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面前是一片红色。
飘动的、摇曳的、柔软又炙热的红色。
我不知道我在哪里，也不知道我要前往什么地方。目之所及，只有红色肆无忌惮地绽放着。
我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一瓣红色，还未靠近那红色兀地膨胀起来，我的掌心立刻被烫出一道伤痕。随即，火苗愈来愈大，逼得我不得不后退。火场中，寂静忽然喧闹。
“挡住他，挡住他！用我们的身体挡住他！”
“快走啊！”
我猛地回头，一个身影急速地掠过我，他身后是火光、爆炸、长刀、箭矢、崩塌，以及，血。
“带夏目走！快带夏目走！救下安倍夏目我们就还有希望！”
掌心再次灼热地烫了起来，我低头一看，那是破碎的、不知是谁的衣角。
不，不！
我知道这是哪里了，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了，我必须要救他们，在他们死之前我必须要救他们！
我拼命地奔跑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奔跑了起来。我死死盯着前方踉跄的黑影，在废墟之中拼命向他靠近。
我要靠近他，我会追上他，我会解决所有的危险，没错，我都可以解决的，我可是安倍之姬啊——
突如其来，我摔倒了。
回头看去，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腿，手的主人满面血污，浑身都在颤抖。
“救救我…夏目大人……”
我下意识抽出治愈符，但想起初衷，我猛然回头看去，可是，迟了。
怀抱着我的人，在我面前，第二次被杀了。
只是些微地耽搁，一切就无法挽回。那么，至少要救下眼前的人。
我强迫自己回神，强迫自己看向伤者，我将治愈符贴在她的身上，念动咒语。
“南无薄伽伐帝，皮杀社，据噜——”
咒语停下了，我忽然发现，这个人是望朔会的干部。
还要继续救她吗？
她看出我的迟疑，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絮絮叨叨。
“……救救我…我有个两岁的……女儿……她还在、等我…求你……”
她的声音慢慢弱了，呼吸几乎停了。心中某种情绪一闪而过，我来不及分辨。
“南无薄伽伐帝，皮杀社，据噜薜琉璃，钵剌婆，喝啰阇也，怛他揭多也，阿啰喝帝，三藐三勃陀耶，怛侄他语……”
代表希望的绿色光芒持续闪烁，伤口违背规律自行愈合，女人的脸色慢慢恢复，过了好久，她睁开黑色的眼睛，尝试着坐了起来。
太好了……
我疲惫瘫坐在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也是能救人、能发挥作用的吗？
“夏目大人……”
她轻声地喊我，我抬起头。
“你的女儿在等你，你不要再——”
眼前流泪的女人，平静又悲伤地问我。
“你明明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不救我们呢？”
纯……
我救下的，是纯吗？我救下了她…会怎样？
双手止不住颤抖起来，我僵硬转着脖子，无头的十二具尸体围着我。天空下起红色的雨，那不是雨，是他们奔涌的血。低头一看，我手中分明握着的，是沾血的刀。
“不、不！”
我撕心裂肺地叫起来。怎么会是我杀的，怎么会是我？我明明，明明是想要救下每一个人的啊！
我想让大家都幸福地活着，我不会让每一个人死去，这才是我的愿望，我的祈求啊！
天地荒芜，我于荒芜之地痛哭。
但内心深处有声音在问，他们当真不是因你而死吗？
身边有手来抓我，他们抓住我的脚、我的腿、我的衣服。苍白的手上流淌着无止尽的血。
他们是才刚刚结婚的美绪，是马上要做父亲的阳太，是刚搬了新家的麻美，是刚刚入职的弘树……
在更远的地方，是双目流血的存平，是怀抱我而亡的成田，是阵亡在东京的七十四名战士。
他们在哀嚎，救我，救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他们在怒骂，是你杀了我，是你，是你！
他们在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活着？
血色的手印一点点覆盖我，我的眼前只剩红色、红色。
是啊，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明明一切的元凶都是我，不是吗？是我软弱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家为我送死。是我自大愚蠢，放过敌人害死了同伴。我是罪魁祸首，我是，杀人凶手。
我仰天大笑，一边狂笑，一边流下了泪。
找来找去，原来我最应该斩灭的人，就是我自己啊！
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翻转手中带血的刀，闭上眼对准了脖子。只要刺下去，一切就会结束，就再也不会有人因我而死。
所以，我还在犹豫什么？
大喝一声，猛地用力刺向脖子，但偏偏最后一刻，我怎么也刺不下去。我痛苦大叫，手抖个不停，泪从眼角流了又流。
“为什么、为什么……”
我明明已经决定去死了啊！！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是回忆起时音的脸，我就无法、无法……
“因为那不是你的错！”
我猛地睁眼，不知何时，时音出现在我的面前。光是看着她，我的手就忍不住颤抖。
“可是，他们都是因我而死啊！”
“不对，不对！”时音大喊，“他们不是为你而死的，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们可是阴阳师啊，他们早就做好了觉悟才会加入阴阳寮，才会站到这里！为你而死什么的……少瞧不起人了！”
“可是，可是……”
“你还不明白吗？他们不是为你而死的！夏目，他们又自己的正义和理想，他们是为自己的正义和理想而死的！夏目，你搞清楚！你不要弄混了！”
她捧住我的脸，紧紧盯着我。
“他们有他们的正义和理想，那么夏目，你的正义和理想是什么？”
我的正义和理想是……
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出现了无数的场景，是席地而生的绣球、是高大挺拔的樱花树、更是红色的枫叶和白色的栀子。
“我想要守护大家。我想要大家都能平安地活着，我想要大家都能够幸福。我想要，我想要……”
我看着时音，怔怔地流下了泪。
“…我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好孩子，好孩子。”
时音一把搂住我，不停摸着我的后脑勺。
“没错，就是这样没错。夏目，救不下所有的人，那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挣开她的怀抱，“是我放走了纯，就是因为我放过她，所以他们才会死！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
没有否认，时音沉静地看着我。
“那么你该怎么办呢，夏目？”
“我……我要赎罪！我要——”
“你要继续贯彻我们的正义与理想。”
肩被搭住了，我诧异回头，看到了他们。
阳太、弘树、美绪、麻美……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我爽朗地笑。刚刚忍住的眼泪再次奔涌而出。
不要，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是导致你们死亡的凶手啊！
“对不起……对不起……”道歉的话混了泪水含糊不清，“是我自大，是我愚蠢，是我害死了你们……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摇头。
“夏目，不要太过自责，那不全是你的错。比起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事，那是我们未完成的使命，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
接过阳太的话，美绪继续说。
“夏目，继续去战斗吧，去打败宗生，去守护京都，去斩断根源。”她说，“也许你救不下所有的人，但只要消灭宗生，就一定会有更多的人获救。阴阳寮不会让你孤军奋战，你就去做你能做的事情吧！”
我能做的事情……
他们按着我的肩膀，用力一推。
“去吧夏目！”
我趔趄地跑了几步，渐渐地，我跑得越来越稳。光亮出现在我的眼前。
没错，我还有能做的事情，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我的正义与理想，大家的正义与理想！
“回来，回来！”身后有人在喊，“公主殿下，难道你要抛弃我们，难道你要放弃我们吗？”
“不要停，不要停！”他们也在喊，“夏目，活下去，去战斗，然后去救更多能救的人！”
“不要逃！不准逃！”
空间震动，突如其来的红线勒住了我。它们收紧不允许我逃离，身后好像有无数的人追来，“乒乒乓乓”，那是无数人的愿望。
“听着！”红线的缝隙里，我拼命向前伸手，“从来没有什么公主殿下，我不是你们的公主殿下！我只是个普通的人，是阴阳塾二年级学生，是泰旬和幸子的孩子！我要继续战斗，我救不了所有的人，但我会救更多的人！！”
我蜷起身子，奋力向外一跃，红线应声而断，我冲向光亮之中。
在光亮吞没我的最后一瞬间，我回头匆匆一瞥，只见硕大的菩萨像森严静穆，唯有一行泪划过脸庞，旋即整个菩萨像轰然崩塌。
从幻境脱身，我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了八坂神社的中庭。没有时音，没有阳太美绪弘树麻美，只有我躺在雪面之上。恍然忆起幻境里发生的一切，我迅速爬起身左右张望，只见纯躺在冰冷的雪地上，红色的血不断地从她的鼻子嘴巴里流出来。这一次，她连吸气也做不到了，只有胸膛在微弱地起伏着。重伤之后又实施了那样的咒术，她的时间不会太长了。雪花掩上她的面具，红色的彼岸花一点点消失了。
多年前，她降生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中，现如今，她又要回去了。
我跪下身，她睁开了眼睛。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雪还是没有停止，像羽毛、像芦苇，不知人间春秋地落着，落在将死之人黑色的头发上，落在她黑色的眸子里。
“……要怎样…才能得到…你的光芒？”她费力地看我，“……公主殿下……”
我抿了抿唇，低声说。
“纯，安息吧。”
听到我的话，一直注视我动作的纯睫毛快速翕动了几下，忽然闭上了眼睛。
“终究……还是……得不到……”
她好像在笑，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忍着万千疼痛扭过头，望向远方。可远方也还是雪，厚重的雪幕遮蔽了重重目光，不知她究竟想望向什么。
可是纯一直在笑，她转过来看我。她费力地从喉咙翻涌的血中挤出两个字。
“面…具……”
我愣了愣，反应过后替她去摘下面具，她的真容第一次对我显露。
在正式对战前，我们曾多次推测过她的长相，和她对战过的人无不以“明艳”一词来刻画她。可如今，她安详地躺在雪地上，可怖的伤疤在她苍白的脸上纵横交错，和明艳毫不相关。
“…拜托…我不想……回青森……”
“好。”我点头，“我会给你找个热闹的地方，每年春天都会有大朵大朵的鲜花绽放。”
“…多谢……”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划过，很快落入暗红的血。她犹疑地来牵我的袖角，见我没有反抗，便向我的方向拉近一点，靠着我的膝盖闭上眼睛，就这么睡着了。
“望朔会高级干部「纯」，原名未知，确认死亡。”
我站起身，抬起了头。只见雪势渐小，细碎的雪花落在我的额发上，很快就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