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除了为病患把脉、感应病人体内魔力回路、向诊疗对象了解病情以外,安达没再说过任何一句话。
可莉切丝每每背过身抓药,她都能感知到,有一股不自然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可当她回过身,想探寻目光的源头,却只能看到安达有意别过头,将她乌黑的长发连同她的后脑勺一块儿作为给莉切丝的回应。
早在中午,罗希亚就察觉到二人的气氛更加胶着,可奈何她行动不便,又坐在门边矮桌收银记账,在此之余帮莉切丝复核历史账本,自是抽不开身。
莉切丝第三次向安达本人无声求索,仍是无果,只得将求助的眼神投向罗希亚。
罗希亚便寻了张空白字条,在上面写下一句话,将其拧成团,丢给莉切丝。
莉切丝摊开纸,上面的建议却让她更摸不着头脑:
“你心里藏了什么事应该尽早和安达说清楚,这样安达才可能将心比心、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说清楚?还有什么是没和安达说清楚的吗?
莉切丝百思不得其解,她自认有话直说是她的一大优点,硬要说的话,大约只有在每个安达入睡的夜里,她都在偷偷读药草纲目、修习术式,还有她正在为安达准备一个惊喜而已。
可全说出来还能叫惊喜吗?至于挑灯夜战这类行为,她在游历时期就干过不止一次,确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到底怎么了?”
等今日最后一名患者离开药房,莉切丝再一次向安达求问。
“我?我能怎么?”
这一次,安达的回应更简单干脆。
罗希亚识趣地摆弄轮椅,行至门边,将大门关上,莉切丝则直接向前,抓住安达的手腕。
“你们要干什么?”
罗希亚掏出两团纸团塞到耳朵里:“为了保证你们接下来谈话的私密性,接下来你们说的每句话我都听不到。”
忍冬也配合地耷拉着耳朵,捂着耳朵的一角,假装自己是垂耳兔。
莉切丝的强硬并没有维持超过三秒,安达的声音一大起来,她便立马松了手,用双手不自在地搓着耳廓。
“我只是……有些话想和你说说。”
“说话就说话嘛,一个个都搞这么神秘。”
安达将在场的二人一使魔轮番端详一遍,嘴上抱怨着,手却牵住莉切丝,走进足有一人高的药柜后方。
她点燃魔力驱动的灯,为灰暗的阴面提供唯一的光源。
“好了,你想要说什么?”
“其实,在回到丰城以后,我一直都……”
尽管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可真在安达面前,莉切丝仍是话到嘴边难开口。
这倒不是因为她不想说,只是她以为将这些“无用功”宣之于口有些过于羞耻罢了。
“都?”
“都瞒着你在半夜偷偷学治愈术。”
她心一横、一咬牙、一闭眼,如竹筒倒豆子般全数吐出。
“这我当然知道。”
预料之外地,安达的语气平静到极点,既没有方才的强硬与心虚,也没有理当表露出来的惊讶与羞赧。
莉切丝睁开眼,看到的是安达悬垂的双手。
目光向上移,安达清瘦的面庞映入眼帘,她微蹙的眉头显得有些清苦,眼中有的更多是一种关心与责备。
那仿佛是在说:“这就是你想说的事?”
然而,她吐出来的话却是:“你的眼睛有没有熬坏?”
“啊?”
顺着安达的话,莉切丝抬手揉揉眼,应答不经大脑思考直接蹦出:“没有。”
但下一秒,她又反应过来,用揉过眼角的手爪子搓搓脸颊。
她真正该说的不能只有这些,否则她便永远只是应声虫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要忘了每周一次的定期诊疗。我可以通过探知魔力回路和把脉,看出你是否睡眠不足。”
言罢,安达长叹一声。
她的莉切丝,曾是一心求死的魔剑使,是她亲手施救的患者之一,也是自那场宫变后唯一一个不会对她小心翼翼的人。
眼前人会对她毫无顾忌地释放所有能量,会在应该保持冷静的时候大呼小叫,会看似随便地许诺一些奇怪的内容,还会同她分享所有的喜怒哀乐。
明明列举出来都是些奇怪的特质,可安达却莫名觉得,这些是极其珍贵甚至独一无二的,她想要将这份“毫无保留”珍藏下去。
所以,最终还得由她来开这个口。
“为什么这么拼命地学习治愈术?”
“啊?”
莉切丝没能立刻领会安达的真实意图,狭长的上挑眼因困惑而被扭曲成眯缝眼。
同样的问题她被问过至少五遍——安达、特蕾莎、罗希亚、忍冬,甚至阿玛拉都曾问过,一部分人甚至问过不止一次。
这背后的原因或许是她对每个人给出的答案都不一样吧。
莉切丝并非毫无察觉,也并非答不出最根本的理由,只是这份缘由不够冠冕堂皇,还涉及一些秘密,她不愿立马给出真正的答案。
可现在是她必须向安达表明自己真实态度的时机,否则安达一定会对她彻底失望——莉切丝冥冥之中有这么一种感觉。
“我想……其实……是因为……”
莉切丝目光闪烁地吞吐着——在不触及核心机密的情况下,她应该坦诚到哪一步呢?她完全摸不透。
如果只说明她的私心,安达应该会理解的,这份感情安达也心知肚明。
莉切丝将双手叠放于胸口,游移的瞳仁逐渐定了下来。
“因为我想要帮上你的忙,追赶你的脚步。你是一位优秀的医师,我相信也认可你的能力,你心中那份过于沉重的责任感甚至能压过人类求生的本能,我希望至少我能起一点作用,可以做到将这些责任的其中一部分转移到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