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百零一．紅花與綠葉》
休息了三天，魔力被掏空的虛弱感，好像消退了。唔——睡得好飽，天未放亮就醒來了，她們都未起床，似乎有點早。那就獨自散步吧，這幾天一直都有人在我身邊，都沒有獨處的機會……
「春香，你累不累？」
「走了那麼久，就在這裡坐下吧，我替你買食物！」
「來，啊——」
雖然感謝澪凜好意的照顧，但實在是有點壓力。過度耗用魔力，是會令我昏昏暈暈，沒有食欲，容易疲倦，但也不至於無法自行進食，或是需要抱起來，她真是太緊張啦。能照顧我，她特別有幹勁，既用心又樂在其中，事事周到，事事用盡全力，看著她這麼拼命，我都不好意思拒絕了。（被餵食真的超級害羞！費列多少爺和絲蘭大小姐夾雜傻眼、欣慰與妒忌的目光，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我好像常常都麻煩她照顧我呢，她卻沒有抱怨過一句。要是倒下的是她，我也會甘心樂意照顧她。我們好像從前就是這樣彼此扶持過來的。
再忸怩下去，可可肯定要說「才不麻煩，我們是好朋友嘛！」，兩言三語就將我的苦惱打發掉。怎樣當一個好朋友，我還得要好好學習呢。
那麼，就更該讓她好好睡了。整天陪在我身邊，也會感到憋悶吧。沉穩的呼吸聲就在身旁，我不禁笑了笑，我也想珍愛她。不光是澪凜，這間睡房還有彩攸和可露可，她們把床讓給我，自己就睡在草蓆上。
要躡手躡腳，腳步輕得不能再輕，繞到木門，才能不驚動她們地推門而出。
一出去，就是一陣濕濡的氣味，粉末般的雨點飄散下來，灰黑的雲遮蔽了天空，似乎昨晚已經在下雨了，讓人不知時間過。蘊釀了那麼多天的烏雲，終於要解放了。
現在只是暴雨的前奏罷了，微微雨還是能散步的。我用魔法將石頭變成一把薄薄的雨傘，拿起來就能擋雨，就當是魔法的復健。
不用再面對那頭大怪物，真是太好了。得知牠不見了，大家的臉都放鬆一點，村民們也漸漸露出笑容。小妮偷偷告訴我，是祂帶著彩攸和可可去找牠的。雖然小妮是很厲害，但是這件事也太危險了，事前還沒有跟我和澪凜商量，我們都有點生悶氣了。我們不是家人嗎？她們忽然不見，我們會很擔心的……跟她倆唸了一頓，她們才一面歉意地承諾下一次一定會告知我們的。
不過，可可和彩攸和好了，跟以往一樣親密無間，我們又能鬧哄哄的談天說地，是陰雲密佈的赤珠村的一份小小的溫馨。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眼下四面無人，雨水將我和世界隔絕了。
烏雲使人鬱悶，雨水卻是恩澤。享受雨水帶來的生命，就會忘記對烏雲的憂慮。這一役我們輸得慘烈，在我們每個人的心裡都矇上陰影。要是心中的黑雲能傾瀉而出，眼淚像崩坍的堤壩湧出，內心反倒能得到滋潤吧。
不過，要是那是暴雨，就會淹沒土壤，得不償失。適時轉化為雨水，適時加上肥料，土壤才會長出茁壯的青芽。
東安薔，你聽見嗎？我好想告訴你。讓我們為你疏導雨水，為你施肥，再次看見你美麗的內心；杏啊，告訴我們，你不願醒來的理由吧，我想為你分擔。
她們的眼中只有彼此，沒有任何人能插足，也沒有人能入她們眼。本以為我們跟她們的距離拉近了，路上遇見會打招呼聊天，亦會一起玩，甚至一起用飯，互相幫忙，可是她們有把我們當作真心的朋友嗎。
嘩啦嘩啦……豆子大的雨點灑下來，重重的敲在石傘上，手臂都感受到撞擊了。儘管還撐得住，但是雨水灑個不停，隨意敲打我的耳朵，沒辦法平心靜氣散步。不過，回去的話今天就再沒有獨處的機會了。
為什麼喜歡她們，卻也會有想暫時離開的想法呢？要找個藉口才行。唔……希望她們不會覺得我好奇怪。不如坦白跟她們說吧，她們會理解我的，我想聽到她們的鼓勵。
正當我轉過身，一道若隱若現的紅色人影在茫茫雨中奔跑。雨那麼大，那個人沒撐傘，要去哪裡？
她的背影看起來很著急，但跑卻跑得慢，步伐不穩，似有跛腳，我兩三下就追上他，伸出我的傘。
「怎麼大雨還出來……誒，杏！」搭上肩，拉住了她，才看清她濕漉漉的臉，雨水經過她的眼角不斷流下，「你什麼時候醒來的！不對，你才剛醒來怎能淋雨！」
她雙目了無生氣，嘴唇發白，無氣無力的搖頭，是我從來未從她臉上見過的哀愁，「你由得我吧。」
「你想去哪裡？」
「沒有小東的地方。」
灰暗的紅髮滴著一柱柱的雨水，不論是冰涼的或是炙熱的，她都沒有知覺。
「我陪你。」我握住她的手，「我們到屋簷下聊天吧，不要讓自己生病。」
她一醒來，肯定見到躺在床邊地板，陷入半昏迷般的東安薔。如此相愛的二人，居然不是第一時間高興得搖醒她，抱緊她，親吻她，而是跨過她跑來淋雨？
一向著她和東安薔休息的房間，她就捏緊了我，只好帶到我們的小屋。我請她留在屋外的屋簷下，自己就往屋裡翻出一件乾淨的衣服給她替換，她們還在睡。我和她的身形相近，她穿得下我的衣服的。還拿了一條乾毛巾，替她擦頭髮。
雖說想去「沒有小東的地方」，但她還是隨著我回來，她心底也放不下東安薔啊。
我們挨在牆邊，看著雨水在我們眼前沖刷世界，世界頓時變成一條條絲棉。
「你現在餓嗎？身體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不想食東西。」她撫上自己的心口，「這裡不舒服。」
「那麼請教杏醫師，要怎樣才能治好？」
「治不好的。」她露出苦澀的笑容，「只要一天待在小東身邊，一天都會受苦。」
「但她也是你的良藥不是嗎？比蜜糖更甜。」
她的眼滿是笑意，「是啊，又甜又苦，是會讓人上癮的毒藥。」
杏居然會覺得這段關係是「苦」的？她們不是一直都甜甜蜜蜜嗎？即便有吵架，那也只是戀愛中的美好點綴，在東安薔身邊的她總是笑容可掬的。她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如果難受，為何會愛呢。
不過，一段關係不會總是美好的吧。爸爸給我畢生的父愛，亦給我枷鎖般的壓力；我們「四季之風」親密溫馨，給我許多支持，亦會有爭執和誤解，被刺傷的痛苦同時會被撫平。總的來說，開心幸福比痛楚多許多許多，所以才會想繼續下去。正因為有這些刺痛，才更明白對方。我想，愛情也是一樣的。
「你知道小東什麼時候會被惡魔附身嗎？」
「誒，唔，面對強敵的時候？」
她輕輕搖頭，「她命危，或者我命危。每次我受重傷，有危險，惡魔就會奪去她的身體。我會為她引來惡魔。
「惡魔會吸取她的生命力。我餵小東飲的藥湯可以改善她暗裡的毛病，可是惡魔一出來，就功虧一簣。我們不斷重複這個循環。
「我不想放棄小東，不想向惡魔低頭，不過只要繼續補身，還是能過得去的。我更擔心的是……我發了好多個夢，都是小東慘死的結局，她總有一天會因我而死。
「我離開小東，惡魔就不會出來，她就能活下去，不是嗎？」她懷著希望抬頭，眼眸裡有無數雨水經過，紅眸都變成灰黑一片。
她一心只想到東安薔，沒有想過離開她的自己，會墜入深淵似的痛苦。她只想她好，只要她好，她就能忍受這份痛苦。離棄，是她能付出的所有。她一定是想過許多次，想了好久好久，才會得出這個結論。這份決心，讓我好難過。
「離開她，你不難過嗎？」
「我，我……沒事的。世界失去色彩，還是能活的，能活的……」說著說著，她的聲音都變調了。
「僅僅想『活著』嗎？」
活著，不容易。多少人拼命抓住我，就是為了生存；多少人抓住我，得到生命之後，生活依舊，並沒有更愛惜自己的生命。有時候，我覺得他們不是活著，只是沒有死而已。我的治療魔法，有改變了什麼嗎。生和死截然不同，但有時候又可以相似。
從她死灰的臉，我彷彿預見了她們分開的未來。失去色彩的她們，跟臉色灰白的死人相同。如此一來，她們活著也不過是邁向死亡。那麼活著，又是為了什麼呢。
可是我偶爾也會覺得，她們二人黏得太緊了。我沒談過戀愛，熱戀中的愛侶如膠似漆應該很正常，但她們已經認識多年，相愛也一段時間了（雖然杏說最近才正式交往），仍然是眼裡只有對方。能如此長情固然好，但似乎過於糾纏於對方。這樣的關係，不是太好吧？
她們除了我們，好像也沒其他朋友了。她們一直以來都是兩人共同奮鬥，不依賴別人的。杏現在願意跟我聊心事，已經有所改變了，我這個做朋友的，必定會盡力幫助她們。
杏沒有回應我，便是一個答案。
雨勢變小了。
「杏，你有夢想嗎？
「從小，我就在心裡埋怨為何我會有治療魔法，為何別人都有媽媽我卻沒有，為何我跟大家不一樣。治療魔法為我帶來許多痛苦，我被迫看見大家的傷痕，大家的怨恨，我好想逃避。
「最近我才知道，我的治療魔法是媽媽給我的，她將她僅餘的一切都給我了。我曾以為的詛咒，是媽媽真摰的祝福。治療魔法應該是一份祝福，一份可以保護朋友，救助他人的祝福。
「治療魔法是讓人得生命的。但如果我治好了人，他接著還是會戰鬥而死，那不就失去了治療的意義。所以，我想見到和平的世界，不會與魔族、獸人戰鬥的世界。我想讓媽媽的祝福，去祝福大家。」
雨停了。
她沉默了一會，似乎在追溯久遠的記憶，「我爸是醫師，他有一本爺爺傳下來的草藥綱目，他會在這本世代相傳的綱目加上自己的新發現，或是改正藥性有差錯的藥材。這本綱目傳到我手上……不，是餘下我能拾回。我……想繼承下去，同時又想編寫一本屬於自己的草藥大全。剛到孤兒院的時候，我就是抱著這些醫書日讀夜讀。來到北區，這裡的植物跟家鄉完全不同了，說能開一本新的也不為過。」
「咦，那你現在記錄的，都是自己發現和研究的？」
「嗯，還未入讀雷格爾學院之前，我和小東就從孤兒院搬出來了。小東找了木匠和建築的雜工，我就在一間醫館工作，每天都接觸這區的藥材，加上我請教了那位醫師許多，總算開闢了一本新的綱目。之後的，就是自己的實驗了。」杏說著說著，不禁笑了，「北區對藥材的理論跟我家的不同，我花了很多時間才理解和轉化成我們的意思。」
一束光線穿透雲層，落在我們的臉上，帶來微微的溫暖。
「好厲害，我從來沒想過要去研究草藥。可能因為我有治療魔法，我很少生病，但治療魔法只能保我一人，不能醫治病人。你能幫到的人，肯定比我多。」
「癒合傷口也是很重要的，輕則失血過多，重則帶來病症，受盡折磨而死。」
「我的是急救，你的是療養。呵呵，我們救人的方式不同而已。」
我第一次聽她說過去的事，自己的事。我們之間的距離，是不是近了一點？
「現在清醒點了嗎？冷不冷？渴了餓了吧，我們去拿食物給你。」
「一齊去。春香，多謝你。」
「不用客氣，我們是朋友嘛。以後可以請教你草藥嗎？」
「我家的秘方可不能外傳。不過，基本功夫可以指點一二。」
「那就夠了！」
我扶著剛醒來不久的她，她的腳步還有點虛浮，大概是躺太久，一下子忘了怎麼施力。
查洛要準備兩位貴族大人的早餐，應該已經起床開伙了，拜託他弄點食物給我們吧，要是有熱湯就最好了。不然，問問村民應該也會有，或是請杏先喝點水，我馬上宗。
笑著聊著，電光火石之間我們的右邊衝來一個人，快如俊馬，立即就撲倒了虛弱的杏。「噗」。「砰」。鬆軟的泥土接住了她們。
「春香！」
一抹深綠在我眼前掠過。
「怎……」
被這突如其來的人襲擊，我正要伸出手推開她，肩頭卻被按住往後扯，轉眼間被抱入懷中。轉過頭，是露出擔憂不已的眼光的澪凜。
「我見東安薔衝過來，我怕你被她撞到。」她摟住我，想穩定我的心般語氣平和，語末卻有點顫抖，「你去哪？醒來發現你不在，嚇壞我了。你出去之前，要告訴我啊，我好怕你出事。」
「東安薔？她……」
她就在面前，是許久不見的生猛的她，頭髮亂糟糟的，有如一頭惡狼撲倒獵物般，按住了身下的杏。
「誰准你亂跑啊！」歇斯底里的怒吼。
脆弱捏住她的衣襟。
「不要嚇我……」憤怒過後，是軟弱的一面。
水汪汪的眼裡泛濫著無數思念。
「不要丟下我一個……」無力的細語。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臉上，這些眼淚肯定是熾熱的。
她的世界只有她。她活了，她也活起來。
或是累了，或是受不住寂寞，東安薔俯伏在她身上，動也不動。抑止不住的嗚咽和使勁的呼吸藉身體傳達出去。杏知道她有多依賴自己，知道她的愛有多深，知道自己離不開她了吧。
抱住東安薔，杏的雙眼就回復神彩，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小東，你還記得我們開始交往的那一天嗎？我總覺得差了一句話，好想聽到啊——」在她看不見的時候，杏掛上寵溺的微笑。拇指偶爾摸摸頭毛，偶爾揉揉耳朵，偶爾撫上臉頰，東安薔都只是以啜泣回應。
她小聲地在她耳邊吐氣，「我才不說。」
「誒，這個時候小東要……」
「要是你走了怎麼辦。」 東安薔趴在她身上，印有淚水的臉正視著赤紅的眼目，「我要你永遠都記得我欠你這句話。」哽咽使聲音變得模糊，說出畢生的請求，「所以，不准離開我。」
「好狡猾，」她的淚水傾流而出，讓紅眸子更晶瑩剔透，「小東好狡猾……」
兩位淚人相擁抱，不顧身下的淤泥，只聽到哭泣聲和感受對方的存在。不安、焦躁、神經緊張的她們，在對方懷中都能得到安息。紅花和綠葉會繼續盛開，盛開得比以前更美。
有拉住杏真是太好了。我和澪凜不禁笑逐顏開。懸在大家心裡的兩顆大石終於滾開，雨過天晴。
我身邊也有像東安薔對杏那般，會因我不見了而極度憂心的人嗎？
我不經意地抬起頭，灰色的天空中有一部份是澄藍色的，恰好垂下來，那雙眼中的天空是純淨的藍、溫柔的藍、驅除烏雲的藍。
尋找我的身影，如此的鮮明。
「怎麼了？」澪凜輕聲問。
登時，臉頰泛起一陣潮熱。
「春香、春香！」
似乎也在找我的可可和彩攸跑過來，可可原先想飛撲到我身上，可是一看見活生生的東安薔和杏，馬上就轉了方向，跳入泥濘之中。
「東東、杏杏，你們都醒來了，嗚嗚嗚！」可可抱著她們，喜極而泣。
「你不見她們氣氛正好嗎，還衝過去……」彩攸抓都抓不住她，嘆口氣後就來到我旁邊，「春香，你今日精神多了，我都話澪凜你不用那麼緊張。」
「唔，可是……」澪凜的語氣有點委屈。
「我能保護自己，不用包攬照顧我的責任。」我順著彩攸的話，輕輕挪開澪凜的手，笑道：「不過，你來找我，我很開心。」
我也有珍重我、疼愛我、視我如寶的家人。
「春香……」澪凜誇張地抽了一下鼻子，雙手大大地張開。
「又犯春香病了，縮手縮手。」彩攸毫不留情地拍掉她的手，「真是的，降為平民就愈病愈重。春香，你太心軟啦，要勸勸她啊。」
「你也知道她很固執，我從小就勸她了都不成功，我才想向你求救，能阻止她的只有你了！」
「你們要當面說我壞話嗎。彩攸，我不記得我有教過你這麼無禮。」
「在你身上也學不到這些啊，我們正直的澪凜小姐。」彩攸揶揄她一句，然後擺起正經的臉龐，嘴角卻藏不住笑意，「你們繼續賴在地上就要生病了，快起來食飯，然後去沖涼！」
三隻污糟糟，哭得臉濕濕的小貓被我們揪起來。
「我正想去找查洛討點早飯。」我這麼說後，大家便一起去到兩位貴族暫住的房屋後面的廚房。
果然，查洛已經在煮一鍋雜菜豆湯，快要煮好了。我們一群人走來，還未開口，他便眼睜睜的看著東安薔和杏，呆了半晌。
「查洛，可以分幾碗給她們嗎？」我客氣地道。
他馬上抄起碗，舀了一大勺，裝得滿滿的。
「那不是貴族的食物嗎？」可可猶疑地問。
「食啦。要是主人問責，我會一力承擔。」查洛遞出雜菜豆湯。
「多謝！」可可將碗轉交到杏手上，「你食先啦！」
冷冽的聲音從大家的背後鑽入熱騰騰的廚房，瞬間凍結了我們，「查洛。」
「主人……」查洛的腰挺得特別直。
費列多少爺冷著臉掃視我們一番，最後落在東安薔和杏身上，掏出錢幣交給查洛，「出去。」
查洛握著錢，立即就衝出廚房。
接著他向杏下令：「放低碗。」
換作平常的東安薔，已經跟他吵起來。可是現在的她無氣無力，恍恍惚惚。杏亦是，順著他的話不敢吃。耿直的澪凜平常也該出聲斥責費列多少爺的無情，現在卻無聲。
「費、費列多少爺，請你饒恕查洛，是我求他……」
「你，盛兩碗給我和莉惠。」他無視我的話，瞧向彩攸，自顧自的坐在廚房裡遠離爐灶枱邊，敲著枱面。那裡本來是放工具和食材的，現時空無一物。
彩攸俐落地辦事，還將烘好的麵包放在枱上。幾乎同一時間，絲蘭大小姐就來了。費列多少爺向她招手，她便坐到他對面，跟他一起慢條斯理並優雅地撕開麵包用餐，看得我們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將到尾聲，費列多少爺看向鍋子，朗聲說道：「莉惠，你說這些東西該如何處理？」
「廢物不是我們要處理的，由它放著吧。」
「好。」他滿意地點頭，掏出手帕擦嘴，便和絲蘭大小姐離開。
他們一走，我才鬆一口氣，彩攸馬上就去盛湯給我們。
「赤珠村還有村民在，只能將貴族的食物變成『貴族的廢物』。」彩攸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
「貴族的規矩，我到現在都跟不上。」澪凜嘆了口氣，「明知道基爾不是孤寒且無情的人，但聽見他叫停我們還是覺得憋屈。他嚇倒你們了吧，為了貴族的聲譽，他一定要食先。」
「真是迂迴。」可可邊吃邊說，「東東、杏杏，你們沉睡的時候，大家都很關心你們，兩位貴族也不例外。」
「哼。」東安薔悶哼，繼續狼吞虎嚥。
杏的視線停留在東安薔身上，吃得慢吞吞。過了不久，查洛就跑回來了，手上還捧著一堆食材。
「大家都有份。」他拋下這句話，便繼續下廚。原來費列多少爺是給錢他去買食物給我們，光是本來的份量怎夠填飽空盪盪的肚子呢。
「我來幫忙吧。」彩攸扒了兩口湯，便起來洗菜。
前後腳跑進來的，還有氣喘的加登少爺和喬密南。
「阿東、阿杏！」加登少爺喜形於色，「你們醒啦！」
「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喬密南也接著問，粗眉舒展了一刻又皺起來了。
「你們坐低先，她們剛醒來，要食東西先。」我笑道。
加登少爺和喬密南擠到她們倆那一排，廚房登時變得十分擠擁，熱了幾分。來者不拒，查洛將餘下的湯都分給他們，要再吃一碗就得等新一鍋了。
「對對對。」加登少爺看著她們吃得滋味，笑不合攏，安靜了一會又說個不停，「杏，我跟你說，阿東這幾天——」
「你把口是用來給你說廢話的嗎！」彷彿刺激到東安薔的皮膚，她彈起來兇惡地喊道。
「嗯哼，我來估……茶飯不思是吧？」杏淺笑。
「是變了活死屍。」喬密南揭曉答案。這個形容真貼切！
「沒錯，是行屍走肉的僵屍！」可可的雙眼亮起來，馬上舉手附和。只有彩攸沒得吃太可憐了，可可捧著湯碗到她旁邊餵她。
「不對不對，她根本沒有『行』和『走』，充其量是灘爛泥。」彩攸切著菜也聽著我們的話，插嘴道。
「還是一個小寶寶？不會自己走，連飯都要人餵……」澪凜認真地說。
「哈哈哈，小寶寶好可愛！」「噗」的一聲，笑得我差一點將口中的湯噴出來。
「你、你、你們，誰准你們得寸進尺！」東安薔的臉燒起來。
廚房洋溢著快活的氣氛，一掃這幾天的鬱悶。然而，我從杏的臉上捕捉到一絲陰霾。雖然我們說得輕鬆，但之前東安薔的情況是極之嚴峻的，再失神下去她可能就永遠回不來了。杏從我們的話中，抓出這點危險吧。
煮完了大家多吃一碗，便撫著飽飽的肚皮休息。閒話了一會，三隻髒貓就該要洗澡了。我跟她們一起去，彩攸和澪凜則連同兩位男生找「帝王」商議下一步，廚房瞬間就清空了。
連日來，彩攸和可可常常都跟著「帝王」到處跑，跟「帝王」的溝通都交給她們，辛苦她們了。那頭名為「龍」的魔物為何會出現，他們還未能調查出原因。我們又不能告訴他們小妮的存在，以及「龍」的真正身份。聽彩攸說，龍自己也想調查是誰「綁架」了祂，所以跟著去視察是有必要的。彩攸默默地支撐著我們，臉上略顯疲態卻沒有喊過一聲累，等會一定要好好慰勞她。
走向河流的途中，我拉著可可悄悄話。那關乎杏的煩惱，我需要可可幫我。
既是朋友，我會幫到底。
＊
「嗒嗒嗒、嗒嗒嗒……」
俊馬奔馳得風馳電掣，長有斑點的手撥開阻礙視線的枝葉，看見目的地——赤珠村離此不遠，才勒緊韁繩。
老人向衛兵出示雷格爾學院的徽章，便御馬而入。高大的馬匹加上他腰間的太刀，使他瞬間成為眾人的焦點。
他焦躁的神色不加掩飾，兩眼不住地掃視馬下的人們。
他們已經出發了？已經被巨大魔物滅絕了？我還是遲了一步嗎？他堅強的心慌得亂蹦亂跳，眼裡只容得下他心心念念的學生們。上一次感受到這種危急的感覺，要算上他仍然是軍人的時候了。
馬匹在赤珠村打轉，他失去方向似的隨意走動。他忘記了，他可以問這群村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說出話來。
直至他發現了一群少年人，散發著悠閒氣息的少年人正圍起來閒談。俊馬是怪誕的異族，他是錯亂的異物，擾亂他們的氣氛。
不過，他的心終於得到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