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的入口开在西边的山坳里,墨时易把白商弦送到入口附近就没再跟了。
“自己进去,”她把储物袋塞进白商弦手里,又顺手理了一下她的衣领,“为师在这里等你。时间到了出来就行。”
白商弦点点头,背着剑走进了那道泛着微光的入口。墨时易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光晕里,打了个哈欠,在旁边找了棵歪脖子树躺了下来。
“应该没事。”她闭上眼,自言自语了一句。
白商弦迈进入口,天旋地转了一阵,脚下才踩到实地。她站稳之后,环顾四周。
秘境确实是个好地方——灵气比外面浓郁得多,满山遍野都是叫不出名字的灵草,溪水清澈见底,偶尔有低阶的灵兽从林间窜过。
确认过没有什么立即的威胁,白商弦不紧不慢地往里走,遇到灵草就采,遇到岔路就选看起来顺眼的走。
她没有往秘境深处去,因为师尊说过,你是来涨见识、找好东西的。
所以她只采自己认识的灵草,只走在阳光能照到的路上,碰到看起来不太好惹的灵兽就绕开。
头两天她过得很安静。
第一天采了半篓灵草,还捡到几块成色不错的矿石。晚上她找了棵大树,在树根底下铺了层软草,靠着树干睡了。
闭眼之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心里想,秘境里的星空和外面是一样的。所以师尊这会儿大概也能看到一样的星星——如果她没在睡觉的话。
这么想着,她睡着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运气更好,她在一处断崖边发现了一株品相极好的灵芝,足有巴掌大,伞盖上的纹路层层叠叠,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小心地把灵芝采下来,用布包好,心想着师尊看到这个应该会高兴,回去可以用这个给师尊炖汤。
到第三天的时候,白商弦走进了一片竹林。没走两步,她发现了一块埋在浅土层里的赤铜矿,露出来的部分只有指甲盖大小。
她把铜矿挖出来,颜色比普通的赤铜要深一些。白商弦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不确定是什么,但能感觉到灵气,应该能值些灵石。
她刚要把矿石收进储物袋,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站住。”
白商弦转过身去,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修站在几步之外,两颊略凹,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身上有些边角粘着干涸的褐色印记。
男修眼神不善地打量着她,问:“一个人?”
白商弦看着他,没有回话。
“小姑娘,”那人把短刀转了个花,“我看你在这边转悠好一阵了。找到好东西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刀尖朝她腰间的储物袋指了指,“东西放下,你可以走。”
白商弦看了他一眼,然后在脑子里快速地做了一道算术题——对方的修为比她高,灵力波动更强,武器也有优势。
师尊说过,不用卖命。把“应该打不过”换算成“就是打不过”。
她算完了,把手里刚挖出来的矿石和腰间的储物袋一起放在地上。
然后转身走了。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对方愣了一下,刀还在半空中指着,嘴还没合上。
他以为至少会有一番讨价还价,或者对方会哭,或者会搬出师门来吓唬他。他本来都准备好了要动手,但是这个剑修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把东西放下了,就好像他不是来抢劫的,是来收税的。
“你——”他低头看看地上的东西,又看看白商弦越走越远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把矿石和灵草捡起来塞进自己的储物袋里。
“实力很弱。”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被我看一眼就吓跑了。”
回去以后,他跟同队的人讲这件事,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不太信的轻蔑:“我在竹林那边遇上一个剑修,就一个人,没别人跟着,看了我两眼,吓得脸都白了,直接把宝贝全交出来就跑了。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就看了一眼?”
“就一眼,跑得飞快。”
有两个人同时往火里丢了一根柴,火光映在他们眼睛里,照不透里面的贪婪。
白商弦并不知道有人在谈论她。她继续往秘境内部走,换了一片区域,继续找好东西。
好消息是那株品相极好的灵芝还在她怀里,师尊给她的储物袋也在——师尊给她的东西,她不会放在同一个袋子里。
那个被抢走的储物袋里只有一半不到的灵草和几块矿石。可惜了,但无所谓。师尊说过,鱼跑了就跑了,别跳河去捞。
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灵芝翻出来检查了一下,没被压坏。
第四天傍晚,白商弦又走到了一条溪流附近。这片区域的灵气比之前待过的地方更浓,呼吸之间能感觉到空气的馥郁。她找了棵大树靠坐下来,喝了两口水,闭了一小会眼睛。
有点饿了。
白商弦搬了几块石头围成一个小灶,生了火,然后挽起裤脚踩进溪水里。几条手指粗细的河虾在水底的石头缝里探着脑袋。
虾比鱼难捉,因为虾会弹,受到惊吓的时候尾节一收,整个身体就能倒退出去好几寸。
她俯下身,指尖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抽出剑。剑尖刺进水里,没有扬起一点泥沙。
她试了三次,挑上来一只。然后又一只。
她凑齐了一小捧虾,蹲回到火堆边,把虾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慢慢地翻着烤,虾壳烤得变了颜色,河鲜的香气飘在风里。
师尊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把烤好的虾翻了个面,虾壳烤得微微焦黄,香味更浓了。师尊大概在钓鱼吧,或者躺在树上睡觉。也可能一边钓鱼一边睡觉,师尊做得到。
白商弦正要把一串虾从火上取下来,忽然停了手。有人来了。
两个脚步声从她身后接近,一个重,一个轻,走到十几步外停了下来。
白商弦抬眼看去,确实是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矮壮的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把短斧,瘦高的跟在后面,腰上别了一对短刺,半蹲半立地站在溪边石头上。两人都穿着深色的劲装,不是她几天前远远看到的宗门弟子——不知道是哪一派的,但看表情不像是来寒暄的。
“就是她?”矮壮的上下打量她一眼,脸上露出一种介于警惕和好笑之间的表情。
“应该没错。”瘦高的点点头,“一个人,姑娘家,使剑——那小子说的应该就是她。”
矮壮的把短斧往肩上一扛:“喂——你。把吃的和储物袋交出来。”
白商弦没说话,手继续翻转着虾串。
她看了看矮壮的,又看了看瘦高的。两个人。一个短斧一个短刺,身上都有同一种气息——贪婪,但不老练。同时他们又不像是配合已久的搭档——两个人站得太开了,彼此之间的空档大得能再塞一个人。
两人一起上,她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但她可以逐个击破。或者让他们自己斗一下。
她低下头,把虾串放在石头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以。”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几株灵草,弯腰放在溪边的石头上,又加上两块中等成色的灵石。
“但这些不够三个人分。”
空气安静了一瞬。矮壮的和瘦高的同时看向石头上的东西,又同时抬眼打量对方。那女修掏储物袋的样子看起来毫无威胁,但她的语气又不像是被两个人围住时会说的话。
白商弦甩掉剑上的水珠,剑身幽暗,连光都不反。她绕到他们身后更宽的一片干地上,声音依旧是平稳的。
“我就放在这里。你们自己商量。”
她提剑站在那里,和方才在溪水里捉虾的人仿佛是两个人。矮壮和瘦高之间的距离比刚才多了两步,谁也没有先出手。
最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短斧劈开了空气,短刺从侧翼刺过来。但他们的配合确实不够默契,矮壮的力道凶悍但收不住,短刺的攻击路线被他的转身挡住了一瞬。
白商弦侧身让过短斧,剑身贴着斧柄滑下去,在矮壮的手腕上轻轻一点,短斧脱手。
她顺势一转,横过剑身,在瘦高的小腿上拍了一下。那人跪倒下去,身体往溪水里栽。
白商弦把两人身上抢来的东西都搜了出来。她看了看,有灵石,有丹药,还有几件明显是从别的弟子那里抢来的令牌和法器。她把这些都装进自己的储物袋,然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喘气的两个人。
师尊说过,打完,把他的鱼也抢了。
她把剑擦干净收好,看着那两个鼻青脸肿的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走了,走出很远还能听见他们在互相指责。
“不是说她很弱吗!”
“他明明说她被看一眼就吓跑了!”
“又不是我亲眼看到的——”
声音越来越远,被风撕碎了融进夜色里。
白商弦没有回头看他们。她重新在火边坐下来,拿起石头上那串虾,咬了一口。还好,没凉透。
虾肉弹牙,鲜甜。确实挺好吃的,下次可以做给师尊。
不知道师尊今晚吃了什么。她不挑食,但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懒得做饭,灵果或者干粮都能算一天的食粮。等她回去,就给师尊多做几道菜,理由她都已经想好了——就当庆祝秘境平安回来。
她慢慢吃着剩下的虾,把虾壳整整齐齐地放在一片大叶子上,准备待会儿拿去丢掉。篝火噼啪响着,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表情温柔极了。
她还不知道那个抢劫她的队伍内部发生了什么。事实上,她的虾还没吃完,那队人已经散伙了——
那一高一矮两个倒霉蛋连夜赶回营地,形容狼狈。矮壮的那个手腕还肿着,握着短斧都费劲,瘦高的那个裤腿湿漉漉的,腿上被剑脊拍过的地方青了一片。
篝火旁边坐着的几个人全抬起头来。
有人问:“怎么搞的?”
“都是假的!”矮壮的气急败坏地把身上唯一没被抢走的空水囊摔在石头上,“一个手里没东西的剑修,实力很弱?放屁!她一个人打我们两个,我们连还手都没还上!”
“我们的东西全被她拿走了。”瘦高的咬着牙,“之前抢的也没了。”
两人目光不善地盯着最开始带消息回来的那个人,对方攥着自己的刀,声音沉下去:
“你们怀疑我?我就是说了我看到的——”
“那为什么我们去的时候,她把我们两个都打了?”矮壮的把短斧往石头上狠狠一剁,“她一个人,把我们两个都打了!”
“我怎么知道!”那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她当时确实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要么你压根没看清,要么就是你故意——”瘦高的忽然开口,目光阴沉,“你想借刀杀人,把我们几个实力不强的先处理掉。”
“毕竟你第一天抢的东西最多,要是我们都没了,你自己就可以安安稳稳赚个够。”
这话一出,连原本站在旁边没说话的人也抬起了头。围过来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三个,又从三个变成了四个。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几个人的影子挤在一起。
没有人能说清楚是谁先动的手,但咒骂声、兵刃相撞的声响打破了秘境的夜晚。
队伍很快散了。那些人分成好几拨各自离去,临走之前还在互相放狠话。
但这一切都和白商弦有什么关系。
她正一个人坐在溪边,把最后一串虾从火上取下来。虾壳焦脆,虾肉弹牙,带着河水特有的清甜。风吹过来,带着秘境里不知名的花香,火光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不知道师尊现在在做什么。
她咬了一口虾,在心里把这道菜的做法默念了一遍。回去之后要问问师尊,这种河虾用蒜蓉蒸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