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希看完艾莉卡的回信，根本搞不清自己是什么精神状态了。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又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和艾莉卡信中描述的她的状态简直一模一样。南希原以为自己这个已经工作了的姐姐会更加矜持一些，不会像艾莉卡这个还在上大学的妹妹一样什么情感外露，但是今天她那个矝持、克制的形象也被打破了。

南希感觉现在她的胸腔里滚烫的快着了。艾莉卡信中一口一个“情人”，一下又一下重击着南希的心脏，她的心中像有一个烧水壶正在烧着开水，沸腾的气泡咕咕地往上冒，马上就要炸了。这个小丫头，这才刚刚答应她，就一口一个情人地叫上了！这谁受得了呀！

她抽出一张信纸，拧开钢笔，笔尖悬在信纸上方，停了一会儿。以前给艾莉卡写信，她总是先在脑子里将想写的内容预演一遍，把那些可能太直白太冒犯的话删掉，比如在正文中把本来想说的“我好想你”改成“今天天气很好”。她习惯了把自己裹在一层薄薄的礼貌和克制里，像给一盆火罩上纱罩，只许光透出来，不许火星溅出去。

但艾莉卡说了，从今以后不用那样了，想说什么就说。以前她们还只笔友的时候，像是隔着一条河在喊话。现在她们要的不是只是喊话了，她们要开始在河面上相对着搭木板，一步一步互相向对方走过去，不只是“听到”对方，而是逐渐“看到”对方。

“亲爱的艾莉卡，”她写道，“我刚刚读完你的信，你说你昨天高兴得又蹦又喊，闹了一整晚没睡着。我想告诉你，我今天大概也会是这样了。虽然我明天还要上班，虽然我应该在十点之前上床睡觉，但我猜我今天做不到。我现在就像你昨天读完我的信之后那样，浑身上下都是高兴，高兴到不知道把这些高兴放在哪里才好。”

“我昨天等了一整天你的信。下班之后我跑着回家，跑到信箱前面，打开——什么也没有。我告诉自己没关系的，你可能今天太忙了，可能有别的事耽搁了，但我控制不住地想那些坏的可能，想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被我吓到了，是不是觉得我写的那些话太傻了。我把每一种可能都想了一遍，每一种都让我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但是我今天打开信箱看到你的信的时候，那些闷闷的、压着的东西全都不见了。你果然是我的春天，只要你的阳光一照进来，我的那些阴天全部散了。”

“我想和你一起做很多事，很多以前我只敢想、不敢写、更不敢说出来的事。”南希的笔顿了一下。她看着自己写的“很多事”三个字，觉得这三个字里藏了太多东西。”

“你说我们以后要写的是情书，”她继续写，“你说可以在信里写‘我想你’‘我喜欢你’‘你是我的月亮’‘你是我的春天’。那我现在就写给你看——艾莉卡，我想你。从我昨天打开信箱什么也没找到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你。从今天打开信箱看到你的信、读完每一个字的时候，我还在想你。我现在写着这封信的时候，满脑子也都是你。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从这些字里感觉到我想你的程度，但我尽力了。我已经把我能拿出来的所有力气都用在‘想你’这两个字上了。”

“还有，我之前说你是我的春天，我在这里突然还想补充一下。艾莉卡，你不仅仅是春天。春天是会过去的，三月过了四月过了，春天就走了。但你不是，你不会走。你是我见过的最像太阳的人——不是那种高高挂在天上、谁也够不着的太阳，是那种可以捧在手心里的、暖暖的、发着光的太阳。你说你觉得自己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但我不觉得你普通。从那时候我第一次偷看了你被错寄到我这里的小说的时候，我就不觉得你普通。一个能写出‘如果月亮会写诗，它会不会也偏爱那些睡不着的人’这么浪漫的句子的人，怎么会普通呢？”

南希写到这里，鼻子又酸了。她想忍住，但没忍住，眼泪掉在信纸上，打湿了好大一片。她没有擦掉它，也没有换一张纸重写。她想让艾莉卡看到她的眼泪，她想让她知道，她写这封信的时候不是在云上飘着，她是脚踩着地的，是实实在在地想着她、念着她、为她掉眼泪的。那不是难过的泪，是“终于可以说出来”的泪。是攒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时，身体替她先行的告白。纸皱了，字花了，可那些洇开的地方，恰恰是最诚实的部分——墨迹会模糊，但眼泪不会说谎。她甚至觉得，这些眼泪比后面所有的字都更想说：“我在，我真的在。”

“你说你数学课上看着每一条抛物线都像是你在朝你笑。那我告诉你，我今天上班的时候，坐在办公桌前写文件，每写一个字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我甚至在一份文件上差点写下‘艾莉卡’这个单词。笔尖已经落下了，第一个字母“A”都写了一半，我才猛地回过神来，硬生生把它改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墨点。那个墨点就留在那张正式的文件上，圆圆的，黑黑的，像个秘密。除了我，没人知道它本来该长成什么样子。现在看来，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的证据，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时刻，而是这种小小的、险些失控的瞬间，是我的手比我的心更诚实。”

“你之前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情人，艾莉卡。我没有在信里直接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我觉得它不需要回答。但既然你说了，我们以后要写情书，要把所有沉默着的心事都变成文字，那我就认认真真地回答你一次——我愿意。我愿意做你的情人，愿意做你春天里最忠实的居民。”

“我要做你春天里最忠实的居民，在你吹起的风里安家，在你落下的雨里生根。我愿意在你的目光里过完这辈子最温柔的年纪——春天来了我就开花，春天不走我就一直绿着。艾莉卡，这世上后悔的事情太多了，唯独在“愿意爱你”这件事上，我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我就是这么认真地、固执地、像一棵树把自己种进土里那样——把自己种进你的春天里。”

南希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她在想，要怎样收尾。以前她收尾总是写“祝好”“等你回信”“保重身体”之类的话，规规矩矩，不越雷池一步。但现在她不想那样写了。她想了想，在信纸的末尾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艾莉卡，这封信是我作为情人给你的第一封信。它可能不像你想象中情书的样子——它不够漂亮，不够温柔，有些地方可能还有点笨，但它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没有删掉任何一句‘太过了’的话，也没有改掉任何一个‘太直白了’的词。这就是我心里最真实最乱七八糟最滚烫的东西，我把它全部倒给你了，你接好了。”

她想了想，又和艾莉卡一样，在信的末尾画了两颗被箭串在一起的心。她把信纸仔仔细细地叠好，装进信封。信封上收件人那一栏，她没有写“艾莉卡收”，而是画了一颗心，然后在心里面写了一个名字：艾莉卡。

她跑出门，跑到那个银色的、斑驳的、沉默的信箱前面，把信投了进去，信箱依旧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站在暮色里，忽然觉得那个声音和以往不一样了。昨天之前像一个小小的承诺，而今天开始，它像一个小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