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马陵道的风(下)

作者:裹之
更新时间:2026-06-14 2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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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陵之战后,魏惠王最终与齐威王和谈,庞涓被送回魏国。


“此番苦了爱卿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切莫挂怀。”


回到大梁的接风宴上,魏惠王对庞涓举起酒杯,好言宽慰道。


庞涓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恭敬地向着自家大王举杯回应。


醇醴流淌入喉,舌尖传来阵阵刺痛,她的心却逐渐迷醉。


即使那个人远在东海之滨的临淄,但是这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是她留下的。这痛觉像一道只属于二人的印记,只要一天尚未愈合,她们之间的连结就不会消失。


所以每当这伤口将要痊愈,庞涓就小心翼翼地在那道伤痕上轻轻啃咬,铁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她也眯上眼睛露出满足的微笑。


既然已经不能啃食那个人的光芒,她宁愿强行留下仅剩的伤痕,反复咀嚼这疼痛。


山中的杏花开了又落,满地金黄的果实无人捡拾,果肉腐烂在泥土里,果核中却诞出新的苗芽。


在一个杏叶尽落的日子,庞涓终又见到了她。



公元前341年,魏惠王命庞涓为主帅,出兵伐韩。韩国难以抵挡,向齐国求援。田忌及其军师孙膑故技重施,直扑魏都。庞涓和当年一样选择回援,但吸取了桂陵一战的教训,一路行军严整,步步为营。


而在庞涓赶回大梁之前,田忌已经撤掉包围,班师回齐。


庞涓领军沿着田忌撤退的路线追击,却发现随着齐军撤退,一路上的废弃营地中留下的土灶却越来越少。


“将军,齐军营地的土灶日益减少,定是军中出了变故,士卒逃亡所致!”帐下幕僚分析道。


“卿言之有理。否则齐军也不会我军未至就匆匆撤离。”庞涓沉吟半刻,当即下令,“既然齐军有变,我当轻装追袭,擒获田忌、孙膑,洗刷当年桂陵之辱!”


庞涓于是将部队中行进缓慢的步兵与战车都交由副将统领,自己则点起全部精骑,轻装全力追击逃窜中的齐军。


这支魏国最精锐的骑兵部队星夜兼程,全速行军。将士们看到沿路齐军留下的车辙和脚印混乱不堪,全然不像国家正规军应有的行进队列,不由得士气大振,更加深信齐军已成溃散之师。


将士们在疾驰途中纷纷忍不住嬉笑着窃窃私语,都盼着追上那齐军好好收割一番战功,不仅能对着齐人出一口恶气,还能从大王那换取不菲的赏赐。


庞涓没有制止属下们这违反军纪的行为,心中却也不像他们一般激动。


她心中并无荣辱或战功,只有一个坐着轮椅披散长发的背影。


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舌头上的伤口又传来隐痛。


这是全军都笃信无疑的重大战机,大家都觉得这不过是魏国军团重扬威名的开始。


但庞涓心里却总觉得或许不会这么顺利。


她没有任何证据,她会这么想只是因为此战对手田忌的营帐中,定然会坐着那个人。


这个她穷其一生都在凝望,却始终看不明晰的人啊。


越是看不清,越是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


又想起自己从前在山林里穿梭,师妹在身后远远跟着的日子。


但其实,我才是那个毕生都在追逐你的人啊。


两侧的景色如流光一般向着身后流动,庞涓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放松,她抬起头,看到前方的落日慵懒地卧在山岗上,像是在等某个人。


她的心慢慢安定下来,也不再去纠结是否该继续追击了。


她必须追上去。


只因心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


无论成败,这都是她将师妹夺回身边的最后一个机会了。



庞涓领军追至马陵道山谷中的时候,天色已是彻底入夜。


身边的亲卫指着前方,语带惊异:“将军,你看——”


庞涓当即勒马,同时对着身后举起手掌指令全军停下。


——但见道路中央,一株枯树被剥去树皮,两侧插着火把,在一片幽暗的山谷中熠熠生辉。


庞涓驱马上前,看到那树干上书两行大字:


庞涓孙膑

重逢于此树之下


这娟秀的字迹,分明就是孙膑的手笔。


庞涓呆住了,她果真还是没能逃出那个小师妹的掌心。


或者说,她再一次心甘情愿地投身于此。


四周火把亮起,两处山脊之上,数不清的齐军沉默而立,手中弓弩上架着的箭矢寒光闪烁,遥遥对准了山下的魏军。


魏军的马匹被突然出现的火光惊吓,有人直接被马匹掀翻在地,也有士兵取出弓箭朝着山上的齐军射击,但箭矢在半空就已经落下。


“庞将军——”


齐军的将士们齐声呐喊。


“我们军师劝你,投——降——吧——”


庞涓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只见山顶有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小身影,用力地向着庞涓招手。


庞涓看不那人影,但是她能想象到,小师妹一定像是过去这么多年一样,笑盈盈地望着她,等着叫她“师姐”。


她低头自顾自地笑了。


真是耀眼啊,师妹,果然又将我逼到了这种境地。


投降么?


如果我投降了,或许我们真的可以像以前约好的那样,一起辅佐君王称霸天下。


但是这样,你就是田忌的好搭档孙膑,是齐王的肱股之臣孙膑,甚至是天下人的兵法大家孙膑了。


却唯独不是只属于我庞涓一个人的小师妹孙膑。


这对我来说比杀了我还难受。


庞涓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经决定了自己这份扭曲爱意的归处。


她拔剑而起,对着山上怒吼:“孙膑!你放箭吧!——”


山谷沉默了片刻,夜空中传来了不知道是谁的叹息,随后箭如雨下。


庞涓的左右举起盾牌拼死护住了她的性命,但是一轮箭雨过后,这队精骑已经死伤几尽。


庞涓拄着剑,挥手赶走了剩下的几名随从。


“将军!”随从眼中流着泪,悲愤道,“一起走吧!我们掩护你突围!”


“你们走罢,都走罢。”庞涓看着这些跟着自己多年的亲卫,眼中流露出他们从未见过的平和,“回去就跟大王说我死在齐军的箭雨里了。”


庞涓看着那些亲卫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她也不知道这些人最后能不能活下来,但是在这最后一刻,她打心眼里希望这个答案是肯定的。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竹筒,里面装着那个坛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酒。


她仰头将残酒一饮而尽,丢弃竹筒,在一片寂静里靠着那株枯树,轻轻地抚摸树干上孙膑的字迹,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


一如她将师妹囚禁在府邸时,她在床上先醒来,像是对待玉帛一样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还在熟睡的孙膑,脸上那四个由她亲手刺下的墨字。



次日清晨,田忌推着孙膑的轮椅,陪她来到山谷里查看战场。


孙膑远远就看到,庞涓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枯树之下,手里还握着一柄染血的长剑,脖颈间有一道狭长的创口。


那株枯树的树干上,“孙膑”和“重逢”两处文字被刮掉了,然后师姐在上面还用血加了一字——


庞涓

死于此树之下


孙膑坐在轮椅上,和地上的庞涓轻轻阖上的眼眸对望着。


她想起那年初见,正是这个人站在弟子们中间,身姿挺拔,面带微笑,洁净得像是一块纯白的玉璧。


就是这么个人,径直走到被师父牵着的孙膑面前,拿出丝绢附身擦去她脸上的尘土。


孙膑沉默着摸上脸颊处师姐曾经轻柔擦拭过的地方,而今这里只有蚯蚓般凸起的疤痕。


田忌沉默地站在孙膑的身后,明显嗅到自己的军师正沉浸在某种压抑而浓烈的情感中,不敢轻易打扰。她望着庞涓最后的遗容,那张平日里总显得稚气的脸也是流露出一丝唏嘘。


孙膑慢慢解下身上长袍,递了过来:“将军,我师姐怕冷,还请帮我给她添衣。”


田忌轻轻点头,接过长袍,走上前去将衣物盖在庞涓身上,同时也盖住了她脖子上那个自刎的创口。


孙膑看着这场景,下意识就想张嘴,旋即又在话语出口之前就咽下。


此时师姐看着就像只是睡着了。


她多想她真的只是睡着了。


这样她就能像是过去一样,拖着瘦弱的身躯在山林间找到在某处树荫里午睡的师姐,摇着她的身子轻声唤她。


师姐,醒醒。


如今,这道呼唤消融在风声里。


起风了,孙膑的长发无声地随风飘动。


这风或许也曾吹拂过鬼谷的山涧,穿梭过魏王宫的长廊,停留过将军府的别院,渗透过齐都的牢房。


而现在,这阵风走过马陵道,在坐着轮椅的孙膑和躺在地上的庞涓之间卷动而过,像是分割了生死爱恨的河。


孙膑伸出一只手,张开手掌,闭上眼睛感受清风在五指间掠过。


“师姐,我们该回山里了。”


她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公元前341年,魏国大将庞涓中了齐国军师孙膑的减灶诱敌之计,兵败自刎于马陵道。


此战过后,魏国势衰,齐国崛起,齐威王成为这乱世中新的霸主。


田忌和孙膑成为齐国朝堂首屈一指的功臣,但孙膑此时却选择辞官归隐,告别了齐王以及共事多年的田忌,自回山林之中。


孙膑在山中效仿其师鬼谷子,聚徒讲学。


相传,这位兵法大家有时会带着酒坛,独自驾着轮椅去到山涧处,对着清泉与明月自斟自饮。


至于她向何人倾诉,所言何物,就无人知晓了。


只剩下她将毕生兵法心得总结编纂而来的《孙膑兵法》,仍然流传至今。


【全文完】


她们该回山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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