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不知烧了多久。
到处都是翻卷的烈焰啃噬着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在噼啪声里轰然倒塌,灼热的气浪裹着火星一遍遍拍在西门千奈脸上,她却毫无知觉。
怀里冰冷的温度足以屏蔽掉她所有的感知。
琉璃结奈安安静静地靠在她臂弯里,栗色的长发沾着暗红的血痂,乱糟糟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总弯成月牙的眼睛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胸口被完全贯穿,是致命伤。
她含着一如既往淡淡的笑容,死在了恋人的怀里。
她们说好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千奈垂着眼,手指死死攥着结奈早已冰凉的衣角。作为没落二流魔术世家的末裔,她从小听着“魔术师的宿命是死亡”长大,早对生死做好了觉悟。可她从未想过,死亡会降临在结奈身上。
更从未想过,害死结奈的,会是她引以为傲的「诱惑」魔术。
是她亲手布下的三层结界,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把那头恶狼引了过来。
蠢货。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骂,骂得喉咙发腥。
为什么要把圣杯战争的事当儿戏说给她听?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把她藏在身边?为什么偏偏是最没用的诱惑魔术?明明一开始就让她走得远远的就好了,明明自己从不曾出现的话,这个普通的女孩子本该在阳光底下,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眼泪早就在几分钟里流干了,涩得眼眶发疼。那个从前总爱咧着嘴笑、咋咋呼呼的短发少女,好像连同结奈的呼吸一起,死在了这片无边的火海里。
可明明,离胜利只差一步了啊。
就在不久前,城市另一端此起彼伏的爆炸声还沉闷得像远雷。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飘着霉味,墙角爬着暗绿的霉斑,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应急灯晃着微光。外面时不时传来魔力冲击的震感,墙皮簌簌地往下掉灰。千奈把帆布包往腿上一放,沾了点灰的脸颊上漾开笑,神神秘秘地摸出两块被压得变形的面包,包装纸窸窣作响。
“嘿嘿,看,我求了卫宫前辈大半天他才从外面拿给我的,他真的超可靠!”她撕开包装纸,大口咬下草莓面包,碎屑沾在嘴角也毫不在意,仿佛外面连天的战火都与她们无关,“放心躲着就行,我的Archer可是最强的。”
结奈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接过面包。她穿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可是……小千奈,这里真的安全吗?”
“绝对安全!”千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短碎的发梢扫过眉骨,指尖飞快地打了个隐晦的魔术印,空气里泛起几乎看不见的甜腻涟漪,“我布了三层「诱惑」结界,别人闯进来只会晕头转向地绕圈子,根本找不到入口。”说着就骄傲地竖起三根手指。
西条家是早就式微的二流魔术家族,几代人都没出过像样的魔术师,偏生千奈在「诱惑」一途上悟性奇高。族里的长辈总摇头叹气,说这是天赋走了歪路,登不上魔术师的大雅之堂。可千奈从来不在乎——只要能把想护的人藏好,歪路又算什么。什么根源啊之类的她完全不感兴趣。
“也对,小千奈一直都很可靠嘛。”结奈轻轻靠在她肩膀上,栗色的发丝蹭在千奈的颈窝,千奈也朝她靠了靠,毕竟这地方也没有暖气啊……草莓面包的甜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漫开来。她咬了一口干硬的面包,弯着眼睛笑,“你看,圣杯战争也没那么吓人对吧?从者打从者的,我们躲好就行,家里那些老人就是太神经兮兮了。”
三个月前,猩红的令咒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她手背上,像烧在皮肤里的烙印。听完长辈讲完圣杯战争的残酷规则,她确实怕得浑身发冷。可是当她走进教室,看到结奈的笑脸时。
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退缩。
她要保护结奈,保护她们一起长大的这座城市。于是她连夜逃出了家,拒绝了教会的庇护,召唤出Archer,一头扎进了这场生死赌局。
她以为只要躲得够好,只要等卫宫前辈赢到最后,一切就都能回到原样。她甚至已经在盘算,等打赢了最后一个从者,要向圣杯许愿,让她们永远生活在一个没有魔术的美好世界里。
“哎,等卫宫前辈打赢最后一个从者,我就用圣杯……”她把面包高高的举了起来,好像已经握住了圣杯。
“哗啦——!”
头顶的玻璃窗骤然碎裂,玻璃渣子四溅。
“轰隆!!”
厚重的石门被巨力轰得四分五裂,碎石混着烟尘砸进来,应急灯晃了两下,啪地熄灭了。
灰尘里,一道高瘦的影子踩着碎石缓步走进来,靴底碾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哦呀哦呀,原来躲了两个小姑娘。”男人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我说怎么隔着半座城都能闻到一股甜腻腻的魔力味儿,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结界,原来是个「诱惑」类的小玩意儿——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找。”
千奈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她的结界。她用来藏住她们的结界,反而成了引路人。
白光骤然从阴影里炸出。
两把淬了黑魔力的短刀破风而来,刀尖的寒芒在昏暗里刺得人眼疼,直取千奈心口。
换做正经科班出身的魔术师,大可靠「强化」魔术徒手打飞飞刀,或是射出魔力弹将其击落。可千奈不行。她除了诱惑魔术之外样样稀松,体术更是一塌糊涂,此刻大脑一片空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即使是这样,她也是下意识地挡在了结奈前面。
要死在这里了吗?
后背突然传来一股力道,不算重,却把她狠狠推了出去。
千奈踉跄着扑倒在碎石堆上,掌心被尖锐的石片划开一道口子。她下意识回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结奈站在她刚才的位置,米白色的外套被刀尖轻易刺穿。短刀从她单薄的胸口笔直贯穿,暗红的血顺着刀刃滴落,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
少女连痛呼都很轻,只是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栗色的长发散开来,遮住了她半张苍白的脸,然后……她最后地笑了。
温热的血溅了千奈满脸。
烫得灼人。
“结奈——!!”
千奈的声音破了音,像是被强行撕开的布。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膝盖在碎石上磨出了血也浑然不觉。她颤抖着伸手去捂那道伤口,可鲜血疯狂地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堵都堵不住。
“我学过治愈魔术……我会的……”她语无伦次,眼泪混着血珠往下掉,“你再撑一下……卫宫前辈马上就来……他一定有办法的……”
“没有机会了哦。”
男人狞笑着往前走,指尖又凝出了一把短刀。可他刚迈出第二步,身影忽然僵住了——他的从者被解决掉了。
红色的残影像一道疾风,从破碎的洞口掠了进来。
刀光只闪了一下。
男人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褪去。鲜血喷溅在斑驳的墙面上,画出狰狞的痕迹。
“只会偷袭的三流货色。”
Archer收刀而立,红色的外套在烟尘里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不屑。可转头看见地上的景象时,他的眉头猛地蹙了起来。
千奈抱着结奈坐在血泊里,背对着他,肩膀抖得厉害。她的短发乱得像团草,血和泪糊了满脸,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剩压抑的、细碎的抽气声。
“抱歉,Master。”Archer低声开口。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生离死别,圣杯战争的底色本就是悲剧,魔术师的世界从来都由尸骨铺就。可看着少女崩溃的背影,他的语气还是沉了几分。
金光就在这时从穹顶透了下来。
圣杯缓缓浮在半空,流转的神圣光晕照亮了满地狼藉。金色的光落在猩红的血渍上,落在焦黑的碎石上,落在千奈苍白的脸上,荒诞得像一场拙劣的闹剧。
“许愿吧,Master。”Archer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的周身已经开始泛起淡蓝色的光粒——圣杯降临,意味着从者即将回归英灵之座。
千奈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空,像被掏走了所有神采。她看着那只传说中能实现一切愿望的圣物,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火焰的噼啪声盖过去。
“我向圣杯许愿。”
“我要去一个不用躲躲藏藏的世界。一个能光明正大活着的、美好的世界。”
她吸了吸鼻子,低下头,指尖死死攥住结奈冰冷的手。
“还要……有像卫宫前辈一样强大的力量。强到足够护住所有我想护的人。”
Archer看着她,眼神复杂。这时千奈才注意到,Archer的身体也因为战斗已经变的破破烂烂的了。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周身的光粒越发浓郁。
“这样啊,Master。本来我也有个愿望,现在看来,倒是没必要了。”
蓝光越来越盛,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可与往常的回归不同,那些溃散的灵基粒子并没有消散在空中,反而顺着圣杯的金光,一股脑地涌向了千奈。
“祝你以后能幸福吧。”
强光从圣杯里爆发出来,吞没了整个废墟。
剧痛紧随其后。
像是有无数把淬了光的剑,从骨头缝里硬生生往外钻,撕裂皮肉,搅碎经脉,把她的身体拆了又拼。千奈想尖叫,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像沉进了冰冷的深海,不断往下坠,往下坠。
失去意识前,她死死攥紧了手心,指尖捏着一片从结奈外套上扯下来的布料,像是想攥住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如果还有下次……
她再也不要做这么蠢的笨蛋了。
「剑」。
混沌的意识深处,莫名闪过这样一个字。
……
冷。
是潮湿石地渗上来的寒意,顺着脊背一点点爬遍全身,把她从无边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千奈睁开眼的第一个动作,是往怀里摸。
空的。
“结奈?”
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没有人回应。
但是,结奈是谁?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如同背负了一个世界般的沉重。身上却是一套有些暴露的运动内衣,沾着早已干涸的血渍与灰尘,狼狈得不成样子。她下意识地想收敛周身的魔力,可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只当是圣杯许愿后的脱力,完全没察觉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诱惑」光晕,正悄无声息地裹在她身上。
抬眼的瞬间,她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眸子。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肩线笔挺,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垂着眼打量地上的千奈,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的厌恶与惊讶毫不掩饰。
“你……这是什么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