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生的期末月和人间炼狱没什么区别。
于旸从十二月初开始就进入了某种非人的状态。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中间除了吃饭就是做题和背书,背得天昏地暗。那些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第二天再来一遍。
化简刚高兴没多久,就又开始警惕起来——有时候于旸回来,坐在沙发上,目光里空无一物。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问她要喝水吗,她说“好”;把水递到她手里,她就端着,也不喝。
化简知道她耗竭得很厉害了,就陪着她,不说话,等她慢慢恢复。
终于,于旸完成了最后一门考试,走出考场的时候,人是木的,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后面该干什么。
她的脑子转了两圈,然后想起来,要回家。她回到那个小小的房子,推开门,换了鞋,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不动,什么都不想。
化简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于旸坐在沙发上,目光看着前方,眼睛里没有焦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一尊雕塑。
化简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于旸手里。于旸的手碰到温热的杯子,本能地握住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像是打开了机器的开关一般,她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肩膀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深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化简,“你回来了?”
化简在她旁边坐下,把她抱进怀里,“刚刚在想什么?”
于旸摇头:“不知道,太多了。”
化简轻轻吻了吻她,说:“我来试试帮你,好不好?”
于旸点点头,“嗯……你来问吧。”
化简想了想,慢慢开口:“我们一步步来。第一步,身体上有什么感觉?”
于旸低头感受自己的身体,“胃是紧的,肩膀酸,头有点疼。”
“第二步,刚才发生了什么?”
“考试。没考好。”
“第三步,以前没考好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难过。怕别人失望。”
“那现在呢?”
于旸愣住,开始在脑子里推演:胃紧、肩膀酸、头疼——和以前一样。难过——好像有一点。怕别人失望——怕化简失望。
所以……
“还是难过。还是怕你失望。”
化简握住她的手,声音认真,“我不会失望。你考没考好,都不会。”
于旸张了张嘴,低下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忽然说:“你为什么……这么会帮我?”
化简沉默了一下。她在想怎么回答——怎么把那些观察、那些记录、那些从常顷那里学来的东西,翻译成于旸能听懂的话。
“因为我观察你很久了。”
于旸的表情有些疑惑:“观察什么?”
“观察你怎么运作。”化简说,“你的系统,和别人不一样。”
“神经多样性”——常顷之前是这么说的。他们与典型神经不同,因为先天或后天因素,有着与主流大众不同的认知模式。阿斯伯格综合征、面孔失认、述情障碍……都是里面的种类。
他们可能已经完美融入了社会,根本分辨不出来,戴上社交面具的常顷就与常人无异。他们也可能因为难以融入社会,成为家庭中“难管教的孩子”,或者社会中的边缘人。
这不是异常的疾病,而是一条不同的路。他们大脑的发育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同。
而她,正在一点点揭开这种不同。
化简看着她,目光温柔,“我想带你去看看。不是因为你有什么问题。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是因为我想更懂你。”
“我想知道,你的系统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我想知道,什么样的方式对你最好。我想知道,怎么才能让你更舒服、更自在、更不累。”
“我想知道所有这些,因为我想更好地和你在一起。”
她握住于旸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你想吗?”
于旸定定地看着她。
她应该说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第一次,有人用“系统”这个词,形容她的不同。
这个世界上,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化简这样努力地想要理解她。从来没有。
她的恋人,似乎比她更了解她的不同。
于旸低下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这次沉默的时间很短。
“好,我去。”她说,“我想知道……我是什么。”
那天晚上,于旸窝在化简怀里,睡得很安稳。
化简躺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睡脸。很普通,但在化简眼里,好看得不得了。
她想起今天说的那些话,那些词,于旸是第一次听到。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很久的事了——从高中第一次发现于旸的“不一样”开始,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了。
这三年多里,她观察,她记录,她学习,她等待。现在,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于旸的脸。于旸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
化简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想,不管诊断结果是什么,不管于旸到底是什么样的“系统”,她都爱她,都陪她。
都和她一起,慢慢走下去。
化简吻了一下于旸的发顶,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