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经开始向西边倾斜。
从水母馆出来以后，我们又沿着剩下的路线慢慢走了一圈。企鹅、海豹、深海鱼，还有最后那条从头顶穿过去的海底隧道。等走出最后一个展区时，广播里已经响起了闭馆前的提示音。
大厅里的游客比刚进来时少了一些，很多带着孩子的家庭已经准备离开。玻璃门不断打开又合上，傍晚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拉出很长的影子。
夏陽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经过企鹅馆的时候，她甚至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刚刚跳进水里的企鹅正在水里扑腾着往前游。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直到企鹅消失在另一侧的岩石后面才慢慢收回视线。
我站在旁边等她。
"走吧。"她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舍。
我点点头，两个人顺着指示牌往休息区走去。
休息区靠着一整面落地玻璃，玻璃外面就是港口。远处的海面被夕阳照得发亮，像是铺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长椅上坐着不少游客，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正在整理背包，还有几个孩子围着自动贩卖机跑来跑去。空气里混着咖啡和甜点的味道。
夏陽刚坐下，就把怀里的第二份冰淇淋拆开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刚才还因为照片的事情气呼呼的人，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好了许多。
我问："消气了？"
夏陽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装作没听见，继续低头吃冰淇淋。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开口："没有。"
我点点头："嗯。"
她又吃了一口："姐姐是在收买我。"
"有用吗？"
夏陽沉默下来，低头看着纸杯里的冰淇淋，过了两秒："有一点。"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立刻抬头："只是一点。""好。""真的只有一点。""嗯。"
她看着我，似乎觉得我的反应有些敷衍，最后自己先放弃了，重新低下头继续吃冰淇淋，耳朵却有些发红。
风从空调出风口缓缓吹下来。夏陽的头发被吹得轻轻晃动，她坐在我旁边，腿轻轻碰着长椅边缘。冰淇淋很快被吃掉了一半，然后她忽然开口。
"姐姐。""嗯。""暑假还有好久。""是。""感觉还能做很多事情。"
我转头看向她。她正望着玻璃外面的海，眼睛被夕阳照得很亮。
"比如？"
听见我问，她立刻来了精神："比如去海边。""嗯。""祭典也还没开始。""嗯。""还有烟花大会。""还有游乐园。""还有动物园。"她一个接一个数着，像是在认真安排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句，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说。
"对了。"夏陽忽然想起什么，身体稍微坐直了一些，"温泉。"
我怔了一下："温泉？""嗯。"她点头，"以后去温泉怎么样？""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因为很舒服。"她理所当然地说。
我愣了愣。
夏陽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停顿，还在继续往下说："箱根也可以，札幌也可以，如果太远的话附近也行，反正有很多地方，我们可以慢慢选。"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讨论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没有询问，没有试探，只是自然而然地把我放进了未来的计划里，仿佛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夕阳从玻璃外照进来，在她侧脸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我安静地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陽还在说。说海边，说烟花，说温泉旅馆，说想住带露天温泉的房间，说如果下雨的话也没关系，说可以待在旅馆里看电视，说晚上还能一起出去散步。她说着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像是在描绘某种理所当然的未来。
而我只是听着，胸口却一点一点变得柔软起来。
为什么会这么理所当然呢。我忽然想。为什么她会觉得，未来的这些日子里，我一定会在她身边。为什么她会那么自然地把我放进去，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太阳会升起一样自然。没有怀疑过，也没有犹豫过。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孩子从长椅前跑过去，有情侣正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有广播提示着闭馆时间。声音很多，却像隔着很远。
我看着坐在旁边的夏陽，忽然觉得胸口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填满了。缓慢的、安静的，几乎让人想叹息。
能喜欢上夏陽，真是太好了。
夏陽还在说着，从温泉说到海边，又从海边说到祭典。她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题，而我只是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回应一句，更多时候则是在看她——看她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她说到某件期待的事情时不自觉扬起的嘴角，看她把那些未来一点一点拼凑出来。
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夕阳从玻璃外面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也落在她肩膀上，像一层柔软的光。
"姐姐觉得呢？"她忽然问。
我回过神："什么？""温泉。"她有些无奈地看着我，"我刚刚说了那么久。""抱歉。"我低声说，"刚才在想事情。"
夏陽眨了眨眼："想什么？"我沉默了一下，然后摇头："没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似乎想继续追问，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只是小声嘟囔一句："姐姐最近总是这样。"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她说得没错。最近的我确实有些奇怪。
准确来说，是从意识到自己心意的那天开始，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以前和夏陽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少会去在意什么。她靠近也好，撒娇也好，抱怨也好，我都只是顺其自然地接受。可现在不同。她坐在旁边，肩膀离我不过半个手臂的距离，我甚至能闻到她发梢上淡淡的柑橘香气。于是我开始在意，开始紧张，开始控制不住地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而这些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我轻轻垂下眼。视线落在地面，阳光把长椅的影子拉得很长。许多人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姐姐。"夏陽忽然又开口。"嗯。""今天开心吗？"
我怔了一下，抬头看向她。她正望着玻璃外面的海面，夕阳倒映在她瞳孔里，像一层浅浅的金色。她没有看我，只是安静地问出了这句话。
今天开心吗。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在房间里的那场误会、去车站的路上、一起吃的冰淇淋、小丑鱼、照片、水母馆，还有一路上那些细碎得几乎记不清的对话。它们原本只是普通的一天，可因为身边的人是她，于是变得格外清晰。
"开心。"我说。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
夏陽笑了一下，很满足的样子，像是得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答案。然后她也轻轻点头："我也是。"
风从空调出风口吹下来，长发轻轻晃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下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刚刚还热闹的聊天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只剩下安静。
大厅里的人依旧很多，广播还在循环播放，孩子们的笑声时不时传过来，有人从旁边经过，有人推着行李箱离开。整个世界似乎都很热闹，可我却觉得很安静，安静得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夕阳越来越低，玻璃窗上的光开始变暗。远处海面泛起橙红色的波纹，有海鸟从港口上空飞过去，影子一闪而过。
我坐在那里，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明明周围坐满了人，可我却很难记住任何一张脸。那些说话声、脚步声、广播声，全部混在一起，变成模糊的背景。只有夏陽是清晰的——她坐在我身边，距离很近，呼吸很近，连发丝被风吹动的轨迹都看得清楚。仿佛整个世界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而她留在原地，成为唯一能被看见的人。
我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胸口又开始发紧。那种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每次看着她的时候都会出现。明明知道不该继续下去，却根本控制不住。
就在这时，夏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大厅里的杂音淹没。
"姐姐。""嗯？"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捏着已经空掉的冰淇淋纸杯，沉默了几秒，然后才慢慢说："刚才那个问题。"
我的身体微微僵住。
夏陽没有抬头，声音却很认真："姐姐还没有回答我。"
夕阳静静落在长椅边缘，大厅里的广播还在继续，可我的大脑却在这一瞬间空白了一下。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从她开口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那个在家里被打断的问题，那个让我逃开的话题，终究还是被她重新捡了回来。
而这一次，似乎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躲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夏陽仍旧低着头，手里的纸杯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她似乎也有些紧张，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把那个问题问出来了。
大厅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慢慢远去。广播响起新一轮闭馆提醒，头顶的灯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夕阳却正在一点点退下去。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发凉。明明刚才还觉得很幸福、很满足，可现在胸口却像压着什么东西一样，沉甸甸的。因为我知道答案，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可正因如此，才说不出口。
夏陽没有催促我，只是安静地等着。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连空气都仿佛停滞下来。
"姐姐？"她轻轻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听见。
我终于抬起头，看见她正望着我，眼神认真得让我几乎无法直视。
"我……"声音刚出口，又停住了。说不出来。明明已经在心里重复过无数遍，明明那些话距离嘴边只差一点点，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却像被什么堵住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
夏陽微微愣了一下，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我的视线开始躲闪，落到地板，落到玻璃，落到远处的人群，唯独不敢再看她。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这个念头忽然变得强烈起来，像是本能，又像是恐惧。如果说出来的话，一切都会改变。我不知道那种改变会通往哪里，更不知道夏陽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于是我站了起来。动作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
"姐姐？"夏陽明显愣住了。
"时间不早了。"我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有些僵硬，"差不多该回去了。"
那甚至算不上回答，更像是拙劣的逃避。可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只想离开这里，离开她的目光，离开这个让我无法呼吸的地方。
我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下一秒，脚步停住了。
因为有人挡在了前面。
夏陽站了起来，比我快一步。她没有用力，也没有做什么夸张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挡住了我离开的方向。大厅里的灯光落在她身上，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可她却没有让开。
我怔住了。
"夏陽……"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笑意，也没有撒娇时的狡黠，只是认真，认真得让我心脏发疼。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不会，也不能再让姐姐逃跑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我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大厅里依旧人来人往，有人经过，有人说话，有人笑。可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只能看见眼前的人。
夏陽向前一步，距离忽然拉近。我下意识后退，却已经没有空间。长椅挡在身后，退无可退。
她仰头望着我，眼眶有一点发红，像是积攒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到了极限："姐姐总是这样。每次到了最重要的时候，都会逃走，上次姐姐看到伊達的时候逃走了，这次也是要逃走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她说得没错。从发现自己的心意开始，我就在逃——逃避答案，逃避视线，逃避那些越来越无法控制的感情。
可夏陽没有给我继续逃开的机会。
下一秒，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我。动作并不大，甚至有些笨拙，像是连她自己都紧张得不行。可当身体接触的瞬间，我的大脑还是空白了。
周围的一切仿佛忽然远去。广播声、脚步声、人群的交谈，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怀里的温度，还有那股熟悉的柑橘香气。很淡，却铺天盖地地包围过来。
我怔怔地站着，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原本还在想着周围的人，想着会不会被看见，想着这样是不是不合适。可那些念头很快一个接一个地散开，像潮水退去一样，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只剩下怀里的温暖，只剩下她的存在。
夏陽抱着我，没有说话。而我也终于慢慢闭上眼睛。
第一次，什么都不去想。
只是感受着她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