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墨时易院子里那棵老树，被白商弦削了一年多，如今枝干上几乎没有一根多余的枝条了。新发的芽总在还没长大之前就被她顺手修掉，渐渐地，那棵树的树冠竟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利落——不像是被剑削的，倒像是风自己整理过的。

白商弦的剑法也在这一年里变了样。

最初是树枝、落叶，然后是鱼。再往后，墨时易不再给她出题目了。

白商弦就自己给自己找题目。她在院子里练，在河边练，有时候墨时易半夜醒来，听见外面有极轻的风声——是剑尖划破空气的声响，几乎和风本身没有区别。她从窗缝里往外看，月光下，白商弦正独自站在院子中间，手执长剑，剑尖缓缓移动。

墨时易翻个身继续睡，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比我当年用功。

但她嘴上从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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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墨时易照例坐在河边钓鱼，白商弦站在水里用剑捉鱼。墨时易收了一竿空的，正要换饵，眼角余光瞥见白商弦的剑尖探进水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没有水花，没有声响，剑尖没入水中，然后挑起来——一尾巴掌大的鲫鱼完整地躺在剑身上，鱼还在甩尾巴，但剑身平稳得连抖都不抖一下。

墨时易看了一眼，没说话。

没过多久，白商弦又挑上来一条。然后又是一条。每一条从水里挑上来时，都近乎完好无损。剑尖穿过鱼身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从鳃处进，穿过最厚实的那一段，既不会让鱼脱开逃跑，又不会把鱼刺得太难看。

墨时易把自己的鱼竿收了，叫她，“商弦。”

白商弦抬起头来，手里还握着剑，剑上挂着刚挑上来的第四条鱼。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和剑的影子一起拉得很长。

“过来。”

白商弦从河里走上来，赤脚踩在石头上，把鱼放进桶里，然后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走到师尊面前。

墨时易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她的裤腿还是湿的，头发被河风吹得有点散，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已经和几年前那个站在树下的孩子完全不同了。沉稳，安静。

墨时易点了点头：“可以了。”

白商弦没问什么可以了，她只是等着师尊把话说完。每一个字她都等。

墨时易把鱼竿收好，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草屑：“过几天秘境要开了。想不想去？”

白商弦想了想，然后点头：“想。”

墨时易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这孩子骨子里有一种“安静的韧劲”，从来不怕尝试新东西。

当年那个主动说“徒儿想修炼”的白商弦，和现在这个说“想”的白商弦，是同一个人。

“行。”墨时易转身往回走，“那就去。”

晚上，白商弦正在灯下擦剑，听见身后乒乒乓乓一阵响，回头一看，师尊又在抖搂她的储物袋了。地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灵石滚了一地，丹药瓶子歪歪斜斜地倒着，几件法器叠在一起，还有好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补品，也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墨时易蹲在这堆东西前面，一样一样地往一个干净的储物袋里塞。

“灵石带上。秘境里有时候会碰到需要用灵石开路的地方，没有的话很麻烦。”她塞进去一把成色极好的上品灵石。

“丹药带上。这个红的治内伤，这个白的补灵力，这个绿的解毒。别混了，红的和白的一起吃会肚子疼，和绿的一起吃倒是没事——算了，你到时候看颜色就行。”她塞进去几个丹药瓶子。

“补品带上。这几包是千年参片和灵芝粉，你从小吃到大的。外面吃不到这个，饿了就泡水喝。”油纸包也被塞了进去。

她嘴里念叨着，手上不停，偶尔有一两块灵石滚远了，她就伸手捞回来，吹吹灰再放进去，然后继续往袋子里扔。

装得差不多了，墨时易顿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袋子，声音稍微放平了一点。

“你是去涨见识的，也是去找好东西的，不是去送命的。”

白商弦放下剑，转过身来正对着师尊，她也正看着她。

“别缺胳膊少腿的回来。”

这句话和她平时的语气不太一样。不重，但很平稳，没有开玩笑的成分。

白商弦知道，师尊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大概是过去她自己一个人走过来的那些路。

她不知道师尊走过什么样的路，但知道师尊从来不在她面前提那些辛苦。只是偶尔在这种时候，那些没说的东西会从话语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点点。

“徒儿知道。”白商弦说。

墨时易看着她，忽然又放松下来。她把储物袋扎好，放在桌上，然后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

“还有，”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直起身子，竖起一根手指，“秘境的规矩和钓鱼是一样的。”

白商弦眨了眨眼。

“鱼太大，你拉不上来。”墨时易伸出手掌，做了一个放生的手势，“就不要。”

“鱼跑了，是它游得快。”她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跑了就跑了，别跳河去捞。”

然后她收回手，双手环胸，嘴角微微往上一勾，眼底闪过一点不太正经的光。

“有人来抢你的鱼，你要是打不过，就给。打得过，就打。”

她顿了顿，竖起第四根手指。“打完，把他的鱼也抢了。”

白商弦低下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墨时易看出来了。她看着白商弦低头抿嘴的样子，知道她心里在笑。在很久以前这孩子还会把那点笑往回收，现在倒是慢慢敢在心里偷偷笑了。

墨时易没戳穿她，只是站起来，甩了甩手，“不过呢，我感觉——”

她走到白商弦身边，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不会有多少人敢抢我徒弟的鱼。”

那只手很暖，在她头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墨时易打了个哈欠，转身往自己的榻边走。

“早点睡。明天出发。”

白商弦把剑放在枕边，躺在榻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上。

她侧过身，看着那个袋子，想起师尊蹲在地上往里面塞东西的样子——那个画面和她记忆中许多个画面重叠在一起。桌上的空碗，被接住的落叶，月光下被擦干净的旧鱼竿，以及师尊在灶台前片鱼时微微低着的眉。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画面，大概就是墨时易蹲在地上翻东西的样子。每一次都抖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但每一次都是把最好的拣出来往她手上放。

白商弦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这一次她没有藏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