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场,莉切丝和安达一拐进药柜后方,罗希亚便摇着轮椅,退回门边的桌后方,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在账册上。
莉切丝虽然算账时嘴上抱怨不停,但记的账目可以说细致得过分,罗希亚用一个下午复核了账册中的一半记录,都没发现有任何问题。
不知道莉切丝能否做到坦率地和安达说清楚……
恍惚间,罗希亚的左手伸到耳边,取下半边塞住耳道的纸团。
谈话的声音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大,反倒基本上都是莉切丝在娓娓道来。
尽管谈到后面,二人均有爆发,但意外的是,最后她们既没有吵起来,也没有毫无隐瞒。
她对莉切丝二人的关系进展仍有点担心,又自认无权干涉太多。
她低头,见她膝上的忍冬不知何时已抬起耳朵,不由偷笑两声。
“忍冬大人,您觉得莉切丝和安达她们最后能心意相通吗?”罗希亚用气音询问。
“或许,等这一刻到来,她们便会离开丰城、外出旅行。”忍冬道,瓮声瓮气的声音带上一点沉郁。
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件——从罗希亚醒来,听到二人心照不宣地说起未来的目的地时,她就知道,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这几年的游历,可以说是我七年来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从前在卡拉库姆干的沙堆上,特蕾莎远眺天边的月,一句感慨从嘴边倾泻而出。
这同样是罗希亚的心声——即使明知波莉娜最终一定会回到秘境,莉切丝和安达不可能永远留在她们身边,就连特蕾莎也有可能与她分道扬镳,罗希亚也不大愿意直面分别。
“如果她们真的要走,那以后的生活会变得有些寂寞了。”
她嘴上如此念着,心里却道:“并不只是有些而已。”
若有一天可以抛下一切负担,她应该会和莉切丝、安达一样,选择离开这里。
可她还有引渡剑灵的目标,也还要留在这里辅助特蕾莎。
“雏鸟终将要学会独立飞翔的,阿玛拉就是因为不习惯分别,才会在听到你为了魔剑修习御灵术时如此激动。”
“这是从何说起?”
罗希亚什么都好,就是直觉实在过于敏锐——只要一提到阿玛拉,她就一定会抓住机会,趁势问起那些往事。
她一定早就猜到,阿玛拉种种反应背后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忍冬暗道一声不妙,懒洋洋地翻身露出肚皮,扭动起来:“忍冬刚刚什么都没说。”
罗希亚忍俊不禁,将右手食指放在唇边:“既然您还不愿说,那么我也不勉强。只是作为交换,您可以继续为我保守‘我正在偷偷修习御灵术’这一秘密吗?”
忍冬点头如捣蒜:“当然当然,虽然我不能保证阿玛拉不会有所察觉,但我绝不会说漏哪怕一个字。”
得了忍冬的保证,罗希亚再一次放下心。
忍冬和阿玛拉一样,都是本性温柔的存在。
它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她身边,只为无间断散发治愈术,帮她尽快适应下地走路。
即使目睹她修习御灵术的全过程,忍冬也从未否定过她,甚至有时候还会指导御灵术的要点。
阿玛拉的本意到底是为她好,她也很想找个机会多了解母亲一点。
可如今唯有御灵术才能成为她的倚仗,所以即使阻碍者是自己的生母,她也要暗中反抗下去。
为此,要一直确保不稳定因素是可控的才行。
——总觉得这像是还未独立的少年一样。
暗自腹诽谋划一番,罗希亚因自己的盘算过于滑稽而哂笑一声。
她随手合上药房的账册,掏出特蕾莎为她购置的御灵术入门教材,却在翻开书时动作缓慢。
她还没能完全习惯丰城的生活——她并非不习惯丰城的地理环境、风土人情,只是还没适应自己新的身份、新的外貌和于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御灵术。
她尽量避免直面镜子,做不到似寻常东凰女性般盘起发髻,只能按着从前的记忆,在脑后简单地扎一个低马尾。
即使通过洗脸盆中的水面依稀看到自己的容颜,她也会低下眼,避免与水中倒影对视。
她对自我的认知一直是“扎斯提亚斯某地无人领养的孤儿”,纵使早就得知白发红眼是因被魔剑选中而产生的异化,她也还是无法从心底认同自己是东凰人,也无法立刻产生归属感。
但不适感终归只有一点,不能成为她懒怠迟疑的理由。
罗希亚深吸一口气,阖上眼,在心中如此念着:“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罢了。”
许是念及罗希亚少时不大能通读古东凰语,特蕾莎给她买的入门材料均为已经简化过的通用东凰语教材。
托特蕾莎的福,罗希亚暂时还未遇到语言方面的困难。
她翻过前面已经标注过的入门定义,甫一翻到见习灵使术式短句组合部分,脑内便涌现出前两天看过的内容。
“一般而言,在修行约5-6年后,灵使体内的灵力会迎来突破,原本将死之人身上不可视的‘死气’会化为实体,形成黑影。”
所以,那位葛浦女士只是因为‘她展露出与资历不适配的能力’,才步步追问的吗?
她反复念着眼睛看到的召灵短句,右手却伸向桌角,摸到葛浦名帖的一角。
“看来你在御灵术方面的学习效率不大高,是因为要帮安达的忙吗?还是因为你其实对御灵术有所排斥?”
罗希亚目光所及被一片黑影笼罩,熟悉的清亮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
她猛然抬头,特蕾莎温和的笑靥随之呈现在眼前。
忍冬一见特蕾莎,便识趣地跳到地板上,踩着小碎步跑到药柜后方。
罗希亚摘下另一边耳朵的纸团,门外人群熙熙攘攘的声音成为二人意外会面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