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打羽毛球吧。”
当熟悉又陌生的名词从琴小姐口中说出时,惊讶比起喜悦率先出现在我心中。
我下意识地想要推脱,而推脱的原因我却说不上来,因为“这周六有空”的想法抢先一步反应过来。我究竟有什么理由拒绝这样的邀请呢?
仅仅是聊天中提到过的爱好,长期以来以忙碌作为借口的荒废,加上坚定到予人以温暖的邀请——这分明是我一直以来内心所期望着的。
那么,既然我并非真正挤不出所谓空闲时间拒绝琴小姐的邀请,又为什么会长期以往地暗示自己我没时间呢?我不得而知。
或许琴小姐正是这样一个能不断为人带来惊喜的人。
在不久前,因口角导致的冲突事件刚刚解决。各退一步的处理方式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内,领导在例会上的暗讽则是值得感激的善意。
但即使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太过慌张或担忧,在事情全部结束的当晚,难以名状的空洞还是席卷了我的内心,险些使我抓不住浴缸的扶手,从而将整个身体滑落到粘稠的水雾中去,症状剧烈到了第二天也没在我身上彻底消散。
这种空洞感名为后怕。
后怕万一公司做出不公正的决断,我将会面临怎样的惩罚。
若仅仅是道歉赔款,那倒也无所谓。
但如果因此丢失工作,又如果后续新工作难以衔接,那就意味着一个单亲家庭完全失去经济来源,这是我不敢想象的。
我习惯于不将内心的负面情绪表露出来,面对女儿,我更希望以更积极与乐观的形象成为她心中的榜样。
但琴小姐却以惊人的观察力洞彻了我的心思,以至于我既无从隐瞒,也无可逃避,最终向她倾诉了心底的焦虑。
所以琴小姐就是这样一个会不断主动靠近,不断以真诚刺破我的所有虚伪,却丝毫不会让我因距离感到反感,再不断地带来惊喜的存在。
顺带一提,琴小姐对于我的倾诉的回答是:“前辈我们结婚吧。”
也不知道这姑娘在说什么……
但由于下意识地将其与先前出现在我脑海中“与琴小姐成为家人”的念头串联,我只能希望当时心中涌起了明显区别于震惊的情绪的我没有脸红失态。
不过话说回来,眼下的问题是——这姑娘的运动天赋似乎有点太差了。
抛开基本上接不住球的问题不谈,琴小姐的运动姿势看起来非常不协调,跑动时的脚步凌乱到让我担心她会不会将自己绊倒。击球的球拍也无法顺畅地挥舞,而是始终高举过头顶,仅依靠手腕的力量前后甩动,几乎有些滑稽。
即使在我尽可能详细地解释后,这些问题不仅没有得到改善,甚至在琴小姐的刻意改正下显得更加怪异起来。
但似乎正是这样完全称不上协调的动作组合,让我感受到了独属于琴小姐的活力。
青春的尾巴大概已经离我很远了,但在她身上还没有完全消失,甚至没有行将就木。
琴小姐本来就是个很好看的人,站在一名女性的视角而言,温柔的鹅蛋脸无论在何时都能挂上认真的表情,令人感到意外的倾慕,包括现在的运动时。
跳跃与跑动时偶尔露出的雪白脖颈在其余几乎全身都没有皮肤露出的映衬下,也正毫不收敛地释放着女孩子的魅力,这恐怕是她自己没有察觉到的。
我决定让同样没有接触过羽毛球的女儿来当琴小姐的对手,正好小朋友也在一旁跃跃欲试了。
事实证明,大姑娘和小姑娘的组合算得上无比合适。
当然,我说的并不是两人的实力是否相近,毕竟作为业余爱好者,加上本就是娱乐活动,场次的胜负无需考虑太多。
相近指的是两人作为“竞技的对手”,无论是运动节奏、情绪调动还是互动的过程,都十分融洽。
这大概就是一种对手的默契。
结果就是,女儿不知疲倦地连蹦带跳了快两个小时,以至于结束活动后的晚饭时间,这孩子差点在餐桌上睡着过去。
坐在场地边上的我,也在以一种不知疲倦的状态注视着女儿与琴小姐,而且是从头到尾,心中从未产生过“看着好无聊”的念头。
女儿平时总是安安静静的,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的很多方面都能自己做得很好,这是作为母亲我本该欣慰甚至自豪的。
但一个刚满七岁的小女孩,从不哭闹,从不发脾气,在休息时很少玩耍,在看到喜欢的东西时欲言又止,在拿不到物品时自己努力搬来凳子垫脚,而不是想到叫大人帮忙……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愿意将心疼放在欣慰之前。
而现在的女儿,在与琴小姐打羽毛球时的女儿,小小的身体左右蹦跳,清脆的嗓音大呼小叫。脸上绽放的笑容灿烂,无不宣告着她正感到的快乐发自内心,而非为了让大人放心,努力包装自己的产物。
这样耀眼的女儿,我又怎么会看着觉得无聊,怎么能不看得入迷呢?
而让女儿绽放出如此绚烂笑容的,固然正是琴小姐。
人们都说小孩子四岁起才会记事。那么,对于现在七岁,记忆中近三分之二时间都只与我共同生活的女儿,或许琴小姐也是某种特殊的存在吧。
话说回来,与女儿相比,琴小姐的状况大概更差一点。她根本没能坚持到活动结束,而是提前了几十分钟就支撑不住,叫嚷着轮换下场了,换成我与女儿补全最后一点时间。
刚刚开场时与琴小姐的对战实际上并没有让我完全活动开来,既因为早早地就换下了场,也因为我真的有许久许久没有碰过羽毛球了,久到我坐在场地边的长椅上苦思冥想,也无法回忆起上一次打羽毛球是在什么时候。
但仔细想来,这倒似乎还是我第一次与女儿打羽毛球。
无论再怎么声称着热爱,羽毛球对于我早已完全成为一种谈资,而非一项爱好——哪有爱好会被近乎完全丢掉,甚至不曾想过何时捡起呢?
因此,失去了时间的参照物,我无法判断女儿是否在与我打羽毛球的过程中获得了快乐与否、得到了成长与否。
或许只有等并不临近的未来再一次与女儿进行这项运动,我们——不仅是我,才会有从心底深处涌现出来的情绪与感慨,而那些感慨便是时间流逝之证明。
等到那时候,我会抱着怎样的心态打球,而女儿又会长到多大,长到多高呢?会长到琴小姐这么大吗?恐怕不会是那么遥远的未来。大概只要两三年,等到女儿上了初中那会儿就够了。
希望到那时候,能再和女儿还有琴小姐一起打羽毛球吧。
家庭餐厅的菜品说不上好吃还是难吃,我很少带女儿在外面吃饭,自己也更不会来。在尽可能挤出时间的日子里,我更乐于亲手为女儿与自己做饭。
但是无可否认的是,这样的聚餐让我比以往与女儿两人对坐在家中的餐桌上,更能体会到所谓“家庭”。
大概是因为三个人终究比两个人更有家的感觉吧。即使自从离开老家之后,我就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场景了,即使是在离婚之前。
虽然我不是很想回忆,但如果不这么说会很奇怪——前夫是个烂人。既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这就是我对他的看法。
我无所谓他经常在酒后对我的疯言疯语,但我不能忍受他对女儿的暴力行为。于是,在将试图对当时刚刚五岁的女儿进行家暴的他推倒在地后,我们离婚了,顺利且不受阻拦。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大概也是我脸上应该有些狰狞的表情吓到他了吧。
说到底,我们连三个人像现在这样一同坐在桌前,在谈笑与欢乐中共进晚餐的日子都没有过。
话说琴小姐上次喝醉之后出奇得安静呢,与我对喝醉的人的印象相差甚远——我试图借这样的想法将一整天都几乎沉溺在心神不宁中的我拉回现实。
毫无疑问,我失败了。看着明明已经昏昏欲睡的女儿突然醒来与琴小姐挥手告别,再不禁地回头看着琴小姐远去的背影,我还是无法停止四散飞扬又乱七八糟的思绪。
我曾想过,也不止一次想过,今天也想过,与琴小姐成为家人。
但这怎么可能呢?
我们确实在逐渐逐渐地相互靠近,但我们终究能成为什么样的关系呢?
我今年二十八岁,琴小姐今年二十三岁,我们之间相差了五岁。
五年,甚至已经接近女儿的全部人生了。
五年的时间像一道鸿沟拦在我们之间,无论我们要走向怎样的未来,都需要将它跨过。
倒退五年,当我正在像她一样的二十三岁时,她还是一名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女高中生,在刚刚到来的成年里迎接着属于自己的无限的未来。
这道鸿沟将永远存在,永远将我们的灵与肉隔开。
此时此刻,我只能将视线从远去的琴小姐身上挪开。
我将女儿牵着的手握紧,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