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街道还没有完全醒来。
围墙上爬着的藤蔓垂着隔夜的露水，偶尔有一滴落在我经过时的肩膀上。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谁家早晨煎鱼的油香。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意外地并不难闻。
天空的颜色很淡。
蓝被白天的光漂洗过一样，只剩一层薄薄的底色。云也薄，薄到几乎看不见，只是天空的某几处比别处更白一些。
我沿着熟悉的路往学校走。
住宅区的小巷。
河堤。
再往前，是学校外围那条种满樱花树的路。
这条路我已经走过很多次。
多到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下一块裂开的地砖在哪里，知道哪一户人家会在这个时间打开窗户，知道哪棵树下总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轻快的。
带着一点急促。
“萤——”
我回过头。
花凛从后面追上来。
她走到我旁边时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一点红。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侧马尾今天扎得比平时高一点。
“今天居然在路口就碰到了。”
她说完，又呼出一口气。
我点点头。
“嗯。”
平时我都是走到学校才见到花凛。
今天她在路上就出现了。
这意味着今天和花凛待在一起的时间会比平时多出整整一段上学路。
这件事让我心里什么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惊喜。
我不太确定那是不是惊喜。
更像是一天的时间突然被多分了一些给她。
比预期的多。
我们并肩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我注意到她书包上多了一个挂件。
是一只毛绒小狗。
耳朵一高一低。
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我多看了两眼。
花凛很快发现了。
“这个？”
她把挂件举起来晃了晃。
“昨天放学后在学校旁边的杂货店买的。很可爱吧？”
“可爱。”
花凛笑起来。
笑声在早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河堤边的风吹过来。
把她的马尾吹得轻轻晃动。
我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又看过去。
她似乎永远都不会安静下来。
走路的时候会看路边的猫。
会看天上的云。
会看别人家阳台上的花。
好像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值得她停下来多看一眼。
而我发现。
最近的自己也开始这样。
只是我看的东西没有那么多。
大多数时候。
我只是在看她。
走到学校外围那条樱花树道时，风忽然大了一些。
樱花还在满开。
只是地上的花瓣比前几天厚了。
花瓣铺在人行道边沿，被扫成一小堆一小堆。有的堆被风吹散，又重新被扫回去。
那些花瓣的边缘开始发干，卷起来，不再是前几天那种饱满的、带着露水的样子。
我没有说这件事。
花凛也没有说。
她只是在经过一棵花瓣落得特别多的树时，伸出手接了接。
接住了一片。
然后她把那片花瓣放在掌心吹走了。
“今年也要落完了呢。”
她说。
“嗯。”
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想说更多。
每年樱花都会落。
落了就是春天快结束了。
这是很正常的事。
但今年。
我说不清为什么。
我不想让它们落完。
好像落完之后。
什么东西就会变得不一样。
上午的课结束后。
花凛把笔往桌上一放。
“萤，去小卖部。”
“嗯？”
“天气比昨天热。”
她已经站起来了。
于是我也跟着站起来。
小卖部在教学楼一层东南角。
说是小卖部，其实只是一个不大的窗口。
窗口外面挤着几个学生，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手里已经拿着面包和果汁往外挤。
空气里飘着方便面的酱汁味，还有刚开封的饮料的酸甜味道。
窗口旁有一棵老榉树。
树荫刚好罩住排队的人。
树影在地上碎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在轻轻晃。
我们排在队伍里。
花凛站在前面。
我站在她身后。
两人之间隔了半个肩膀的距离。
阳光从榉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光斑落在花凛的头发上。
肩膀上。
侧马尾的末端。
有一个光斑正好落在花凛的耳朵上。
不是整个耳朵。
只是耳垂。
光把她的耳垂映成半透明的浅红色，边缘有一圈很细很细的光晕。
她的耳垂上有一点极细的绒毛，被光照得几乎看不见。
我看了几秒。
然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我在看花凛的耳朵。
这件事如果被任何人知道。
包括花凛。
我都会想消失。
但耳朵有什么好看的呢。
耳朵就是耳朵。
只是因为那是花凛的耳朵。
这个念头停在心里。
没有继续往前。
轮到花凛的时候。
她从窗口接过两瓶蜜瓜汽水。
一瓶是自己的。
一瓶递给我。
“给你。”
冰凉的瓶身贴在我的手背上。
瓶壁凝着细细的水珠。
“我没说要喝。”
“但你每次都会喝。”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接过来。
确实每次都会喝。
瓶盖被拧开的瞬间。
碳酸的气泡声轻轻响了一下。
我喝了一小口。
甜得不真实。
气泡在舌尖炸开。
又很快消失。
花凛在旁边喝得很大口。
瓶子里的液面一下降了一截。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侧过头看我。
“好喝吗？”
“好喝。”
她笑了。
嘴角沾着一点汽水的湿润。
光斑还在她身上轻轻晃动。
这时榉树的叶子忽然响了一阵。
有一片叶子飘下来。
落在脚边。
还不是落叶的季节。
它却已经掉下来了。
边缘有一点焦黄。
花凛弯腰把它捡起来。
看了看。
放在窗台上。
“还没到秋天就掉了。”
她说。
语气很轻。
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风吹过去。
那片叶子轻轻翻了个面。
安静地停在那里。
下午是体育课。
热身结束后。
大家很快散开。
有人去打羽毛球。
有人去慢跑。
有人直接坐到操场边聊天。
操场的地面在太阳下晒了一整天。
跑道边缘的白线被阳光照得发亮，有些晃眼。
远处的足球场上有人在跑，球弹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小撮草屑。
天空很蓝。
是春天快要结束的那种蓝。
淡淡地铺开。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操场角落沙坑里的沙粒味。
还有谁的防晒霜的味道。
甜得有点发腻。
我坐在操场角落那棵樱花树下。
背靠树干。
膝盖微微曲起。
校服裙摆沾了一点草屑。
花凛很自然地走过来。
坐在我旁边。
最开始。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往侧边一倒。
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好累。”
她说。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右半边身体不知道该怎么摆放。
她的头发贴着我的脖子。
细碎的发丝轻轻蹭过皮肤。
有一点痒。
今天的洗发水味道和平时不一样。
是柑橘的。
她呼出的气息落在校服领口边缘。
很轻。
每一下都让我觉得那里变热一点。
我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
只是怕动一下
她就会把头移开。
“萤——腿借我枕一下。”
她说完。
已经侧过身。
把脑袋放到了我的膝盖上。
动作自然得让人无法拒绝
“好累啊今天。”
“明明也没做什么。”
她闭着眼睛说。
“可能是因为天气热。”
“可能吧。”
她安静下来。
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
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又开口。
“萤——”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的名字？”
我怔住。
张开嘴。
却没发出声音。
花凛叫我萤。
从高一开始就叫。
不是月白同学。
是萤。
她第一次这么叫的时候。
我愣了很久。
但我从来没有叫过她花凛。
在心里叫过很多次。
无数次。
只是话到了嘴边。
就会变成“你”。
那个名字太重了。
像藏着什么东西。
轻易说不出口。
花凛睁开眼睛看我。
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光。
“什么时候叫一声听听。”
她笑着说。
像是随口一提。
“嗯。”
我回答。
却知道自己今天不会叫。
至少今天不会。
树荫轻轻晃动。
阳光被枝叶切成碎片。
落在我们身上。
风吹过的时候。
有几片花瓣慢慢落下来。
其中一片停在花凛锁骨上。
又被风吹走。
远处足球场上的哨声变得很远。
像在另一个世界。
跑道上的脚步声也很远。
所有声音都被树荫过滤了一遍。
传到这里时。
只剩下模糊的一层。
整个世界仿佛退远了。
只剩下膝盖上的重量。
那个重量很轻。
对我来说却刚刚好。
刚好让我知道她在这里。
刚好让我不能动。
也不想动。
我低头看着她。
睡着的时候。
她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
醒着的时候总在笑。
总在说话。
总在歪头。
睡着的时候很安静。
眉心舒展开来。
嘴唇轻轻抿着。
我想替她拨开落在脸侧的头发。
手抬起来。
停在半空。
又放下。
那个动作太近了。
近到不像朋友。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这是第几次了。
看着她的时候会心跳变快。
她碰到我的时候会忘记呼吸。
她说过的话会反复想很久。
这些加在一起。
叫什么。
我没有继续想。
却已经隐约知道答案。
下课铃响前几分钟。
花凛慢慢睁开眼。
眨了好几下。
才坐起来。
头发被压乱了。
她用手理了理。
没理顺。
脸上还留着浅浅的压痕。
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我睡了多久？”
“大概十几分钟。”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风把头发上的香味吹淡。
“萤的腿不麻吗？”
“有一点。”
其实已经完全没知觉了。
她朝我伸出手。
“拉你起来。”
我抬头看她。
阳光落在她掌心。
纹路都看得很清楚。
我握住那只手。
被她拉起来。
站稳的时候腿一软。
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
撞到她肩膀。
花凛伸手扶住我。
她的手很有力。
和看起来不太一样。
“小心点。”
她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投下来的影子。
我立刻后退一步。
动作有点急。
她似乎没有在意。
阳光已经开始偏西。
操场的影子被拉长。
从铁网围栏一直拖到跑道边缘。
樱花树在地面上的影子也变长了。
我们的影子和树干的影子叠在一起。
分不太清谁是谁。
风吹过来。
带着一丝变凉的预兆。
下课铃终于响起。
学生们从操场各个方向往教学楼走。
花凛走了几步。
回头等我。
马尾轻轻晃了一下。
我看见上面沾着一小片草屑。
伸手替她拿掉。
她低头看了看我指尖。
“谢谢。”
然后笑起来。
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肩膀。
膝盖。
那些被她靠过、枕过的地方。
都残留着一点温度。
好像春天在那些地方多停了一会儿。
那些加在一起。
叫什么。
我只是没有问第二遍。
不是因为没有答案。
是因为知道答案之后。
可能就没办法再假装下去了。
而她就在这里。
我不想让任何东西改变。
哪怕那个答案已经在喉咙里了。
花凛在前面说，下节课是英语，她忘了预习。
我说我也忘了。
她笑了一声。
“那我们是一起的笨蛋。”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教学楼的门。
走廊的阴影一下子吞掉我们。
阳光被留在身后。
只在门槛上亮着一条线。
跨过那条线时。
地板的凉意贴着室内鞋鞋底。
穿过脚心。
我会陪着花凛。
花凛也会一直陪着我。
无论是昨天。
今天。
还是明天。
我这样想。
然后发现自己在想明天。
以前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明天。
因为明天意味着今天会结束。
而我不想让今天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