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开业的时候,中央外交院的评事们都在没日没夜地翻卷轴拟合同,不仅要对接商人协会,尽快核对军粮,还要和议会各院协商运量押送军粮事宜……”
“这些话你应该也没少对安达说吧?至少前一个月里,你一见到我,就将这番话翻来覆去地念上三遍。”
特蕾莎登时羞红了脸,指尖捻着鬓角发丝的速度由慢及快。
“其实,我并不是特意来这里的。”
话一出口,特蕾莎因被戳中心事而生出的羞赧逐渐转变为心虚,她少见地在亲近之人面前打开折扇,将颤抖的唇藏在后面。
“丰城东市尚未完全被商人协会渗透,如果需要调查丰城的物价,我一般会选择来东市。”
“所以……”
特蕾莎定是在为昨天她说过的话耿耿于怀。
而特蕾莎的下半句话也证实了罗希亚的猜想:“我是来东市走访调查米价和菜价的,顺路经过这里,发现你的身影,才进来看一眼这里的情况。”
从前,罗希亚以为,特蕾莎的责任感并不强,否则,特蕾莎从前也不会问出“你可曾想过放弃王的重担,归于乡野之间”这样的话。
如果特蕾莎真的只是一介流浪术师,那她会有这种局限性思维是正常的。
可事实上,特蕾莎肩上同样有着公主的担子,那么从她嘴里说出这些话便不合理。
她曾不止一次效仿特蕾莎、问过特蕾莎,可后者总是含糊其辞,无法提供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以为特蕾莎会随波逐流,放弃争取未来的权利——她一定是丧失了自己的追求与主体性,才会变得迷惘麻木。
所以,她才会妄想推动特蕾莎前行,帮对方重新找回那早就被遗弃的宝物。
但现在看来,她对特蕾莎的了解还不够。
如果特蕾莎只是被推着前行,那她绝不会因言行不一而自责,更不会自发了解其决策产生的一系列影响。
如果特蕾莎仍在迷茫,那她绝不会坚定地说要夺回东凰的领土主权,更不会为此动用所有力量。
特蕾莎怎么可能会责任心不足呢?恰恰是因为她的责任心太强,她的眼眸中才会带着似有若无的哀伤与自责。
“你的结论是什么?”
“即使是东市价格最低廉的批发性米铺,其售卖的粗米单价也已经涨到二两一石,精米单价也有三两一钱一石,更不必说商人协会直接控制的西市,已经飙升至三两七钱一石。”
特蕾莎叹着气,收回折扇。
“你的担心是必要的,等这阵风波过去,我得想个法子暗中把米价打下来。”
明明总说着“无法拯救所有人”,为什么特蕾莎会对粮价上涨抱有那么强烈的负罪感?
明明早就知道“暗中操盘市场均价”绝非易事,要动用的力量需以点及面,只要有一个节点掉链子,那必然会全盘皆输。
为什么她还要强打着精神,立下这番豪言壮语?
何等矛盾——即使罗希亚早就知道,特蕾莎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她也还是只能用这个词形容特蕾莎。
——你身上这一切矛盾背后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你打算怎么做?这可没那么容易实现。”
纵使罗希亚心中对特蕾莎那有些僭越的探索欲已达到顶峰,她嘴上憋出的也唯有一句听似寻常的问题。
她表现得和自己想要扮演的、特蕾莎最忠实的挚友毫无二致。
从前在有火之魔剑诱导她迈入冲动的情况下,她都忍了两年多,现在已经完全取回理性的她更不该克制不住。
“是呢……”
特蕾莎居然真的顺着罗希亚的话,开始思考起来,眼中残存的心虚已被一扫而空。
“正好,我最近在和商人协会里的一些行商打交道,我可以私下与她们合作,先以半年前粮食的市价从基层农民处收购粮食,再以这些行商的名义将其投放至市场,冲击粮价。
“或者,我明天就去一趟内政院,拿到她们以前统计的困难人群名单,上报首相,给那些人发放补贴,这样那些人也不至于活得太艰难……”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一句时,甚至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罗希亚终究没能绷住,即使明知药柜后方还有莉切丝和安达,她也没能做到压低声音。
她趁着这一空档,撑着桌子,逼着自己站起来,与特蕾莎平视。
“为什么不惜动用这么多关系网也要这么做?你之前分明说过,商人协会和内政院的领头人并不可靠,你怎么能保证这些人一定会听从你的安排,做这么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特蕾莎的盘算是为了东凰的底层人,这理当是落在罗希亚的期望光谱内的,她本该为特蕾莎的反思和利她而高兴。
可罗希亚此刻却只觉悲哀——她以为自己的身体力行不会对特蕾莎造成影响,现在她却发现,特蕾莎受她的影响似乎已经超出其预料。
——为什么不能再多为自己考虑一点?为什么要为那些口中“不相干的人”做不愿做的事?
——你是因为我、因为曾经的诺言才妄自担起这些责任的吗?
她的眼神总是冷静克制,面对特蕾莎时,她的眼睛会泛着水光,含着一点温和缱绻。
可此刻,她的眸光却因哀伤变得冰冷,直射她应该温柔相待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