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树的变化,远没有人的变化那么大。每年今日,伫立于此的樱花树都见证着一批对未来生活充满向往的青涩的孩子们,穿着充满青春感的制服,或兴奋、或忐忑地跨入校园。三年后,同样一批不知成熟了多少的毕业生流着泪挥手告别彼此,然后如一只只驶离浦岸的孤舟,渐行渐远渐生疏。从他们来时到他们走时,樱花树都在那里,除非天天为它丈量尺寸,或是像植物学家那样记录它的新枝新苞,否则察觉不到它的变化。顶多只是「来时乐景,别时哀景」这种过于文学化的差异而已。
但即便是仅仅为校园生活提供某种风情的纪念碑似的樱花树,其年轮也终究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延展着,年复一年,新添了一圈又一圈。经年累月后,樱花树也将迎来寿终之时。衰老、枯朽,然后轰然倾颓。
水野杏子在望向学校庭院里的樱花树时,偶尔也会产生一些微妙的物哀情感。虽然她本是个崇尚理性的数学老师,和文学几乎毫无交集。
「啊」
杏子注意到了楼道上那个鬼鬼祟祟的影子,脑袋没比窗户的下沿高多少,要不是因为没穿校服,大概会被认为是走丢的新生吧。
……嘛,虽然实际上更像是忘穿校服的走丢的新生。
杏子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不出意外的下午4点半。
办公室的老师们还都没开始收拾……按照礼仪来说,要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尚未动身,像她这种年轻的教师是不可以擅自离开的。但可惜杏子没打算做一个会读空气的、守规矩的老师,准时下班也是工薪族的美德。她麻利地收拾单肩包,在他人的注视下大大方方地第一个走出了办公室。
「久等了……不过真琴亲也太着急了吧?这不才开学第一天吗?」
「因为不想上班了啊!好想快点回家」
「这我倒也赞同」
熙熙攘攘的学生,在楼梯上形成了壮观的多级瀑布。真琴挨在杏子身旁,右手轻触杏子的手腕。「想要牵手」的信号,杏子对此相当熟悉,但她并不想这么做。
「在学校里不可以」
「为什么啦?」
「会被误认为是在骚扰学生的」
「你丫!」
毕竟真琴被当成学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要是传出不好的绯闻,杏子自己好不容易考得的教师证可真要蒸发了——当然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杏子觉得自己早经过了那个能够在校园里旁若无人地恩恩爱爱的年纪了。
话虽如此,但自己和真琴的关系也许早就成为学生们下课聊天的话题了吧,毕竟一下班就黏在一起,被目击的次数估计也不少了。
杏子想象了一下被学生谈论的画面,还莫名挺有趣的。
「怎么突然笑起来了,有什么这么好笑的吗?」
「你猜呗」
「真没意思,傻乎乎的……」
才不是咧,总之情商和海带差不多的真琴肯定理解不了吧。
两人走到停车场处。真琴打开副驾车门,像黑猫一样把自己重重地甩进了皮质座椅里,杏子感觉她下一秒就要把猫尾巴蜷缩起来安稳睡去了。
不过事实上这辆车是真琴的父母在她回到小镇后为她买的,只是与方向盘相性不合的真琴直到现在都没考出驾驶证。于是与她同居的杏子成为了她的专属司机。
「呀,今天可真累啊」
「你一个体育老师也会说累吗?」
「不是身体上的累啦,是那种心灵上的」
「心灵上……」
「你又要笑了!」
「别在意别在意,所以是上课的时候出什么事了吗?」
「我给你说噢,那群新生完全没有一点尊重老师的意思呐。我上课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大家都在用『诶?这么小个子的家伙是体育老师吗』这种让人生气的目光看着我呢!」
「啊……这说明大家觉得真琴亲长得很年轻哦,很有亲和力!」
「你也是在暗戳戳地说我矮吧!」
「诶~没有啦,而且我倒是喜欢小个子的女生」
「哼!总之非常令人不爽,然后我就……」
真琴竖起食指,闭上眼睛,一副「给我听好了」的姿态。
杏子瞥了真琴一眼,小小的一只,真可爱啊。
「好好,肯定是向他们吹嘘了你在东京的羽毛球职业生涯吧」
「怎么能叫『吹嘘』呢,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前职业』运动员」
「嗯嗯,二十多岁才打上B队陪练,结果半年一场国际赛事都没参加过就被淘汰掉了的前职业运动员啊……」
「唔~真啰嗦……但我当年可是真的在全国大赛的时候……」
「是是,爆冷拿下了当时的羽坛新星友香(Tomoka)对吧?我听你讲了不下二十次了」
「不要否定我职业生涯中的少数几个高光时刻啊!就算老了我也会一直讲这件事的哦?」
「好好,真琴亲真厉害呢,回家后给你摸摸头」
「才不要需要你的安慰呢!」
杏子其实打心底佩服真琴的勇气,为了梦想一个人离开小镇去往东京,在先天的身体素质(主要还是身高)不如他人的情况下依旧刻苦训练,最终入选了B队陪练……只是这个世界并不是「只靠努力就可以成功」的。
不过现在,就稍微逗一下真琴吧。
「……我说啊真琴亲,要是你真在东京打出些什么名堂了,我和你还会相见吗?」
「哈?」
「抱歉,当我没说吧」
有些问题是不能轻易问出口的,杏子不想把真琴逼入两难的抉择中。对于人来说,一生中重要的人或事通常不只有一个。将两样无法估值的东西强行放入天平两端,除了让人徒增烦恼以外没有其他意义。就像对伴侣说「如果你的妈妈和我同时掉入水中你会救谁?」这种问题一样,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应当先自我反省一下。
杏子知道,虽然自己期盼着「还是你更重要」这句答案,但要是真琴真的这么说了,她反倒也不会高兴吧。
真是一时鬼迷心窍了,抱歉抱歉。
等红灯的时候,杏子拍了拍自己的脸。
「要是我真的打出成绩的话……」
结果真琴似乎真的开始思考起了这个问题。杏子轻叹了口气,做好了无论什么回答都接受的准备。
「比方说我顺利打上了A队,然后在国际羽坛横空出世,一年里接连拿下全英公开赛、亚锦赛、世锦赛、世界巡回总决赛的冠军……」
「唔哇,这也太能想了」
「别插嘴,这可是你让我想的……嘛,那就再拿马来西亚公开赛、印尼公开赛、中国公开赛三个1000赛冠军……啊,要不试一试破个记录,拿下一年12冠吧,然后再拿个奥运冠军,实现最速超级大满贯传说」
坐在副驾驶上的这位前二流职业运动员已经掉入不切实际的幻想中了。
「等这些都实现了就光速退役,然后把杏子接到东京来和我一起住」
「嗯嗯,诶?」
「有什么好惊讶的,世界级羽毛球女王邀请你和她一起住不高兴吗?」
「不不,但是……为什么要光速退役」
「我都这么厉害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喽。而且那么多冠军奖金早够我用一辈子了」
「可是我只是个除了教资以外什么都没有的小地方数学老师」
「那有什么关系,我养你呗」
红灯倒计时即将结束。在此之前,杏子抽出左手,朝真琴的方向轻轻打了一记手刀。
「疼,怎么这都要打我」
「很遗憾,幻想时间结束了」
绿灯亮起,被封印的街道重新开始流动。真琴瞥见杏子的脸上挂上了淡淡的笑容,只是并没有注意到,她自己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等等,这个路口左转,老妈叫我去报社接一下小铃,她西瓜卡丢了」
「小铃啊,哦对,她前不久刚入职报社来着?」
小铃是真琴的妹妹,杏子第一次见到她还是中学二年级去真琴家的时候,当时的小铃大概只有小学两三年级的样子,她好奇的眼珠子骨碌碌地看着杏子。当时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现在竟然都已经开始走向社会了……杏子发出了非常不合她年龄的「原来我老得这么快吗」的感慨。
「不过这丫头到现在都还成天给人添麻烦」
杏子想,自己该怎么称呼小铃呢?还是和过去一样叫她「小铃酱」,还是要稍微尊重一点地称呼为「小铃女士」,亦或者可以更加大胆一点称她为……「小姨子」!?
离报社几十米以外的地方,杏子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名灰白色短发女孩站在路边,低头看着手机。她个子稍高,身材很好,穿着也很时尚……要是对不认识她们的路人说「其实这是一对姐妹」的话应该会让人蒙圈吧。「诶?那姐姐比妹妹高好多啊」「不是哟,其实那个个子矮的才是姐姐」「啊,真的吗?完全看不出来耶~」一场虚构的无厘头对话在杏子的脑中上演,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下,你一定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吧」
「不要这么敏感啦」
注意到真琴的车后,小铃徐步走了过来。
「老姐你还真慢……诶?哈啰杏子姐!」
小铃看到杏子后立马变了脸。在杏子停完车后,她春风满面地跑到了主驾窗边。真琴则在一旁重重地「啧」了一声,显然姐妹二人的关系并不好。
「啊,小铃酱好久不见」结果杏子还是脱口而出了过去对她的称呼。
「没什么没什么,杏子姐才是,天天要照顾我家那个麻烦的笨蛋姐姐真是辛苦您了!」
「谁是『麻烦的笨蛋姐姐』啦!」
黑猫一样的真琴把尾巴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唔唔」的警告声。
「老姐真是的,也快点学会开车啦,不要什么事都拜托杏子姐嘛」
「那怎么了,杏子她就乐意帮我嘛!」
小铃很刻意地长叹一口气。「所以说嘛,杏子姐可把姐姐宠坏了……」
「你丫」
「嘛嘛,大家也别吵了,小铃也是,快点坐到车上来吧……要吃点零食吗?」
「好~要吃要吃!」
还好小铃还保有那份熟悉的幼稚,杏子松了口气。
车上展开了一场临时的女子零食茶会,膨化垃圾食品被咬碎时发出的「嘎吱嘎吱」声此起彼伏,清脆的声响总能勾起人基因深处最本真的欲望。
杏子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尽管报社所处的位置距离市中心不远,但自己即便在这座小镇里待了二十多年也很少踏足这附近。偶尔也会有那种都市传说吧?什么隐匿于喧嚣尘世中被布设了结界的神秘地带,就算偶尔路过也不会意识到的诡异洋房,对人的认知可以造成直接干涉的非实体怪物……之类的。
「……然后呢,我的上司是一个很漂亮的温柔的大姐姐。而且很神奇哦,当时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在哪里见过……」
坐在后排的小铃将头探过了中央扶手箱,滔滔不绝地说着关于公司、同事的事情。杏子恍然想起自己刚刚入职的时候差不多也是如此,对于「工作」本身就无比好奇,不过这种好奇心等多上几天班就会稀释殆尽了。
窗外有股魔力夺走了杏子的视线,使她并不能完全听进小铃说的话,于是乎只是一边吃着零食一边「嗯」「哦,这样啊」地随口应付。
「……真好呢,我以后也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你和『温柔』有沾哪怕一点边吗?」
至少还有真琴陪她拌嘴,应该不至于打击小铃的发言欲望。
「姐妹」大概也是分很多种的吧,关系好的、差的,会互相拌嘴的、友好相处的,仿佛陌生人一般的、相互依靠亲昵的,如同仇人的、如同恋人的……并没有说哪一种才是姐妹相处状态的范式。
「诶?」
在杏子胡思乱想之际,一抹从报社门口走出的金黄色吸引了她的注意。是谁来着?一定见过,但似乎不是那么熟悉……高中同学?好像是。模糊的黑茶色和金黄色,总是掺混在一块儿的两种色彩。
「浅井同学!」
杏子想起了她的名字,冲着窗外脱口而出。
「对对,就是叫浅井小姐,杏子姐原来认识……哦诶~哈喽~浅井姐」活泼的小铃对着不远处的上司挥舞手臂,这孩子似乎也没什么前后辈的观念。
金黄色头发的女性看到车里的一行人后展露出惊讶的神情,但转瞬又敛去神色,重新披上知性稳重的面纱。
「啊,今泉小姐也正准备回去了呀……这两位是?」
「这是我的笨蛋老姐和她的妻子杏子姐」
嘛,杏子多少也想到了小铃会这么说,所以并没有反驳。尽管就法律层面而言「姐姐的妻子」这种说法并不成立就是了。
「你丫别多嘴」在副驾驶位蜷缩成一团的真琴压低声音斥责小铃。杏子才想起来,真琴好像一直都不太擅长应对浅井若海来着。大概是类似于 「水克火」「电克飞行」「妖精克格斗」的那种不善对付?
金黄色头发的女性莞尔一笑。
「初次见面,我是和今泉小姐同科室的负责人浅井若羽」
「浅井若羽……」
这个名字和杏子想象中的有些出入。是自己记错了吗?杏子不希望自己已经到了那种记忆力衰退的年纪。不过眼前这名女性和印象里的浅井若海确实有些区别。原本那个人应当更加坚硬一些、甚至带点刺,像朵玫瑰一样。但眼前的女性显然更加温柔。而且她说「初次见面」,要是真是浅井若海的话,应该不至于连朝夕相处了三年的高中同学都忘记吧……嘛,倒也不是不可能。
说起来……啊对,浅井若海是不是有个姐姐来着?
「您好您好,小铃也拜托您照顾了」
「没有的事,今泉小姐工作一直都很积极,给公司做出了不少贡献」
「那我就放心了,也麻烦您以后多多指导她」
仿佛在开家长会似的。陌生的女子找到老师问「我家的孩子在学校表现怎么样」时,老师敷衍地夸两句「是个聪明的乖孩子,不错不错」的那种感觉……杏子对此很是熟悉。小铃则是像那个被敷衍着夸奖的孩子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关于今泉小姐,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日后再聊,现在我有些急事,非常抱歉」
「哪里哪里,我们才是耽误您的行程了」
金黄色头发的女人带着向日葵般的微笑挥手离开了。
「再见,浅井姐」
小铃热情地如是喊道。
「浅井若羽啊,她是浅井若海的姐姐对吧?」
「嗯,我们在高中一年级文化祭的时候见过的」
「啊,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当时来班级咖啡厅找望月同学的那位……诶?那她为什么会对我们说『初次见面』?」
「人家哪儿能记得我们啊,毕竟也就一面之缘……不,可能也不只一面来着?算了算了,早忘了」
杏子想,对于浅井若羽而言,自己和真琴只不过是她的人生小说中没露过几面的配角而已,随着故事的发展而不再被记得。但要是读者们真的对她们一点印象都没有的话,自己应该也会稍微有点伤心吧。
「话说浅井若海还有望月同学现在怎么样了呢?毕业之后一直都没见过,啊,要不要找个机会联系她们,一起聚个餐什么的」
「但浅井若海的话,后来好像去英国了吧?不知道有没有回来」
「啊~那倒也是」
只要是留在这座不大的小镇上的人,就算只是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时间久了,也一定会再度邂逅旧识。
但是「日后再聊」……相比起邀约,杏子总觉得那个语气更像是诀别。
黑色小轿车在日暮时分驶向街道的尽头。若海回头看了一眼,从心底向自己过去的同窗告别——戴眼镜的高个子长发女生、与美音一起打羽毛球的小个子女生。就算再怎么尝试重塑自己的人际网络,也总有灵光乍现般的巧合维持着名为「若海」的社会存在的微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