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早晨，卢斯天不亮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晨雾裹着卡森村的屋顶，像一层没有干透的水彩。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重放着昨天曼努埃拉拈起蓝莓时的样子——先是迟疑，然后是惊喜，最后那层红了的眼眶。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嘴里不由自主地哼起了一段调子。哼了两句才意识到那是礼拜天唱诗班唱过的圣歌，她赶紧闭上嘴，但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漏了出来。
吃过早饭，爸爸托马斯要去帮邻居修谷仓的屋顶，妈妈玛莎在院子里晾洗好的床单。卢斯像往常一样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但脚步比平时轻快得多，连桶底磕在井沿上的声音都像是在打拍子。她打满水拎回厨房，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泡进木盆里，蹲在院子一角搓洗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远处的麦田。麦穗已经开始泛黄了，风吹过去的时候像一大片金色的波浪，一直涌到天边。
"卢斯，你今天怎么一直笑？"玛莎把最后一条床单抖开夹在晾衣绳上，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卢斯低下头，使劲搓着盆里的一件衬衫，“我在想……村子里的孩子们。昨天我在教堂给曼努埃拉修女吃了我们村后山上的野蓝莓，她很开心，她说蓝莓可甜了，可好吃了……”
玛莎看着女儿，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了然的笑，“做的好，那位小修女是个很好的人，就是要和她这样的好人做朋友。”
“嗯！放心吧，妈妈，我一定会和她成为好朋友的。”
上午照例是去村子东边的空地上照看孩子们。卡森村的年轻夫妇大多要去地里干活，年纪小的孩子没人管，就聚在这块空地上玩耍。卢斯从前年秋天就开始接手这件事，每天上午带着孩子们做游戏、讲故事、教他们认一些简单的单词，有时候还会给他们送去一些吃的，或者帮他们补一补身上破掉的衣服。孩子们都喜欢她，管她叫"卢斯姐姐"。
今天她走到空地的时候，十几个孩子已经在那儿了。最小的艾米丽今年才四岁，一看见卢斯就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要抱抱。卢斯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艾米丽咯咯地笑，小手抓着卢斯胸前系着的浅蓝色发带不撒手。
“卢斯姐姐，你昨天去教堂啦？”八岁的西卡仰着头问。她是这群孩子里最活泼的一个，什么都要问。
“去了呀。”卢斯把艾米丽放下来，牵着她的小手走到空地中间那棵老橡树底下，在树荫里坐下来。孩子们立刻围过来，像小鸡仔一样挤在她身边。
“教堂里漂亮吗？”西卡又问。
“漂亮。”卢斯说，眼前却浮现出曼努埃拉坐在窗前抄写圣经的画面，午后的阳光落在她黑色的修女服上，“特别漂亮。”
“那你下个礼拜天还去吗？”
“去。”卢斯的声音很坚定，“每个礼拜天都去。”
孩子们闹着要听故事，卢斯就给他们讲了一个关于森林里的小仙女和迷路的小鹿的故事。她讲得绘声绘色，一会儿学小鹿怯生生的叫声，一会儿学小仙女温柔的笑声，孩子们听得入了神，连平时最坐不住的汤米都安安静静地托着下巴听完了整个故事。
但卢斯讲着讲着，思绪偶尔会飘走一瞬。她在想，曼努埃拉此刻在做什么呢？是不是还坐在那间小房间里抄写经文？那篮蓝莓她吃完了吗？还是已经分给了来教堂祷告的穷人？她希望曼努埃拉自己吃掉——至少吃掉一部分，那些背阴处摘下来的最甜的，专门为她留的。
午饭前把孩子们一个个送回家，卢斯回到自己家。玛莎已经做好了午饭，是简单的土豆浓汤和黑麦面包。托马斯从邻居家回来，一边洗手一边说隔壁老琼斯的谷仓屋顶烂了一大片，下周还得再去帮忙。
卢斯咬着妈妈烤的黑麦面包，忽然想到了什么，“咱们村子西边那个面包房，烤的白面包是不是全镇最好吃的？”
托马斯愣了一下，笑了：“我觉得你妈烤的才是最好吃的，外面的怎么能比。”
时间终于来到了礼拜天。卢斯心里有事，起的很早。她起来后，打开床头柜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金属小罐，这是储藏她零花钱的地方。爸爸妈妈偶尔会给她一两个银币当零花钱，她几乎没怎么花过，都存在这个小罐里。她打开小罐，从里面拿出了两个银币。然后冲出家门，一路跑到了村子西边那个面包房。
“哦，是贝克家的姑娘啊，起这么早啊。”面包房的克拉克太太笑咪咪地向卢斯打招呼。
“早上好，克拉克阿姨。”
面包房里飘出热乎乎的麦香，混着柴火燃烧的暖意。卢斯把两枚银币放在柜台上，“要一条白面包。”
“好嘞。”克拉克太太用油纸把一条白面包裹好，扎上细麻绳，递过来时笑着说：“给谁买的？家里人，还是朋友？这面包趁热吃最香。”
卢斯把面包抱在怀里，油纸还烫着手心。她一路小跑回家，玛莎正在梳头，从镜子里看见女儿气喘吁吁地溜进来，手里拿着一条白面包，眼角微微一弯，什么也没问。
礼拜天的教堂总是挤满了人。卡森村的村民大多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木制长椅被坐得满满当当。卢斯跟在父母身后，在靠窗的第三排坐下来。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红蓝相间的光斑，像打翻了的糖罐子。
她一直往前面看。曼努埃拉坐在第一排靠近讲台的位置，黑色的修女服在周围穿灰布衣裳的村民中间格外醒目。她的背挺得很直，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卢斯看不见她的脸，但注意到她的耳廓在光线里是淡淡的粉色，像春天初开的野蔷薇。
唱诗班开始唱圣歌的时候，卢斯的嘴唇也跟着动，但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她的目光落在曼努埃拉的后脑勺上，看她盘在头巾里的深色头发，有一小缕从鬓边滑出来，在颈侧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那篮蓝莓她吃完了没有呢？卢斯心里反反复复地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子边。
弥撒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开。卢斯没有跟着父母往外走，她说“我晚一点回去”，托马斯看了玛莎一眼，玛莎轻轻点了点头，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就走了。
卢斯穿过人群，朝曼努埃拉走去。曼努埃拉正弯腰收拾讲台上用过的经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卢斯，眼睛倏地亮了。
“卢斯！”她叫她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又来了。”
“我说过每个礼拜天都来的。”卢斯站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捏着那条白面包的油纸边。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比刚才唱圣歌时还要快。
曼努埃拉把手里的经书摞好，直起身来看她。今天的光线比昨天好，卢斯这才看清曼努埃拉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褐色，像秋天林子里的榛果，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我……”卢斯把面包从身后拿出来，递到曼努埃拉面前。油纸还微微透着余温，她感觉到那股热气隔着纸面扑在掌心上，“这个给你。”
曼努埃拉低头看着那条白面包，一时没有接。教堂里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她们两个站在彩绘玻璃投下的光斑里。安静了一会儿，曼努埃拉慢慢伸出手，手指碰到油纸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你买的？”她问。
卢斯点头。“村子西边的面包房，他们家的白面包是全镇最好吃的，你一定要尝尝。”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你早饭吃了吗？要是没吃就趁热吃，要是吃了就留着下午吃，这个比黑麦面包软。”
曼努埃拉把那块面包抱进怀里，油纸贴在她黑色的修女服上，白得发亮。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指按在油纸上的位置。卢斯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有两滴透明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滚到下颌，滴在面包的油纸上，洇开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你怎么哭了？”卢斯慌了，手忙脚乱地翻自己裙子上的口袋，想找一块手帕，却什么也没摸到，“我、我不是故意惹你哭的……”
曼努埃拉摇摇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脸，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汪着一层水光，却已经笑了。那个笑比上周天吃蓝莓时的笑更深，嘴角弯上去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也一起舒展开来，像一支被风吹弯的蜡烛又稳稳地亮起来。
“我没有哭，”她说，声音有一点哑，“我只是……好久没有人专门给我买过吃的东西了。”
卢斯站在原地，看着她把那条白面包紧紧地抱在胸前，突然觉得胸口那一块地方又酸又暖，像有只毛绒绒的小动物蜷在里面轻轻地蹭。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伸出手，碰了碰曼努埃拉抱着面包的手背。曼努埃拉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红，但被她碰到的那个地方，慢慢地暖了起来。
教堂的钟又响了一声，提醒还有人在里面逗留。阳光从彩绘玻璃上移开了一些，从蓝色变成金色，落在两人脚边的地面上。
“下个礼拜天，”卢斯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坚定得多，“我会继续来。以后我会给你带更多好吃、好玩的东西，还要和你分享村子里那些有趣的事。”
曼努埃拉看着她，眼睛里的水光还没完全退去，但笑得更深了。她把面包抱稳，微微歪了歪头，那缕从鬓边滑出来的头发在颈侧晃了晃。
“好。”她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