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吗？
结束了吧。
我从椅子里缓慢地站起身，这个往日里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却像是需要消耗额外的力气，使我几乎不能承受。
心跳依然跳动得剧烈，我勉强将步子挪到办公室门口，一阵眩晕感涌上，视野也逐渐被闪烁着的黑白光点覆盖。
我只能就近扶住能够着的墙壁，等眩晕感稍微退去，感官才稍微恢复。
我以前就有低血糖的症状，在这几年忙碌的日子里尤其明显，每每在我感到俱疲之时伺机而入，试图进一步击垮我的内心。
这样卑鄙的袭击让我时常有一种感觉：或许疲惫比起一种状态，更多是一种体会。
略微回过神来，低血糖的症状已经基本消退，走廊里凉爽的夏风吹得人舒服了不少。
女儿还在委托琴小姐照看，姑且是没有迫切担心的必要。况且在回去之前，我还需要再调整一下状态。
公司的走廊设计得很独特，两头连接的阳台向外延伸，在上面允许吸烟。我从阳台外侧将玻璃门关上，再打开灯的开关，算不上明亮的灯光仅能提供照明。
我时常会想，如果公司将灯换成暖色调，估计会让我们这些员工工作更有动力吧。
晚风吹来独属于城市的气息，星星点点的灯光闪烁，宣告着天色已晚。
我从烟盒里摸出一根香烟，再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试图点燃，却点了三次都没点上。
我甩了甩不知为何还在颤抖的手，重新按下压阀，好在这回终于成功了。
即使有害健康，烟草的气味确实能让人平复心情。
“真没用啊……”
这话大概是在说我自己吧。
“石上小姐，无需担心，公司会继续处理这件事的，我们会尽可能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作为今天这场我只能称作闹剧的调解的结束语，领导刚刚的话大概是对我的宽慰，我由衷地感谢他能站在我这边。对方作为本地人叫上一大家子人助阵，若是要我独自面对，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次的事件无论如何过失都不应在我，这一点我心里也清楚，所以我并不担心公司会做出什么过分的安排。
但那句导致冲突升级的话再次回响在耳畔，仍会让我感到愤怒。
并非那个女人辱骂我“人品不好”，而是那时跟在后面的“你的女儿以后估计也跟你一样垃圾。”——所以我推了她。
因为这种事动手，或许她说的没有问题，我确实人品不好，也是个垃圾。但女儿她……至少我不允许外人说出这样的话。
或许作为女人，在不知不觉间回过神来，我已经不是那个能向人撒着娇依赖别人的少女，我的前半生也已经与我渐行渐远。
但作为母亲，至少我还要……
身后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剧烈的动静几乎吓了我一跳。
“前辈。”
本该正在照看女儿的琴小姐现在却站在我面前，不平稳的气息像是刚刚结束跑步。
她说话时与我四目相对，我本想将视线避开，却发现逃无可逃。因为她的眼睛里正饱含着某些情感，像是马上就要喷涌而出，不容我刻意忽视。
“琴…琴小姐？”
“前辈，我们回家。”
回家…？我们…？
在我还从错愕中缓过神来前，她伸出双手将我的左手握住。如果不是还捏着烟的右手被我背在身后，恐怕也要被她一把抓住。
我等待着她为刚刚的话做出更多解释，但她。仅仅是将我的手握在手心，一言不发，直到我的手逐渐能感受到传递而来的温热。
似曾相识的既视感，记忆里像这样的场景在某一晚也出现过。
……
喝醉的琴小姐其实与平常也没什么区别，硬要说的话，就是更加粘人了。
虽然她平时也有些粘人。
“琴小姐，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前辈……”
不出所料，问题仍然得不到回复。
我揉了揉太阳穴，这下麻烦了啊……
我不可能丢着她一个人不管，但我完全无法得知她的住址，即使是去酒店开一间房，我也不能陪着她直到清醒。
大概只能把她带回家了。
虽然女儿会由值得信任的同学家长送回来，但我不在家让女儿自己过夜，总觉得有些不放心，琴小姐这边也是一样。
总感觉养了两个女儿。
好在是同性之间，把公司的后辈带回家什么的也不会显得太奇怪…真的不会吗？
但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琴小姐，今晚先来我家哦，离公司不远，我们走一段路好不好？”
“前辈……”
姑且算她听到了吧。
我离开路边的长椅，往家的方向走去。
虽然临近夏季，傍晚的凉风从富士山一路吹下，仍像是捎来了山顶的冰雪。
离开会场前，我已经把外套披在琴小姐身上，确保她不会着凉。
不过…琴小姐真的能跟着我一路走回家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琴小姐还愣愣地坐在长椅上发呆。
果然不能对醉鬼要求太高啊……
我回到琴小姐旁边，俯下身子，确保她能听得到。
“琴小姐，我扶着你走好不好？”
这次连“前辈…”的回应都没有了，琴小姐用半睁的双眼看着我，我也只能同样回看着她，二人保持着沉默的四目相对。
要不把她抱走？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那个力气，虽然琴小姐看上去很轻的样子。
在我决定强行把她抱走之前，琴小姐缓缓举起右手伸向我。
我咽下一口唾沫。
……
琴小姐的手很纤细。比起女儿作为孩子热乎的小手，琴小姐的手握在手心里凉凉的，在夏天的燥热中十分舒服。
就像我说她看上去很轻一样，连带着手臂都很瘦弱，像是轻轻一推就能推倒。
就这样牵着手回到家，我将琴小姐安置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先到女儿的房间里确认了一下孩子已经睡着。
女儿的呼吸平稳，我不禁从心底舒开微笑。这孩子从小就粘人，但每到我忙不过来的时候又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从不需要我额外费心。
我有时会想，有这样一个女儿，属实是我的幸运。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客厅里还有个大女儿等着我头疼。
喝醉的人不能直接躺下，要防止呕吐物堵塞呼吸道的可能性。我坐在琴小姐对面的椅子上，观察她迷迷糊糊的模样。
在酒精的作用下，琴小姐原本白皙的脸红扑扑的，大概就跟女儿作文里“像熟透的苹果一样”，让人想伸出手指戳一戳。
琴小姐这时正低着头晃晃悠悠，嘴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呢喃声，我凑近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也没听清楚她在嘀咕些什么。
大姑娘也是蛮可爱的嘛。
我将披在她身上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在帮她把自己的西装外套也脱了下来。
琴小姐打底的白衬衫和我一样是公司的制服，虽然等会儿穿着睡觉会弄得很皱，但哪怕作为同性，去把她的衬衫脱下也不太方便。好在明天是休息日，应该能有充足的时间休整。
“shi……”
琴小姐口中发出比先前要响亮的音节。
“怎么了，琴小姐？”
“水…想喝水。”
我不禁俊然。
家里没有多余的杯子，我将自己平时爱用的马克杯接上温水，递到琴小姐面前。
喝完水的话估计就能清醒不少了，既然还能走得动路，琴小姐应该也没有醉得特别严重，差不多到睡觉时间了。
把她带回来前并没有考虑到床位的问题，现在看来估计只能和我睡在一起了。
忽然，捧着马克杯抿了几口的琴小姐“咣当”一下把杯子放在餐桌上，几乎吓了我一跳。在我有空担心心爱的马克杯是否有被碰坏之前，琴小姐伸出双手，将我的两只手一并握在手中。
“琴…琴小姐？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有些慌张，我看着琴小姐瞪大了原本有些迷离的双眼，瞳孔在灯光下将红棕色展露无余，盯着我一眨不眨。
“前辈……”
“琴…琴小姐？”
“谢…谢谢……”
谢…谢……
其实回忆起来，还从没有人像这样捧着我的手对我说过谢谢。
因此，那晚与眼下的场景逐渐重叠，琴小姐双手的体温也变得切实可感，一路传达到了我的身体里，鼓吹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情感在心底翻涌。
“前辈，我们回家。”
这样斩钉截铁的话让我在恍惚间有了一种琴小姐就是我的家人的错觉，仿佛一同回家、一同作息、一同料理并享用热乎的饭菜的日子近在咫尺。
那晚，和琴小姐并排躺着，让我不自觉地想起刚与前夫结婚时的日子。而在离婚之后，我就从没和人并排躺在床上过了。
那晚，说不清是梦是醒的琴小姐忽然侧过身，从身后抱住因杂芜的心绪而有些辗转反侧的我。
从背部传来的温暖，与突如其来的安心感，是哪怕刚刚结婚时的我也从未体会过的。
无论是因为琴小姐的手上传来的力道，还是因为我的内心已经彻底平复，我的手大概已经不再颤抖了。
回家吗…回家啊。
如果和琴小姐一起回家的话，如果和琴小姐是家人的话，说不定会很美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