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吃过早饭,我便踏上回家的路。
石上前辈离婚的事,我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并且按照她的语气,不像是最近的事。
这件事应当与我没有太大关系。
更何况以我的立场,本就没什么可以指摘的。
但我心中还是有类似窃喜的情绪。
这是说不上来原因的。
同时,作为单亲母亲,石上前辈的忙碌也合理了起来。但这也意味着她始终承受着我不曾了解的压力。
石上前辈平日里的温柔背后,又掩盖着怎样的真实呢?
或许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隐藏着她的疲倦与泪水。
“石上前辈……”
我捏了捏拳头。
上午是处于晴朗与炎热之间的时刻,休息日的行人零零星星,为街景添上一抹孤寂。
仔细想来,那时从前辈家出来的我,心中早已掺杂了几分不明晰的情感。
那些情感混合着比同情更自私,比怜悯更违和,比尊敬更繁复,又比仰慕更背德的杂质,但无一例外都不纯也来路不明。
而那时的我恐怕也在一定程度上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从前辈家的匆匆离开,也包含着逃的意味。
因此,那次我并没有见到石上前辈的孩子。在那之前,我也只通过前辈口中的只言片语,对“前辈的女儿”有着仅仅是片面的概念。
而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是在一个我更加清醒的晚上。
“实在抱歉,琴小姐,请麻烦你照看一下他,应该很快就会结束。”
石上前辈说完,这个怯生生的孩子还是没有从母亲身后走出来。
“奏,接下来跟这位姐姐待一会儿好吗?是上次来过家里的琴小姐。”
那孩子没有回答,只是在母亲的鼓励下轻轻点了点头,向我走近几步。
很漂亮的孩子,或者说,就像她的母亲一样漂亮。
梳着很适合小学生的蘑菇头,刘海整齐,眼睛很大。按年龄来算的话,应该读小学二年级了吧?
作为母亲而言,前辈的资历已经不小了,但她的外貌又让人只觉得年轻。
说不定再过几年,这孩子和石上前辈站在一起会被当成姐妹。
今晚,石上前辈要留在公司处理一些矛盾。矛盾的经过我只大致有了解,因为前辈没有和我细说,我也不太愿意向别的同事打听。
大概是石上前辈和另一名同事在前些日子里,因语言冲突上升到了肢体冲突。
公司安排了领导出面调解,所以今晚两方人都会到场和谈。更多的细节我并不清楚。
我看着眼前坐在办公椅上的孩子努力直起腰,为了使视线能够落在摊在桌面的作业上。
无疑是个很乖的孩子。说不定根本不需要我来,这孩子也能把自己照看得很好。
夜晚还没到漫长的时候,但石上前辈所说的“很快就会结束”显然不是事实,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走了很远,好在我提前吃过晚饭了。
这孩子…是叫奏吗?小奏似乎已经写完了作业,正靠在椅子上捧着一本图画书看。
她应该也吃过饭了吧?保险起见,我还是选择稍微问一下,顺便打破长时间的沉默。
“小…奏,肚子饿不饿?”
她摇了摇头,姑且算是做出了回答。
这孩子,恐怕有些怕生。
难道是因为上次在前辈家喝醉了的样子过于轻浮,给这孩子留下了不良印象?
上次确实是给前辈添了不少麻烦,面对着或许不愿意搭理我的孩子,我不禁有些尴尬。
沉默又停留了一会儿,我决定再次尝试打破僵局,至少要挽救我在前辈女儿心目中的形象。
“那个……”
“大姐姐是妈妈的朋友吗?”
没想到我鼓起勇气的话刚好与这孩子撞上,但对话好歹是有了开头。我赶忙顺着话接下去,生怕等她注意到我刚刚想要说出口的话题,从而再次陷入沉默。
“嗯,算是朋友吧,更多是我一直在蒙受石上前辈的照顾。”
“那妈妈平时上班的时候开心吗?”
我想了想前辈平时与我相处时的笑容,比起社交礼貌更像是发自内心,所以我有信心回答。
“我想前辈一定是开心的。”
听到我的保证,那孩子像是完成了什么心愿,或者是收到了期待已久的礼物,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嗯,谢谢大姐姐!”
这孩子…是在担心自己的妈妈在公司里受委屈吗?
未免有些因懂事而可爱得过头了。
也就像她母亲一样,是个很温柔的孩子呢。
我看那孩子的眼神又不禁柔和了几分。
“小奏口喝吗?要不要喝水?”
“可以哦,谢谢姐姐。”
“我去接两杯,稍等一会儿哦。”
饮水机哗啦啦地填满一次性纸杯,虽然是夏天,我还是把水温控制在温热,但小孩子是不是更愿意喝凉水?
来到走廊里,夏天的傍晚并不炎热,走廊尽头连接的阳台吹过的穿堂风增添着凉爽。
但风也把远处办公室里的争执声吹到我的耳边。
并不激烈,但有些杂乱,听上去有男人和女人的声音。
这时还待在公司里的,应该只有前辈他们了吧?但为什么矛盾调解会这样激烈?
我没能按耐心中的疑惑,将纸杯端在手里压低脚步,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靠近声音的来源。
“这就是打人事件啊,这女人太恶劣了。”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除了公开道歉之外,还要赔偿额外的精神损失费。”
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你们不要一人一句地吵了,监控看得很清楚两人是互相推了一下,还是你们先动手的,不要欺负石上小姐一个人了。”
这是我们部门领导的声音。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矛盾双方”指的是带着家属一起调解吗?我看石上前辈一个人来,还以为只是当事人之间。
不过也对,毕竟……
“领导,你是在偏袒石上小姐吗?我只是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就被她一把推到墙上了。”
“对啊,还嗑到头了,万一磕出什么伤怎么办?这暴力女太过分了。”
“无论轻与重,我的行为都算作正当防卫。另外,请你为先前自己导致我们肢体冲突的侮辱性话语负责。”
这是前辈的声音。
前辈的声音冷静平和,但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没有任何事实依据,我依然能从中听出渗透的颤抖。
因为前辈在工作指导我时,在聊天说笑时,在那天和我坐在家里共进早餐的时候说话,都不是这样的。
前辈,你在害怕吗?还是无助?
毫无疑问,石上前辈正在被人欺负。
我真想一步踏进去,把前辈带走。
“你这女人什么意思啊?我说你推到我们了你听不懂吗?而且我们不就是说你人品不好吗?我们说得也没什么问题吧?”
“行了,你们这样吵我看也没有谈的必要了。时候也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公司会继续处理这件事的。”
刚刚陌生女人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得感谢领导出言制止。
同时,一股无名的怒火灼烧着我的内心。
凭什么这么多人欺负前辈一个女人?
凭什么说前辈人品不好?
凭什么前辈那么温柔的人,会被这样不公对待?
捏着纸杯力道无意中大了几分,杯中的水洒了一些到手上,已经没有刚接好时的温度。
我醒悟过来,在他们出来前悄悄地溜了回去。
回到原先的办公室,小奏还在捧着那本图画书,看得津津有味。
见我回来,他高兴地朝我挥了挥手。
“姐姐,你回来啦。”
“久等了,抱歉啊小奏,刚刚耽误了一会儿,水有点凉了。”
“没关系哦,大姐姐,凉水更好喝。”
抱歉啊,小奏,前辈恐怕在公司里不像我想的那样开心。
但是,我一定会尽可能地让前辈不会再不开心了,我向你保证。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但在心里默默地下定了决心。
我一定不会让前辈受人欺负的。
刚刚偷听的对话令我心神不宁,过了几分钟,前辈还没有回来。明明刚刚那群人已经闹哄哄地坐电梯下了楼。
“小奏,我出去一下哦。”
“好的,大姐姐。”
走廊上比方才更加寂静无声,争执的主角已经离场,前辈没有理由还不回来。连凉爽的穿堂风也停下片刻,因为有人关上了走廊尽头连接阳台的门。
扭头向走廊尽头看去,前辈趴在阳台边沿的背影茕茕孑立,在深邃的夜色中孤单又落寞。
我无法抑制想去往她身边的冲动,迈开双腿,又干脆小跑起来,一把推开阳台紧闭的门。
由于门忽然打开,石上前辈转过头,眼神中带着惊愕,手上的烟还没掐灭。
在那一瞬间,全世界的声色重新撞进我的怀里。
“前辈。”
“琴…琴小姐?”
空气中弥漫着还未被风吹散的烟草气味,前辈将夹着半截烟的手向身后藏了藏,脸上的惊愕消失不见。但刚刚的声音比平日里,比方才在办公室里都要尖细,这是无法隐藏的。
我的呼吸放缓下来,径直迎向前辈的目光。那双蓝绿色的漂亮眸子流露出的无助,使我终于理解了那些我始终留意,但又从未从中尝出的滋味。
心中的话顺着喉咙逆流而上,再由唇齿之间猛烈迸出,终于冲破所有阻碍:
“前辈,我们回家。”
……
石上月,28岁,独自抚养孩子的单亲妈妈,在工作上指导我的前辈——
也是我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