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魔偶只会持续一天吗！」

「她的确是这么告诉我的……」

「那这又是什么情况！」

「……」

……

这段时间，我以「凯塔」需要恢复魔力为由，问玛琳要来了一个疗养室，在那里她能得到最佳程度的恢复

……但这只是个借口，毕竟我所想要的

就是晚上能和她独处的机会

白天碍于勇者的身份，因为魔王萨妮厄斯的现身，我总是要被迫参加王宫大大小小的会议，包括物资筹备，站前推演，讨伐准备……很难有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本来以为，到了晚上就好，谁知道

——怎么还是魔偶！

只是一个转身，那个装作熟睡的凯塔酱立刻变成了这个假模假样的人偶

为什么我能如此迅速的发觉，因为即便我背对着她，也能感受到属于她独有的那股魔力波动

……还有她那好闻的白蔷薇味道的体香

「又被你偷偷跑掉了！」

我有些生气，也有些无奈，只能恶狠狠地把枕头捂在了身旁魔偶的脸上，发泄着心中的怨气

「萨——妮——厄——斯！！」

那个魔偶安稳地躺在我的身边，一句话都没说

……

「我也不知道啊，她只和我说过回魔王城有事要做」

「……唉」

我松开了妮娜的衣领

她也只是一个魅魔，顶多只能算萨妮厄斯的一个手下，确实没法过多影响萨妮厄斯的选择

我也理解，萨妮厄斯现在作为魔王，一定有很多自己要去处理的事情

——但我还是好不爽

「既然你这么希望她陪着你的话，直接去告诉她不就好了？」

「……诶？告诉她？」

我愣了一下

告诉她？我怎么告诉她？告诉她「请你留下来陪我？」

不不不，我按理来说不可能知道她在晚上偷偷溜出去的才对

「可……」

「可什么」

妮娜靠在窗框上，紫色的瞳孔看着我

「又不是让你戳穿她，只是让她多陪一陪你」

「而且她又不是不知道你喜欢她」

「我……」

「而且你也知道她为什么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所以她才用那个假人」

「我当然知道」

我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可我又没让她做什么，只是想让她待在我身边，哪怕只是坐着，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那你告诉她啊」

「……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

我低下头，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如果我说了……她就会更内疚，会觉得欠我的更多，但她如果有事，又不得不走，我不想让她更难受」

妮娜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俩真麻烦……一个比一个别扭」

「抱……抱歉……」

「所以你就继续抱着那个假人睡觉？」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个魔偶又不会说话，还没有体温……」

「有体温哦」

我小声打断了妮娜

「那我也只调了个大概，和她本人肯定还是有区别的」

「我知道」

「那你还留着她？」

「……那是我的事」

妮娜带着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怎么感觉我们的立场突然变了，原本不是来跟我抱怨萨妮厄斯和她的那个魔偶的吗？怎么现在变成了你在为那个魔偶开脱了」

「算了」

她从窗框上直起身，站在了地面上

「我不管你了，反正你心里有数」

说到这里，她突然露出了一副耐人玩味的笑容

「要是你自己不方便的话，就由我来帮你转达吧」

「诶？」

妮娜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放心，包在我身上，下次见到她，我会跟她说——艾丽娅每天晚上都抱着你的假人睡觉，嘴里还叫着你的名字，做了噩梦还会哭出来」

「你再编造写什么啊！而且我才没有哭！」

「那就是快要哭了」

「那也没有！」

妮娜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不怀好意

「你不许乱说！」

我抓住她的手腕

「你要是敢和她乱说，我就——」

「就怎样？」

「就……」

我噎住了

因为我确实不能拿她怎样，明面上，她是修女，我是勇者，我们是一个队伍的同伴

如果揭发她的身份，连带着萨妮厄斯也会一同暴露

所以我的确没法拿她怎样，更何况，她也是我能了解到萨妮厄斯的一个渠道

「就……就生气了！」

「呜哇，勇者大人生气了，我好怕」

妮娜笑着抽回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放心，我只会说该说的，不该说的绝对不会乱说」

「什么叫该说的？」

「就是——希望她多陪陪你」

我的脸一下子烫了

「我……」

「你想要的，难道不就是这个吗？」

「那是……」

「而且说了不止一遍」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看着我纠结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好啦，到时候我会好好帮你转达的」

「主教有事情找我，我先走啦」

临走的时候，这个修女还对我眨了眨眼

感觉整个人都被她拿捏在手里了

算了，随她去吧

……

……

一大早我就被玛琳喊过去开会，一直开到了将近中午

我伸了个懒腰，走回了凯塔酱疗养的房间

在那里，我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凯塔酱

——是真人

「昨晚睡得好吗？凯塔酱」

「嗯，还可以」

骗人

你脸上的黑眼圈，哪怕用了魔法掩盖，也骗不过我的眼睛

自从那天我第一次看穿萨妮厄斯的伪装之后，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我的力量正在不断变强

——只要我稍加施展魔力，那层伪装就会在我的眼中化开，看到那层伪装下的真身

但我很少这么干，因为那层伪装，是萨妮厄斯名为「凯塔酱」的存在，是萨妮厄斯为了我辛辛苦苦准备的身份

对她来说，只有带着这层面具，才能对我展现她的真心

所以，我很少主动去揭开她的那层面具，哪怕她自己并不知道

「还可以吗……早上有好好休息吗？药有乖乖吃吗？」

「唔……有啦」

我双手捧住了凯塔酱的脸，然后开始反复揉捏

一直到她微微露出了不爽的表情我才停下手

——这是你晚上放我鸽子的惩罚

「倒是艾丽娅你，我看你的脸色不是很好，有些疲惫……」

「我没事，今天下午还要和玛琳敲定出发的路线」

我伸出手，掌心轻轻地贴上了凯塔酱的额头

「嗯，今天的体温也很正常」

「只是透支了魔力而已，又不是发烧」

「魔力感觉如何？」

「已经好多了」

她微微偏过了头，发梢散落在我的指尖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柔的暖金色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缓缓游动，远处隐隐约约能听到花园里巡逻士兵换岗的口令声，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我坐在床边，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凯塔酱」

「嗯？」

「过来」

她愣了一下，红色的瞳孔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没听清楚

「过来坐这里」

我拍了拍身边的床铺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从脖颈开始，像是有谁在她体内打翻了一瓶红色的墨水，那颜色迅速地向上蔓延，漫过喉结，漫过下颌，漫过脸颊，最后连耳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怎么……怎么突然……」

「我想离你近一点」

我尽量表现得很自然

——其实一点都不自然

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在出汗，连呼吸都变得不太稳了

可我不能表现出来

如果我也慌了，她就会更慌

总要有一个人先迈出那一步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裙摆的边缘，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在我身边坐下

可是她坐得很远

远到我们之间还能再塞下一个人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我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落在裙摆的褶皱上，落在地板上那道细细的光线上——就是不肯落在我身上

那是她心虚的表现

「坐那么远干嘛？」

「没、没有很远……」

「怕我吃了你？」

「不是！」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又把声音压了下去

「……不是」

好可爱

我挪了挪身子，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床铺微微陷了一下，她显然感觉到了，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

我又靠近了一些

这一次，我的肩膀贴上了她的肩膀

「凯塔酱」

「……嗯」

「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那你的手在抖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几根手指确实在微微发颤，像风中颤动的花瓣

她把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可能是魔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骗人

你只是害羞而已

我没有戳穿她，而是伸出手，覆上了她攥紧的拳头

她的手背凉凉的，被我的掌心包住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艾、艾丽娅……」

「手好凉」

「我……」

「我给你暖一下」

我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双手合十，把她的手包在中间

她的手很小，也很软，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

「艾丽娅……」

「嗯？」

「你……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比平时……更……」

她咬着嘴唇，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更什么？」

「……更粘人」

那是当然

谁让你一晚上都没有搭理我

我当然要把我缺失的那一部分找你补回来

「我只是担心你，你昨天魔力透支，差点晕倒，我当然要确认你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那你也不用……这样……」

「哪样？」

我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拇指沿着她食指的指节慢慢滑动

「……这样」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前天不是也这样对我的吗？」

「前天？什么时候？」

「在城墙上的时候，你靠在我身上，头枕着我的肩膀，手抓着我的手臂」

「真……真的吗？我真的那么做了？那、那是因为我太累了……」

当然没有，这只是我杜撰出来吓唬你的

「是吗？」

我歪了歪头，看着她

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然后又躲闪了一下，最后干脆别过脸去，只留给我一个红透了的耳尖

真可爱

我还想看到更多

「凯塔酱」

「……嗯」

「看着我」

她没有动

「看着我嘛」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很软，指尖陷下去，又弹起来，像一块柔软的棉花糖

「……不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因为你一直在看我……」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话语卡在了她的喉咙里，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真可爱啊……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堂堂一个大魔王，倒在勇者的怀里被夸可爱

对她来说，羞耻度大概要爆表了吧

「……才不可爱」

「可爱」

「……不可爱」

「可爱」

她终于转过头来了

那双红色的瞳孔对上了我的视线，里面充满了一股软软的、让人想要揉进怀里的东西

「你到底想怎样嘛……」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控诉

我想怎样？

我想把你留下来，留在我的身边

可我说不出口

所以我只是笑了笑，松开了她的手，然后整个人朝她的方向歪了过去，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艾丽娅……」

「让我靠一会儿」

「你刚才不是说要确认我的魔力……」

「靠一会儿也能确认」

她没有再说话

房间安静了下来，阳光顺着空气照了进来，照出了细小的尘埃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但心跳还是很快，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心跳有力地跳动着

「凯塔酱」

「……嗯」

「你的心跳好快」

「……没有」

「有，我都听到了」

「……那是你的心跳」

「我的在这里」

我松开她的手，拉起她的手指，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她的指尖凉凉的，贴上我皮肤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

「感觉到了吗？」

她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落在我胸口的皮肤上

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我松开了她的手，她却没有收回去

她的手指就那样贴在我的胸口，一动不动

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传过来，从指尖到皮肤，从皮肤到血管，从血管到心脏

好温暖

比魔偶的温度高多了

「艾丽娅」

「嗯？」

「你……你是不是……」

她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

她把手指收了回去，双手重新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我看着她

「凯塔酱，你知道吗，昨天你不在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你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站在很远的地方，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回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我直起身，看着她

「醒来的时候，看到你还睡在我的身边，我就感到很安心

「还好那只是个梦」

我笑了笑，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这一次她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你不会突然消失的，对吗？」

她愣了一下

「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对吗？」

一丝短暂地迟疑与犹豫，被我精准地捕捉到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她回答了我

「……我会的」

「真的吗？」

「真的」

她的目光又开始飘忽不定，眼神又开始闪躲

可我没有揭穿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头重新靠回了她的肩膀上

听见她终于舒了一口气

「艾丽娅」

「嗯？」

「你昨晚……真的只是做了那个梦吗？」

「……不然呢？」

「没什么」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我听不太懂的情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怀疑什么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那股白蔷薇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一点点地填补进了，我和她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