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很安静

窗外的风停了，虫鸣也歇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我平躺着，闭着眼睛，听着心脏在我的胸口咚咚地跳着

那个让我心跳的女孩，现在正躺在我的身边

——是她本人

不久之前，我悄悄地释放了一缕魔力，指间触碰她的枕边——那股魔力，是温热的，流动的，会呼吸的

果不其然，今晚她还是留了下来

玛琳为凯塔酱象征性地做了个全面的检查，得出她的魔力已经完全恢复的结论；而其他的各项准备也已经基本完成

因此，明天一早，我们勇者小队就要踏上讨伐「魔王萨妮厄斯」的征途

我闭上了眼睛，又再次睁开，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此时的她正侧躺着，背对着我，红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却很轻，也很浅

——她在装睡

可她装得不太好，每隔一小会儿，她的肩膀就会微微动一下，像是想要翻身又忍住了

我看了她一会儿，心里开始盘算

她什么时候睡着？如果她睡着了，我就可以对她做点什么——再怎么说，今天也是我们睡在王宫的最后一天了，往后很难有如此优渥的条件

所以，我很想把握住今天这最后的机会……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等她睡

等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久到我差点真的睡着了……

——她还是没睡着

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又动了一下，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大概是她换了一个姿势，从侧躺变成了平躺，连呼吸都像是被刻意压着

她醒着，她绝对是醒着的

我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明明明天还要早起，明明明天开始就要长途跋涉，明明之前的每一天你都在王宫和魔族的领地来回奔波……应该很疲惫了才对啊

明明我在这里等着你睡着……

可她没有，她就这样安静地躺着，像一尊醒着的雕像

我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时间

也许再过几分钟她就睡了，也许她只是在想事情

也许她明天要出发了，有点紧张，所以睡不着

我能理解，可我只想等她睡着

……快睡啊

……还是没有动静

我有些忍不住了，翻了个身，面朝着她

「……凯塔酱……还没睡吗？」

「嗯」

她的回应，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被抓包的窘迫

「果然还没睡啊」

「你不也没睡」

「怎么了？」

「我……我不太困」

「明明你平时睡得都很早」

——指的是早早扔下一个魔偶离我而去

「那你呢？你怎么不睡」

「我——有点紧张」

「我也是」

黑暗中，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是在笑吗？

「……艾丽娅」

「嗯」

「平常的你……都是怎么入睡的？」

——当然是拿你留下的魔偶当抱枕抱着入睡

当然，我没有告诉她实情

「数羊」

「有用吗？」

「算有吧」

「那我试试」

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闭上了眼睛，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

我看着她，看着月光在她的睫毛上碎成细小的光点

我等着，等她的呼吸真正沉下去，等她的身体真正放松下来

……还是没有睡着，她再一次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这让我有些泄气

「……凯塔酱」

「……嗯」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事情？」

她犹豫了几秒

「……没有」

「骗人」

「好吧，我只是……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

「明天我们不就出发了吗，我在担心有没有什么漏掉的」

「漏掉的也没关系，我会帮你记住的」

「……艾丽娅」

「嗯」

「你……会害怕吗？」

「害怕什么？」

「魔王」

我沉默了一下

——明明那个我理应害怕的「魔王」，现在正羞涩地躺在我的怀里

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对你出手

「……有点吧」

「其实我也是」

月光从她的发梢移到她的肩头，从肩头移到我们之间的空隙

「凯塔酱」

「……嗯」

「睡不着的话，要不要牵着我的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被子里伸出了手，搭在我的手背

手指有些凉，但是掌心确实温热的

我翻过手来，将她的手指扣住

十指交缠，掌心紧紧贴着

「这样才对」

「艾丽娅……」

「睡吧」

这样似乎……也不错

我的眼皮开始变重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意识开始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暖洋洋的，慢慢地往下沉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最后感觉到的是她的手，还扣着我的手指，没有松开

她也没有松开手

「凯塔……酱……」

「晚安，艾丽娅」

迷蒙之中，似乎有一个阴影渐渐贴上了我的脸颊

一阵短暂的温热，刹那间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飞快地逃离

在这之后，我渐渐失去了意识

……

……

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漏了进来，落在我旁边那个已经空掉的枕头上

被褥被叠得整整齐齐，只剩下浅浅的凹痕——那是她躺过的痕迹，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白蔷薇香气

我猛地坐起身，看向四周

床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叠好的外套，门半掩着，走廊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她早就醒了

我又错过了

昨晚那种温热的感觉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迷蒙之中，那一瞬间的、像是羽毛一样落在脸颊上的温度

——可我又睡着了

艾丽娅！为什么又在关键的时候掉链子！

「啊！又什么都没有干……又睡着了！」

我忍不住哀嚎出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懊恼地蹬了两下腿

枕头里还残留着她的气味，让我更加烦躁

明明昨晚都牵手了，明明今晚之后就要启程了，明明我说了那么多话——结果还是只有她在偷偷行动

又是这样

明明我也想做点什么，可是又一次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我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去洗了把脸

冷水扑上脸颊，带走我浮上脸庞的热度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忙碌了，士兵们搬着物资，官员抱着一摞摞文件匆匆走过

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清爽，混杂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先是一顿，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耳尖迅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连肩膀都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

……是在心虚吗？

「早上好，凯塔酱」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走到她面前

「早」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你呢？」

「我……我也挺好的」

骗人

「我看你早上起得很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毕竟今天就要出发了，我想趁着最后的机会检查一下物资」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落在那双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手上

只是走到她身边，然后轻轻地、自然地伸出了手，挽住了她的手臂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

「艾丽娅……」

「走吧，不是要确认物资吗？我陪你一起」

她没有挣脱，只是低下头，任由我挽着她的手臂

我偷偷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她的嘴角，在晨光中微微弯了一下

我看着她嘴角那抹在晨光中弯起的弧度，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很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今天我们就要出发了，这个队伍就要踏上讨伐「魔王萨妮厄斯」的征途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真正的讨伐，所有人都以为勇者小队要去面对的，是一个想要毁灭世界的魔王

只有我知道，那个被称为「魔王」的人，现在走在我的身边，红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像一面温柔的旗帜

而我身边这个叫做凯塔的女孩，就是那个会站在我对面、成为我「敌人」的人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当我们在魔王城相见的时候，她会用哪张脸面对我，会说什么样的话，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我知道一件事

无论她是谁——凯塔，还是萨妮厄斯——无论她站在哪一边，无论她想要做什么——

我会握住她的手，就像昨晚一样，紧紧地，不松开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昨晚被她的手指扣住的地方，还残存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她留给我的、一个无声的承诺

我握了握拳，把那份温热攥在手心里

然后，我迈开脚步，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晨风从身后吹来，吹动我的衣角和头发

花园深处，那一丛白蔷薇还在静静地开着，花瓣上沾着细小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天空很蓝，蓝得像是用清水洗过一样

新的故事，就要从这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