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从会议厅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宫长长的走廊里，两侧的壁灯刚刚点亮，昏黄的光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暖色

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肩膀的骨头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咯吱声

又开了一下午的会……好累

商会物资筹备，讨伐路线确认，后勤补给分配——每一个议题都在反复拉扯

财政大臣克瑞玛塔坐在那里，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瞳孔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每到一个停顿处都会习惯性地用食指推一下眼镜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的目光扫过他的时候，我的后背总会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

他的身上似乎总是散发着一股气味，只有用魔力感知才能捕捉到的气味——像是潮湿的地下室里长年不散的霉味，又像铁锈和旧血混在一起放久了之后那种黏腻的甜腥，就像是……暗魔力的味道

可不论我怎么感知，他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人类，并非萨妮厄斯和塞蕾娜那样的魔族

他的魔力回路平稳而规则，和每一个普通人类法师一样，不该有那种味道

可就是存在

会议结束的时候，克瑞玛塔从我身边经过，他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开

我的后背立刻泛起一阵凉意

……这是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我坐在原地，等他走远了才站起身离开会议室

走到储藏室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到塔莎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魔具，她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一柄短剑的刃口

「塔莎？」

她抬起头，栗色的短发有些乱，脸上还沾着一小块灰

「勇者小姐，开完会了？」

「开完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随手拿起一根箭矢看了看

「在整理魔具？」

「嗯，下午妮娜去教会了，我正好来仓库找东西，就顺手收拾收拾」

她把擦好的短剑放在一边，看了我一眼

「话说……你怎么了？」

「嗯？我吗？」

「对，勇者小姐看起来好累的样子」

「因为才开完会嘛」

我叹了口气，把箭矢放回去，就地坐下，靠在旁边的箱子上

「一整个下午都在听那些贵族扯皮，就为了多分一点预算」

「辛苦了，不过我倒是挺佩服你们的，开那么久的会，还能保持不打瞌睡」

「其实我也悄悄打了个盹，不过幸好没人发现」

塔莎笑了一声，她的笑声很清脆，和她小小的个子很配

储藏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勇者小姐」

「嗯？」

「你最近……和凯塔的关系，是不是变好了？」

我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是……是的吧……应该」

「总觉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们还没像现在似的，一见面就黏在一块」

「有……有吗？」

「之前你们虽然也经常在一块，但总感觉中间隔了点什么，现在那种感觉没有了」

塔莎的语气十分随意，完全没看出我这里略显窘迫

「是你们最近和好了吗？」

「我们本来也没有吵架」

我顿了一下

「以前……可能是我这边的问题吧，有些话没说开」

「现在终于说开了？」

并没有

只是她的真心，被我看穿了而已

「……差不多」

「那就好」

塔莎把擦好的短剑放在一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布，把它叠了叠，又展开

「你和凯塔酱都很认真，都是那种会把事情憋在心里的人，所以能说开是好事」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那双眼睛还是圆圆的，明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

「塔莎，今天你说话怎么突然像个……老妈子一样了？」

「什么叫像老妈子……而且我本来就比你们大」

她抬起了头，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勇者小姐，我今年可已经二十五了」

我愣了一下

「可你看起来比我还小……最多十五岁」

「唉，长成这样我也没办法」

她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擦拭着手中的弓箭

「偶尔会被冒险者公会的大叔骚扰，不过幸好有妮娜来帮我解围」

「妮娜……吗」

「不过，偶尔她也会骚扰我……老喜欢捏我的脸，而且还喜欢……喜欢趁我不注意摸我的头，把我当小孩」

她的耳朵尖端红了一点

「那不是挺好的吗」

「才没有！而且我的年龄绝对比她大！我应该是前辈才对！」

「可你看起来确实比较小……」

「勇者小姐！」

我笑了一声，塔莎瞪了我一眼，但那一瞪没有什么杀伤力，更像是一只被逗急了的小猫在炸毛

她又低下头去擦东西，嘴上还在抱怨

「她完完全全就是个坏修女，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整天脑子里都在想着那种事情……真不知道这么不检点的修女，为什么会被教会当成宝一样……」

「因为她的魔力确实厉害，虽然看上去……有点不寻常而已」

「而且真不知道她明明只是个修女，哪来的那么多精力，每天晚上比身为冒险者的我都要精力旺盛……」

塔莎的声音越说越小，耳尖越来越红

「塔莎」

「……」

「你的脸……好红」

塔莎不说话了，她把布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其实你，并不讨厌这样，对吧？」

「……烦死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完全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

我突然理解了塞蕾娜喜欢塔莎的心理

「勇者小姐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事了」

「因为我们是同伴」

「那勇者小姐呢……勇者小姐也会那样吗？」

「哪样？」

「就是——明明想硬气一点，结果一看到喜欢的人，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把擦好的短剑放在一边，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明明比妮娜大，明明我是前辈，可每次她凑过来，我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就瘪了」

我看着她，壁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更加柔和

「……我也会这样」

最近几天晚上，萨妮厄斯每天都从我的身边偷偷溜走

虽然每天晚上都有点气，可是在早晨看到凯塔酱疲惫的脸，气一下子就全消了，只想着和她贴在一块

塔莎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怎么想的？」

她把手里的短剑放下，转过来面对着我，坐在地上，两条腿盘着，手撑在膝盖上

「我一开始也觉得这样很丢人，明明我是更为年长的冒险者，按道理说应该是比她大的我保护她才对……可是每次她靠近我的时候，我就变得不像自己了」

她的脸更红了，不过嘴角微微露出了笑容

「后来我想通了——是我愿意让她看到那样子的我，愿意被她摸头，愿意被她夸可爱」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我还是很开心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容甜甜的，那双圆圆的、明亮的眼睛里映着壁灯的光

「愿意被自己喜欢的人牵着走——我觉得这不是丢人的事，反而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因为这意味着，你愿意在一个人的面前，卸下自己所有的防护，完完全全地相信那个人」

我沉默了

她说的那些话落在我的耳中

我想起了萨妮厄斯

……

塔莎说得对，那不是丢人的事，那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愿意在一个人面前，把自己的后背露出来，将全部的自己托付给那个人

而现在，那个正为我做着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正准备牵着我向前的人，正是萨妮厄斯

我总是在抱怨她偷偷溜走，抱怨她不肯多陪我一会儿，抱怨她宁可留一个人偶也不肯亲自出现

那会不会是——或许她每一次离开，是不是也和我每一次等她一样，心里空落落的？

「塔莎」

「嗯？」

「你说得对」

我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我从地上把她拉了起来

「谢谢你」

我诚恳地对她说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目光

我看着她的头顶，忽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明明很在意，却总说不出口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诶？勇者小姐……」

「今天谢谢你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仓库

身后传来她闷闷的、带着羞恼的声音

「……怎么连勇者小姐也这样！」

至于我的去向——

……

……

「艾丽娅，你回来了？」

推开门，那个红发的少女坐在椅子上看着书

我没有回答，而是一个箭步扑到了她的怀里，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诶？艾丽娅……你这是——」

「开会开得我好累，让我休息一下下」

「哦……」

她愣了一下，随后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那股好闻的白蔷薇香气将我包裹起来

我闭上了眼睛

想起塔莎说的那句话——愿意被自己喜欢的人牵着走，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可我忽然觉得，也许……不只是这样

塔莎说，她愿意被妮娜牵着走，可我现在想的是——我更想牵着萨妮厄斯走

我会给她所有的信任，也希望她能将她牵在我的手中

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

「凯塔酱」

「嗯？」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还没有，怎么了？」

「那明天……能多陪我一会吗？」

她的手指在我的发间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抚摸，比刚才更轻，更慢

「……好」

果然这样的感觉……确实不错

我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把头埋进了她的胸口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