菲莉西亚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微颤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

艾薇的左手托着菲莉西亚的手背，右手一点点地拨开菲莉西亚的五指，将那只手掌彻底展开。

她的指尖在菲莉西亚的掌心与指节间流连，轻柔地描摹、抚摸着她的肌肤，就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明明只是手掌被触碰，菲莉西亚的呼吸却不由自主地乱了半拍，甚至差点漏出了喘息声。

一种奇怪的感觉传来。并不只是痒，而是在那之上，有某种甜蜜而战栗的细流，从掌心流向她的全身。

她的脸颊和耳根迅速染上了一层红晕。

「……您看，您的手上都起满水泡和茧子了。」

艾薇的指尖停留在菲莉西亚拇指根部一块刚结痂的红痕上。

「我知道如今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我就是会心疼啊。可能……这的确是很不讲理吧？」

「啊……」

此刻，菲莉西亚终于从那令人目眩神迷的酥麻中苏醒了过来。

「您从前受过太多伤，可能都已经麻木了。可是，每次看到您受伤时，我却怎么也无法习惯。……所以我才总是会像这样，过度保护着您吧。」

艾薇松开了手，将菲莉西亚的手轻轻放回了她的膝盖上。

菲莉西亚看到，艾薇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微不可见的哀伤。

「对不起……」

菲莉西亚愧疚地垂下了头。

「……不，我才是。对您说了这些话，您一定很困扰吧。抱歉。」

「诶，没、没有……」

「您不必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权当是我……自言自语好了。」

菲莉西亚怔怔地看着艾薇。

这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触碰到艾薇心底那份沉重的感情。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艾薇想要保护她的心意，竟是如此迫切。

但她依旧无法理解。

为何艾薇会将这般毫无保留的感情，仅投向唯独她一人？

一直以来，她都不理解。

菲莉西亚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感知，似乎早就乱了套。

她很早就再也没有感受过她真正的家人对她的爱。对菲莉西亚而言，「家人」的距离，是遥远的。

可是，与菲莉西亚毫无血缘关系的艾薇，却源源不断对菲莉西亚投入着全然不求回报的好意。两个原本不该有多少交集的陌生人，最终却成了彼此不可或缺的存在。

一个人真的能为另一个人付出自己的一切，哪怕是自己的生命吗？

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呢？

胸口产生着悸动，却无法诉之于口。

菲莉西亚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重新看向艾薇的面庞。

注意到她的视线，艾薇对她露出了一个毫无杂质的微笑。

「……刚才话扯远了。菲莉西亚大人，您还没有为我讲述那件『没必要的事』吧？」

「啊，对哦……」

不知不觉间，她们的对话就将这个最初的问题抛到了九霄云外。

但看来艾薇并没有忘记它。

事到如今，菲莉西亚也彻底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呃……先说好，艾薇，这真的纯粹是我自己单方面造成的问题哦？」

「嗯，我知道。是您的厄运体质又发生作用了吧。」

「大概是的……」

菲莉西亚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担心稍微减轻了一些。

她清了清嗓子。

「其实就是……今天下午，我又去找妮娜了。」

「嗯。」

「我也许真的有些不知廉耻，所以让她不耐烦了吧。看她要走，我情急之下甚至还想伸手去拉她，结果被她甩开了……然后，我被身后的一块石头绊倒，又被地上的碎石划伤了腿，最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菲莉西亚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观察着艾薇的反应。

见艾薇的神情依旧波澜不惊，她停顿了片刻，问出了那个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

也许并不是为了获得答案。

「……我到底为什么会被她讨厌呢，艾薇？」

菲莉西亚再次低垂下了眼眸。

「……我想，这并不是菲莉西亚大人的错。」

沉默了半晌后，艾薇柔和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将她拉了回来。

「诶……不是我的错吗？怎么可能呢……那，妮娜又为什么会讨厌我？」

菲莉西亚感到不解。

她一直都认为，一定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什么让妮娜讨厌的事，才会让她对自己变得这么反感。

「具体缘由，大概只有妮娜小姐本人才知道吧。」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如果不能靠近妮娜，她便无法理解妮娜的真心。

可那样一来，她就根本无法得知，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靠近妮娜了。

菲莉西亚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一直在努力靠近妮娜，想要或多或少走近一点她的内心。

至少，不要在最后成为遗憾。

「什么都不用做，顺其自然就好。甚至，如果您让妮娜小姐见您见得太多的话，可能还会起到反效果。」

「欸……」

真的是这样吗？

菲莉西亚不想承认，可当她越细思，她就越意识到这种可能性的真实。

自从菲莉西亚注意到妮娜对自己的敌意后，她就总是三番五次地试图找妮娜谈心，试图解开不知因何而起的误会。

可她的行动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甚至，随着时间推移，妮娜对她的排斥肉眼可见变得越来越强烈。

也许，自己的行为真的将对方越推越远了呢？

菲莉西亚只能悲哀地得出这一结论。

就在这时，菲莉西亚远远地看见了从妮娜的屋内走出来的布兰汀。

她似乎是为了下午的事，也是为了菲莉西亚，而去找妮娜聊天的。

她能成功打开妮娜的心扉吗？

如果不是菲莉西亚，妮娜会不会愿意放下戒备，表达出自己的真心呢？

菲莉西亚只能如此盼望着。

盼望着或许能借他人之手再做到些什么。

就算不愿告诉菲莉西亚，但只要能借着倾诉，让那个孤独的少女稍微纾解一下烦忧，那也是好的。

「菲莉西亚大人。」

艾薇轻轻呼唤了她。

「嗯……？」

「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些事情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菲莉西亚听懂了艾薇的意思。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神情变得有些凄楚。

「那该怎么办？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当然不是。只不过有些时候，我们总会走到一个无可挽回的死胡同的。到那时，我们唯一能改变的，就只有我们自己了。」

「什么意思……？」

面对菲莉西亚的困惑，艾薇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让自己试着去接受它、淡化它，直到有一天变得不再在意它。也只能这样了，不是吗？至少不要把自己伤的太深。」

菲莉西亚默默咀嚼着艾薇的话语。

在感性上，她难以接受。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艾薇说的是对的。

「……我会试着去这么想的。谢谢你，艾薇。」

菲莉西亚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依然存着一股倔强。

「但在事情真正变得无法挽回之前，我还想再努力一把。」

「嗯，当然没问题。」

艾薇温柔地注视着她。

菲莉西亚知道，自己无论怎么想，艾薇都会尽可能地去包容自己吧。

菲莉西亚移回了视线，重新注视着眼前那堆燃烧得噼啪作响的木柴。

黑夜已然变得深沉，唯有篝火生生不息。

静默悄悄地蔓延。

但这份静默，很快又被艾薇打破了。

「……菲莉西亚大人，如果……只是假设，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有人想要让您死，您会怎么做？」

「诶？」

听到这个突兀的提问，菲莉西亚愣了一下。

「呃……如果是被大家投票投出了局，那也没有办法吧？」

菲莉西亚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但要是，有人故意想害死您呢？」

艾薇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无机质，在此刻显得过分严肃。

「……我会尽可能保护好自己的。而且……虽然由我自己来说这种话好像有点厚脸皮，但艾薇你说过，会保护好我的吧？我相信你。」

菲莉西亚看向艾薇的眼睛，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艾薇也看着她，长久地沉默不语。

菲莉西亚读不懂她此刻的神情。

「……嗯，就由我来保护您吧。」

不知过了多久，艾薇才终于再次开口。

「那么……」

忽然，艾薇向菲莉西亚的方向凑近，将她的身躯紧紧拥入了怀中。

菲莉西亚顿时全身一颤。

但她很快就理解了艾薇的意图。

「可以吗？」

「……嗯。」

她默默地接受了它，也只能接受它。

一股暖意流遍她的全身。

这个甚至能听到彼此心跳声的拥抱，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便分开了。

分开后，艾薇注视着菲莉西亚，眼神十分认真。

「我一定，会保护好您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约定。

夜晚已如同深渊般漆黑，唯有篝火依旧明亮。

静默再次温柔地包裹了二人。

菲莉西亚注视着那不断向上舔舐的火舌，却不知怎的，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她终究没有将这件事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