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康斯坦齐亚时,布兰汀曾在王国的圣女收容所担任看护一职。
她听命于那位枯瘦如骷髅的所长,为他做事,甚至在他动用私刑时于一旁打着下手。
不过,偶尔在深夜,她也会悄悄溜进圣女们的房间里,用随身携带的伤药和温柔的细语安抚着她们。
就这样,布兰汀勉强维系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有时,一些伊利斯教残党会暗中找上她。
于是她便利用职务之便,偷偷替那些信徒传递着口信或信物,顺便从信徒手里赚取些能稍微改善生活的外快。
当然,那时的布兰汀只是把这当成一门有风险的生意。
她并没有料想到,那些狂热的信徒们,索求的帮助会变本加厉。
某一天,布兰汀又受到了伊利斯教信徒的请求。
她本以为这次也和往常一样,无非是传递几句无足轻重的口信,或是捎带些援助物资之类的。
但是她错了。
『拜托了,布兰汀小姐……圣女大人们真的不该受到这种非人的对待。您每日都与圣女大人们在一起,像您这般善良的人,一定也会对此感到忿忿不平吧。所以,求求您帮助我们,让圣女大人们逃离这残暴国家的魔爪……!』
那名女性跪在肮脏的泥水里,语气里满是真诚。
布兰汀答应了她。
然而,就在与信徒们约定好的日子的下午,布兰汀却被所长叫进了那间散发着烟味与酒气的办公室。
『莱斯佩兰斯,今晚去把底层的所有大门都检查一遍,把它们全部锁死。』
所长的语气与伊利斯教的信徒全然不同。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仅仅是吐着烟圈,用极其随意的口吻下达了一道再平常不过的「命令」。
布兰汀接受了这道命令。
她并不知道所长究竟是怎样听到的风声,又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这次行动的情报。
但至少,她没有被处罚。
最终,在当晚。
所长发现,后门的暗锁被动了手脚。
而那些潜伏在收容所外的信徒们发现,那扇后门依旧紧闭。
那天夜里,鲜血染红了收容所后巷的青石板。
许多没能及时撤退的信徒,被守株待兔的警卫抓获,甚至当场杀死。
当然,布兰汀的罪行也毫无疑问被牵扯了出来。
布兰汀理所当然地被剥夺了看护的职务。
然而,等待着她的却不是审判,不是被送进牢狱、或是被推上断头台。
她只是,『自愿』登上了白鸽号。
◆
在结束了上午劈柴的工作后,布兰汀与伊莲一同坐在附近森林里的一块大石头上。
伊莲双手撑在石面上,晃荡着双腿,仰头看着在微风中摇曳的苍翠树冠。
「那个,我啊……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可能对你抱有一些偏见,所以想再聊一聊。」
布兰汀有些讶异地抬起头,看向伊莲。
「……你可别误会,我并不是彻底认可你了什么的。我只是觉得,至少,存有偏见是不对的。……不是吗?」
「没关系啦。既然伊莲小姐愿意和我好好聊一聊,我也会尽可能真诚地回答你的。」
反应过来后,布兰汀温柔地微笑着。
「哼嗯……」
伊莲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然后又抬起。
「……那件事我可能确实不了解全貌,如果我之前妄下定论了就对不起。所以我必须要知道,当初那时候,你明明答应了我们,又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欺骗我们?」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可在听到伊莲那直白的质询后,布兰汀的内心还是抑制不住地战栗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
「那时的事确实是我的责任,这一点伊莲小姐没有想错。当时被你们的那位同伴拜托时,我其实,是真心想帮助你们的。但后来,所长似乎从哪儿探听到了某些风声,要求我锁死所有大门。」
布兰汀苦涩地说着。
「……我太软弱了,不敢违抗所长的命令,所以最终就……没能实现那个约定。我很抱歉……虽然我也知道,现在说多少次道歉都早就已经晚了。」
在宁静的森林里,布兰汀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哼,果然,我根本就不需要对你说什么对不起。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嘛。」
伊莲的话语毫不客气,但她的脸上似乎并没有什么愤怒的情绪。
「……是啊。如果伊莲小姐听完这些,决定继续讨厌我的话,我也不会介意的。……不,我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此时此刻,布兰汀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针扎住了一般。
「你来这里也算是罪有应得了,看来不是被冤枉的。……不过话说,你怎么没被直接扔进监狱?」
「这个啊……我想可能是因为,所长不希望承认收容所不仅被伊利斯教渗透,而且他手底下的安保管理烂如一滩烂泥吧。甚至,要是把这件事捅出去,他滥用私刑的事也可能被上面查出来。」
「真没办法。要是你直接进了监狱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在这座岛上天天见到你,塞维琳大人也不会继续被你蒙骗了。」
「啊哈哈……」
布兰汀只能干巴巴地笑着。
两人之间形成了片刻沉默,随后,伊莲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布兰汀。
「……那,在诺瓦小姐离世的那天,你在墓前对我说的那些话也都是虚情假意吗?」
「诶……」
布兰汀愣了一下。
「我当时可是真心把你的开解听进去了,要是你只是为了随便应付我……不,算了。即便是你也不可能满口谎言吧。」
「……」
伊莲又将脸缓缓转回树木的方向。
布兰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哈啊……早知道就没必要特意来找你谈话了,反正也没什么改观。布兰汀,我还是很不喜欢你哦。」
伊莲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土。
「……没关系,我会接受的。如果伊莲小姐想把票投给我……那就投吧。」
布兰汀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传来一阵刺痛。
「诶?把票投给你?」
可不知为何,伊莲却呆住了。
「是啊,在四天后,或者更久之后的任何一次投票里。」
「…………塞维琳大人对我说过,投票要理性评判,不能掺杂个人私心。要是你确实危害到大家的生命安全了,我会把票投给你的,不用你费心。」
「呵呵,好吧……」
布兰汀低垂下眼眸,用余光看到伊莲已经转过了身子,准备离去。
「我要走了。……你还要在这儿继续坐着吗?」
「嗯。伊莲小姐请自便吧。」
「行吧。」
于是,伊莲转回头,往离开森林的方向走去。
但还没迈出几步,那背影就停了下来。她重新转过身,面向布兰汀这边。
伊莲微微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再次开口。
「……实话说,如果我是你,我当初根本就不会答应那位小姐的请求。」
布兰汀愣神地看着伊莲。
视线交汇。
「真是说不好你到底是个骗子还是个笨蛋。」
抛下这句话后,伊莲便转过身,娇小的背影很快隐没在了林木之后。
布兰汀坐在石头上,望着她远去的方向。
许久、许久,沉默不语。
◆
篝火摇曳着身姿,勉强温暖着二人的躯体。
在火光的照耀下,夜空中的星辰已经难以辨明。
布兰汀和塞维琳正坐在村落废墟中的篝火旁,为众人守着夜。
「……伊莲和你的关系,还是不太好吗?」
夜色中,塞维琳突然开口问道。
「大概吧。伊莲小姐都告诉您了吗?」
「不知道你具体指的是什么……不过,算是吧。」
布兰汀注视着跳跃的火舌,沉默了片刻。
「……我当初,做了对不起伊利斯教、对不起那些信徒性命的事,伊莲小姐大概不会原谅我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罪有应得。」
「……」
「塞维琳大人,不希望看到伊莲小姐和我产生矛盾吗?」
布兰汀微微偏过头,看向塞维琳那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
「我只是有些……困惑。你当初的确做了错误的事,所以我从理智上,完全可以理解伊莲。但我又不想以那种态度去苛责你……不,也许只是我自己做不到吧。」
塞维琳自嘲般地冷笑了一声。
「嗯……」
「这算是私心吧?因为你拯救过我,所以我就不可救药地对你产生了宽容。」
『拯救』。
听到这个词,布兰汀的心中顿时涌出万千心绪,但它们全都堵在了喉咙里,终究没能诉之于口。
她只能默默地伸出手,将手心轻轻覆在塞维琳的手背上,用些许温暖包裹着她。
「塞维琳大人,没有任何人能彻底摆脱个人私情的。这种东西,也并不应该被丢掉。」
「但为了我们如今的存续,这种东西的危害是最大的。」
塞维琳的观点,布兰汀难以反驳。
但她也不需要进行任何逻辑上的反驳。她和塞维琳本就不是在辩论,不需要谁去驳倒谁。
「就算不是在这座岛上,塞维琳大人的心里,也一直是这么想的吧?我知道的。」
「……」
布兰汀用手掌感受着塞维琳的体温,静静等待着她的回应。
这位总是让人觉得冷酷如冰的圣女大人,体温其实出奇的温暖。
「……人类要是能收起那些贪婪的自私,这个世界就不会像这样糟糕透顶了。本应获得幸福的人被宣判死刑,阴暗龌龊的虫豸却享尽荣华富贵,布兰汀,你觉得这真的是正确的吗?」
每当触碰这样的话题,塞维琳那平淡的语调里,总会染上一丝微不可察的愤慨。
「……当然是错的。可人要是彻底没了私情,便也不会有什么『幸福』了。」
「你说得对。所以我只是想说,在重要的事情上不要掺杂私心、徇私枉法。」
「也是呢……」
布兰汀苦笑着。
「……可在我看来,塞维琳大人却一直在紧绷着吧?偶尔……稍微放松一下、在别人面前露出一点软弱,也没关系的。」
她顺着塞维琳的手背滑下,将自己的五指穿过塞维琳的指缝,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您看,塞维琳大人一直在维护着我们如今的『秩序』。可这样的秩序,真的是塞维琳大人真心想要的吗?」
「……如今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选,任何其他选择都只会比现在更糟。为了集体的存续,必须坚持这样的秩序。」
塞维琳的回答无懈可击。
布兰汀当然也知道。这套道理她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是啊,我当然明白。但塞维琳大人怎么可能发自内心地如此希望呢?让无辜的人死去,这种事,与您从前的信念分明是完全相背吧。」
布兰汀的声音愈发轻柔。
「即便这样……可现实就是如此。」
「我知道的。我并不是想让您放弃自己的坚持。我只是希望,您偶尔也能卸下包袱,好好地宣泄一下自己的情绪。」
布兰汀侧过身子,温柔地注视着身旁的她。
塞维琳微微撇开了头。
「……我……」
「……没关系的。」
布兰汀松开了十指相扣的手,轻轻站起身。
她直接跪坐在了塞维琳的面前,伸出双臂,将那具紧绷的身躯拥入了自己的怀里。
她的手穿过黑色的长发,慢慢抚摸着那有些僵硬的后背。
这位看似无比坚强的圣女大人,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罢了。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布兰汀曾与她共处于不见天日的收容所里,如今又同她一起来到了这座孤岛上。
——自己现在,大概也是真心在关心着她……吗?
不论答案如何,至少在此刻,在篝火跳跃的阴影里,布兰汀确实在尽己所能地传递着自己的体温。
不论布兰汀的内心究竟是何种色彩,至少此刻的她正真切地盼望着,自己的话语能稍微传达到怀中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