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干杯——!」

我们四名老师碰杯后,孩子们也学着我们的样子嘻嘻哈哈地碰杯.

本应是洗澡后一小时的动画放映时间,福利院却办起了派对.

「大家，让我们庆祝小空老师来到福利院两个月,大家来向她干杯叭——」

随着雪儿的话落下,孩子们都向我举起了杯子,我也微微举起杯子回应他们.

没错，今天是6月29日，也就是说，今天我的试用期已经结束了,我已经正式成为福利院的老师了.

我轻抿一口手中的饮料,看着眼前欢快的景象,脑海中也不由得回忆起曾经的生活与这两个月的生活.

不禁感慨命运还真是变幻莫测啊.

明明两个月前的早上还在跟父亲吵架,现在却在和许多爱我的人们一起开派对.

也不用像从前参加的宴会一样,每时每刻都要保持着应对所有人的笑容了，也不用忙于交际了.

也许这种时候,才能称得上派对吧?

「小空老师。」

兰春走到我身前,朝我张开了双手。

我明白这是索取拥抱的信号,于是将手中的饮料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后，低下身抱住了她,还顺便摸了摸头.

「好好~乖乖~」

这孩子从我刚来福利院的时候就很关注我，这两个月主动和我接触的次数也不少,所以我平常也会多关注她一些.

不过也仅限一些,毕竟买衣服时院长跟我说的话我还记忆犹新.

而且,「小空老师」这个称呼也多亏了她和雪儿.

原先孩子们都是很尊敬地称呼我为「明下老师」，但后面因为大家都看到了雪儿叫我「小空」而跃跃欲试,不过没有一个孩子当先驱，直到兰春酱当了这个领头羊，然后我就在孩子们的口中从「明下老师」变成了「小空老师」。

并且孩子们似乎对「小」这一字眼有着莫名的新奇感，导致到现在为止都没人叫我空老师，以及刚开始的那段时间里,许多孩子都是跑来喊我一句「小空老师」后又立马跑开了.

呜哇....突然想起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当时,在澡堂雪儿莫名对我喊了一句「小空老师,等会就拜托你咯.」结果孩子们也莫名地开始跟着叫我「小空老师!小空老师!」雪儿还跑去一旁跟正大叔他们一起看戏,就导致了整个万家澡堂都是喊我的声音了……

最后还是雪儿哄了我好一阵子,还有让我揉了揉她的脸,我才原谅她.

不过说实话也没生气就是了.....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尴尬到苦涩地闭紧双眼就是了.

回想起这件事,又想去掐雪儿的脸发泄一下了。

正当我松开手,想去掐她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了这么一句.

「啊!兰春好狡猾!小空老师我也要!」

「啊,小空老师我也要!」

然后我就看到乌泱泱的一群人张开手朝我冲来

完蛋了.

这是我脑海中最后的念头.

……

等我逐一抱完所有孩子后,发现正大叔和顺一郎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雪儿他们一旁.

我强忍已经蹲麻的腿站起身,向他们问好.

「小空在福利院真是越来越受欢迎了呢.」顺一郎先生嘻嘻一笑,打趣我.

我无奈一笑,接受了这个事实.

「恭喜你,小空，来，我这个老头子敬你一杯」说完,正大叔将手中的饮料一饮而尽。

我道谢后也慢慢地将杯子的饮料喝光.

「来,大家,要开蛋糕了哦——」

雪儿拍了拍手,我们便聚了过去.她把蛋糕刀递给我,于是我便在众人面前分起了蛋糕。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分蛋糕,毕竟以前都是佣人来做的.

毕竟,平常还好说,宴会上这种活确实不该由我来做了.

「小空的刀功好好诶.」

雪儿赞叹一声.

「是啊,小空第一次来厨房帮我打手时我都吓了一跳呢，不过，也离不开我的指导吧，哈哈哈!」

尾彻先生表示惊叹也不忘自夸一下.

不过他确实给予我许多指导,与我曾经的一些地方甚至形成了互补.

「我说你也真是的,明明都是我们小空白己努力的功劳,你呀,怎么还往脸上贴金.」

嘛,老夫老妻的日常拌嘴罢了,我和雪儿对视一眼,选择笑着无视.

……

「我已经预约物流了,明天把小空你的资料提交给政府后,政府就会承认你福利院正式员工的身份啦.」

说完,她从侧边抱住我,像只猫一样依偎在我肩上.

「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反应过来小空才来两个月呢.」

两个月啊……这两个月，真的是同梦一般虚幻呢.

「话说，小空是读高中时就在进行社会人员师资备考了嘛?不然小空才岁诶，是怎么拿到师资的呢?」

「呃...这个嘛....」

我思索一看,发现除了实话实说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17岁的时候就高中毕业了,至于大学嘛,三年修完了......」

「是吗,那小空还真是厉害呢.」

她用脸蹭了蹭我的肩.

我还以为她会更惊讶些呢……

「那小空为什么当时学历只写到高中,而没有写大学呢?」

「因为当时太紧张了啦.....」

雪儿轻笑一声,更用力地蹭了蹭我.

「小空也有犯傻的时候呢.」

……

还好当时预想到了要修改资料,故意没有写大学学历,好让我现在有机会修改.

如此想着,我关上办公室的门.

结果一转身,就看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其中除了我熟悉的尾彻夫妇,其余四五个都是生面孔.

但那几个人的身上都有着不同程度的伤,身上的西装与白衬衫都染上了鲜红的颜色.

而尾彻先生与爱小姐手上也保持着为他们包扎的动作.

一进门就看到这场景，就算是我也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原地.

「小,小空,你有什么事吗?」

还是尾彻先生率先反应过来,向我询问。

「额,我...我来修改资料,倒是你们在做什么呢……?」

「呃……你忙先吧,我们,呃,没问题的.」

「好,好的.....」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他们,按雪儿说的在办公桌中找到我的入职申请.

正当我要打开的时候,脑子才反应过来随合猛地把入职申请往桌子一拍.

「这,这怎么算是没问题啊!」

他们被我吓一跳,

「我,我是说我也来帮忙吧....」

尾彻先生还想说什么,被爱小姐阻挡了下来.

得到允许后,我拿过药品与相关工具,开始为一位小腿受伤的人治疗.

……

5点38分,

这是我花好妆以及洗漱完的时候.我回到宿舍,坐到雪儿一旁的椅子上.

「交给我叭,雪儿就好好休息叭.」

「那就拜托小空你啦.」

雪儿盖上被子,靠在我肩上.

是的,我也开始守夜了.这里从原本的一张凳子加到两张,也是为了照顾我.

跟雪儿说过生理钟的缘故,她也把我的守夜时间安排到了5点40到起床的7点。

而她说这段时间回床睡的话又要重新暖被窝，倒不如直接拿被子过来盖着睡，同时还能防止我着凉.

我默默地将被子给她盖好,同时心中也开始回忆昨晚的事与期待等会的旅行。

.....

「大家——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

「好,那么,上车吧!」

「是——」

尾彻先生下达指示后,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登上公交车。

确认全部人登车后，我与雪儿也紧随其后.

坐上座位后我呼出一口气.

动物园，还真是个充满梦幻的词语啊.

这个想法不自觉地浮现在我脑海中.

它对曾经的我来说，是只存在于影视作品与他人的谈话中的事物。

然而现在借着福利院的缘故,我也有机会前往那曾虚无飘渺的地方.

这次的目的地,是去一家福利院曾经的孩子开的动物园.

可比起动物园,我更在意的是那个人的身份.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和雪儿才一起生活了仅仅两个月的时间，不可能比得上曾与她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人。可当她说出那句「是我最好的朋友」时,心中却不知为何浮现出一股异样的感情.

似乎与那天晚上看见她带另一名男人进福利院时的感觉有些许相似.

不过,都一样的复杂.

说不清,道不明.

刚下车,我就看到远远的有个身影往我们这跑来

我正打算再看仔细些时,她却一边招手一边大喊.

「雪——儿——!」

雪儿刚抬起头往声源望去,那个身影就已经扑在她身上了.

「哇啊!」

还好我及时伸手扶住雪儿,才让她没有倒在地上.

「雪儿我想死你啦!」

「小澪你这样像只大型犬一样扑上来真的很吓人诶......」

面前的女生穿着短裤和衬衫,头发也扎成双马尾的样式，这种活力四射的形象我想她就是雪儿口中「最好的朋友」的黑泽澪了吧.

「小澪还是那么有活力呢.」

尾彻先生一脸笑意地看着二人打闹.

「麻烦程度不减当年啊.」

爱小姐则不知何时站在了黑泽身后,手也抓住了她的头顶.

「刚才那样可是很危险的哦~?」

「哇啊啊——我知道错了啦!爱老师不要啊——」

黑泽的惨叫引起孩子们的嘲笑和周围游客的注目,我却像个外人一般看着他们打闹.

宛如第一天去到陌生地区时的疏离感一般.

明明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一般,他们的笑声传来，可像是在另一个次元，我站在这里，如同一个误入他人回忆的幽灵.

明明沐浴在同一片阳光下,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明明这种时候,我应该感叹一句「你们的感情真好啊」,或者在心中默默为雪儿拥有这么好的朋友感到开心才对......

可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脸,就连曾经信手捻来的假笑都做不出来呢……

……

心中一直有股无名的情绪在弥漫.

无论是她们分享这么多年的经历时，还是黑泽向雪儿说明动物园许多设施的来源是她们曾许下的约定.

哪怕,只是她们并肩地走在路上.

那笑容落在我的眼中,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雪儿与黑泽走在最前方带队，尾彻先生与爱小姐也在队伍的中间与前方，似乎是不想让孩子们打扰她们。

我自然是跟在队伍后方。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冰淇淋，已经完全融化了,在手心留下一滩黏腻的甜.

虽然有些可惜，因为是尾彻先生刚才买给我的奖励,但我还是悄悄地走到垃圾桶边扔掉它.

再抬头时,队伍已经远远的将我甩在身后了.

甚至没有人发现我没跟上.

那一刻,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遥远.游客的嘈杂，孩子们的欢笑，动物的叫声——所有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在这之中，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

我强忍不适追回队尾时，兰春转回头看向我.

「小空老师不喜欢冰淇淋嘛?」

啊.....看来还是有人发现的.

「没有哦.」

「那是不喜欢动物园嘛?」

嘛.....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嘛……

「没有哦,只是有些吃不下了.」

「那以后就分给我吃吧,我以前可是经常帮我姐姐吃她剩下的东西哦.」

兰春有姐姐吗?

正当我同时准备询问时,兰春已经转头去欣赏长颈鹿了.

「小空老师快看!它的脖子好长诶!」

「是是.」

我只好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摸了摸她的头,给她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真是的,这孩子明明在前头,却因为我而跑来后尾.有时我都好奇，为何这孩子会这么关注我.

……

「小空今天开心吗?」

回程途中,坐在我身旁的雪儿这么问我.

「嗯,开心哦.」

「那,下次还想来吗?」

「......嗯。」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我为雪儿感到开心，也为自己感到一种钝痛.如同发现自己一直的房间住在借来的房间中，而真正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雪儿和黑泽的关系真好呢.」

我轻声说。

「嗯,我们从小在福利院一起长大.她也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哦.」

之一。

我不经意撇过自己的手指,才两个月，我怎么可能成为最重要的人呢?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童年,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动物，就连她的兴趣爱好都不知道。

「小空今天好像很安静呢.」

「只是有些累了。」

我朝雪儿露出个曾练习无数次的笑容。

「是嘛,正好我也有些累了,那就先好好休息一会吧.」

说完,她自然地靠在我的肩上.

我的心忽然轻轻地撞击了我一下.

这个动作曾经让我感到安心，此刻却让我想蜷缩起来.

雪儿的呼吸均匀地拂过我的颈部.

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提醒着我——我在这里,又不在这里.

我僵直着身体，不敢动，生怕惊醒这短暂的，借来的亲密.只好扭过头去看向窗外.

公交驶过隧道,窗户突然变成一面镜子。我在倒影中看见自己，看见身边的雪儿，看见我们两人之间紧紧依靠在一起的距离.

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突然明白,有些距离不是用时间或空间衡量的.有些墙壁是用共同的笑声、共享的秘密、交织的记忆石成的,透明却坚不可摧.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我看着那些光点,想起她们相视一笑的眼神.

那或许是我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