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菲莉西亚和莉莉安三人穿行在森林中。
脚下这条石板小径,是通往古井的路,也是诺瓦曾带她们一同走过的路。可如今,那位走在前面的领路人已经不在了。
「啊……这里,也有骨头呢。」
走着走着,莉莉安忽然停下脚步,发出了轻微的惊呼。
她的靴底传来一声干瘪的『咔嚓』声。
散落在此处的灰白色碎骨,与她们在村庄废墟里看到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
当时,菲莉西亚本以为只在村中才有那些不知名的骸骨,可现在看来,大概只是在村子里分布得比较集中而已。
「又是这种骨头…………这些,真的都是曾经来到岛上的探险家吗?」
她们最初是这么认为的,以为这些都是为了秘宝前仆后继的前辈。
但此刻,菲莉西亚终于察觉出了一丝违和的悚然。不如说,在亲眼目睹了祭坛的运作后,大家心里应该都有了新的猜测吧。
「我想,大概不是的。」
艾薇用不徐不疾的平稳语调,附和着菲莉西亚的话。
「按理说,如果过去那些人也像我们一样的话,她们的尸体应该会被献上祭坛,然后彻底化作光尘消失。就算有一部分人不是以这种方式死去的,也绝对不该留下如此庞大的尸骨群。」
菲莉西亚看着艾薇那波澜不惊的侧脸,心想,也许在登岛的第一天,她就已经猜到了这一层吧。
「唔,所以说……」
「从村庄里分布最为密集这一点来看,我觉得,这些骨头生前并不是什么外来的探险家,而是生活在这座岛上的村民吧。」
虽然她们还无法确定过去各种事情的时间顺序,不过仅凭已有的线索来讲,艾薇的推测确实合情合理。
只不过,她们完全无法想象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导致那样的惨状。
「看来,这里真的死过很多人呢……」
「……」
也许莉莉安只是一句无心之言,可听在菲莉西亚耳中,却激起了一股强烈的悲怆之感。
无论是怎样的死因,这座岛上都一定发生过太多悲剧。
而此刻,悲剧即将在她们之中再次上演。
身边的同伴将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而且,是由她们亲手杀死。
菲莉西亚转过头,看向正沉默地低头走路的莉莉安。
她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将这位灰发少女,或者其他同伴,亲手推向死亡。
她觉得,应该死的,其实是自己。
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应该活在她们之间。自己只会成为累赘,和从前在康斯坦齐亚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然了,艾薇肯定不希望菲莉西亚这么想。
菲莉西亚只能在心底苦涩地笑了笑,强行将那些阴暗的念头压在心底,假装看不见它们。
「……莉莉安小姐,你会觉得害怕吗?」
菲莉西亚轻声地问道。
「害怕……?啊,是说『献祭』吗?」
「对。」
「嗯……我……该怎么说呢,我可能……并不怎么害怕吧。不,也许会害怕其他人死,但如果死的那个人是我自己,我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诶?」
这个回答让菲莉西亚吃了一惊。
但菲莉西亚又仔细想了想,或许自己与莉莉安的感受在某种程度上十分相似吧。
她望向莉莉安的眼神,不禁多了一层深深的关切。
「我啊……其实,昨天我和诺瓦小姐乘坐木筏出逃,遭遇海难时,我被海水淹没,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
莉莉安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空洞的微笑。
「可很奇怪的是,在那一瞬间,我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类似『害怕』的情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总之,我大概并不害怕死亡吧。」
「……」
得知莉莉安那时的感受,菲莉西亚如鲠在喉,只能用力地抿紧了嘴唇,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竞争对手』,说这种话可能有些奇怪。」
艾薇突然顿住了脚步,用那温柔的嗓音介入了对话。
「但我还是发自内心地希望,莉莉安小姐能稍微打起精神来,不论你是因为什么才那样想的。至少在死亡之前,请试着努力地活下去。」
在说出这番话的同时,艾薇的手自然地探了过来,轻轻地、却又毋庸置疑地握住了菲莉西亚那微微发凉的手指。
菲莉西亚转头看向艾薇,在这一刻与她对上了视线。
——在不方便用言语进行表达的时候,她们二人总会像这样,用眼神传递着意图。
五年的高密度相处,早就让菲莉西亚能读懂艾薇眼神里潜藏的大部分意思。
所以,此时此刻,菲莉西亚也读懂了艾薇的言外之意。
她感觉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其实我也不是主动想寻死,只是如果死亡真的来临,我可能也不会害怕就是了。这样应该……也可以吧?」
「嗯……或许,能够坦然接受死亡,也是一种超脱的态度呢。」
菲莉西亚乖乖地任由艾薇握着手,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
「但正是因为对死亡怀有恐惧,人们才能跨过那些看似无法逾越的深渊,努力地活下去,不是吗?虽然我们才相识不久,但要是莉莉安小姐遇到了什么困境,我和菲莉西亚大人都会愿意帮助你的。」
说到这里,艾薇再次看向了菲莉西亚。
菲莉西亚瞬间心领神会,对莉莉安点了点头。
「嗯,是的。其实我也……不想看到别人这么想。也许这只是廉价的同情吧,哈哈……」
莉莉安看着她们两人,沉默了许久。
「……谢谢你们,菲莉西亚小姐,艾薇小姐。那个,其实在来之前,我还在担心大家都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但现在看来,我的担心大概是多余的吧。」
莉莉安轻声向她们道了谢,表情里却仍藏着一丝苦涩。
菲莉西亚其实很好奇,莉莉安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加入这支流放队伍的。
但既然莉莉安一直都没有讲述过,那必然是极不愿被触碰的疮疤。冒昧地扒开别人的伤口,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菲莉西亚看着这位灰发少女单薄的身影,心中同样泛起一阵苦涩。
虽说自己确实想要拉她一把,但她们毕竟只是在这座孤岛上萍水相逢的囚徒,自己又能帮到她几分呢?
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但好歹身边还有艾薇在。可莉莉安呢?
她不知道莉莉安最后究竟会迈向何方。
◆
「哈啊……哈啊……」
菲莉西亚怎么也没想到,仅仅是「从井里打水」这项基础劳作,竟然会如此沉重。
此刻,菲莉西亚正站在井台边,双手死死攥住粗糙的麻绳,一点点地将装满井水的沉重木桶往上拉着。
而艾薇则站在她身后,接过她拉过来的绳索,并将其踩在脚下,以防倒抽。
本来,艾薇主动提出了要由她来在前面拽绳子,但是被菲莉西亚坚定地拒绝了。
当然,菲莉西亚现在并不是后悔了。只是当那几十斤重的水桶悬在半空、粗糙的麻绳隔着护手摩擦着她娇嫩的掌心时,那种火辣辣的疼痛,还是让她深刻体会到了生存的艰辛。
莉莉安是负责清洗衣物的,她正站在后面等待着,用关切的眼神注视着她们。
『砰……砰……』
这时,深井里传出了令人心惊肉跳的沉闷回音。
大概是木桶撞击石壁发出的声响吧。
「啊,菲莉西亚大人,水桶可能在晃动,这样拉上来水会洒掉大半的。」
艾薇立刻上前一步,走到菲莉西亚的侧前方。那双白皙却有力的手掌,覆在了菲莉西亚双手前方的麻绳上。
「像这样,施力均匀一些,应该就能稳住它的重心了。」
「原来如此……」
「以前我有过一些这方面的经验呢。嗯,总之,水洒出来的话,我们会白费力气的。」
菲莉西亚根本想不到艾薇从哪能获得这样的经验。
不过她也早就习惯了这类的事,只是在心里暗自苦笑了一下,并没有拆穿。
「……其实,我之前就一直想说了。菲莉西亚小姐和艾薇小姐,两位的关系真的很好呢。」
「欸……」
突然被莉莉安直白地指出这一点,菲莉西亚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以主仆关系来看的话,菲莉西亚和艾薇的关系可能确实显得有些亲密了。
在长达五年那种几乎形影不离的相处中,菲莉西亚几乎都快忘了正常的主仆关系该是怎样的,可偶尔她还是会感到有些难为情,更何况是像这样被他人直接点破。
「……那个,呃,可能……可能因为从小就在一起,相处久了确实会变成这样吧。啊哈哈……」
「说起来,我当菲莉西亚大人的女仆已经有五年了呢,时间过得真快啊。」
「什么『我的』女仆啊……明明是宅邸的吧……」
菲莉西亚脸红地说着。
可艾薇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反驳。
菲莉西亚不知道艾薇究竟是怎么看待她们两人的关系的。
「实际上,我可能有些……羡慕呢。」
莉莉安的眼眸中染上了一层阴郁。她低垂着视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是因为,莉莉安小姐的妹妹吗?」
菲莉西亚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触碰了这个问题。
出乎她意料的是,莉莉安坦率地给出了回答。
「嗯……我的妹妹,她叫贝莱儿。她和我的关系,就……不像菲莉西亚小姐和艾薇小姐这样。」
「人与人的关系是多种多样的呢……世上并没有什么绝对的好坏标准。」
「嗯,我明白……也许吧。可能,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的,都是我的错。」
如今菲莉西亚能大致猜测出,莉莉安加入探险队的原因,应该与她那个名叫『贝莱儿』的妹妹脱不了干系。
尽管不清楚具体情况,菲莉西亚也想尽可能地给这样的她一点光亮。
「那个,莉莉安小姐,如果能回去的话……不,就算只看现在,你也可以拥有一段全新的生活的。我觉得,这座孤岛的唯一一个好处,就是它允许我们忘掉那些过去。」
「哈哈……嗯,确实如此呢。」
◆
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
当夜色终于如同黑色的丝绒般降临时,那份静谧仿佛温柔地安抚着少女们受创的心灵。
由于废墟里的旧房屋还没重整完工,今晚她们依旧只能睡在简陋的帐篷里。所幸没有不凑巧遇到恶劣的天气,勉强可以应付过这一夜。
菲莉西亚和艾薇睡在同一张帆布底下,身下垫着的是还算干燥的亚麻布。
今夜,菲莉西亚却怎么也无法入眠。
「菲莉西亚大人,睡不着吗?」
帐篷里的空间并不宽敞,哪怕只是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都能被对方清晰地捕捉到。
不过还好,菲莉西亚和艾薇之间的界限早就模糊了,并不会觉得有多尴尬。况且,从前她们也不是没有在同一张被窝里一起睡过觉。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有点丢人。
「……嗯。可能,是有点。」
「这也正常呢。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
诺瓦丧生,残酷的秩序被建立。
她们的未来会变成怎样?她的未来会变成怎样?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菲莉西亚的心头,让她难以入眠。
「诺瓦小姐死了……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像大家说的那样意外跌倒,还是被什么人暗中杀害的。但无论真相是哪一种,像她那样的人,都不该死的。」
诺瓦,那样一个永远像太阳般耀眼的勇敢之人。菲莉西亚不明白命运为何如此恶毒,偏偏让死亡的阴影第一个吞噬了她。
「从来没有谁是应该死的。」
「我知道。在从前的社会中,也许是这样吧。……但维斯佩拉小姐也说了,在这座岛上,必须得有人去死。」
「菲莉西亚大人……」
菲莉西亚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那些一直被她强行压抑在深处的阴暗念头,借着夜色的掩护,终于决堤了。
「那个,艾薇,我……我其实才是最该死的那个吧?我的『厄运体质』,只会给你、给大家带来数不尽的麻烦。如果下一次投票把我送上祭坛,也许就……」
「不是的,菲莉西亚大人。」
黑暗中,艾薇突然一把将菲莉西亚猛地拥入了怀里。
菲莉西亚原本低垂的眼眸瞬间睁大。
「请不要说这种话。菲莉西亚大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唯一的意义,不需要用任何对别人的价值来衡量。您就是您,对我来说也是如此。所以……请努力地活下去。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带您一起离开这里的。」
「……」
「您主动答应来到这里,是想证明自己吧?既然如此,就一定要活着回去啊。」
菲莉西亚贴在艾薇的胸口,听着那比平时稍快的心跳声。
她知道,艾薇绝不会允许自己有这样的自毁想法。
若换作是菲莉西亚,她也绝对无法承受失去艾薇的痛苦。人的私心是无法避免的。
所以,菲莉西亚只能将那些丧气的想法咽回肚子里,重新掩埋起来。
「……嗯,我知道了。」
刚才那番软弱的倾诉,就当是,小小地宣泄了一下积压的苦闷吧。
「菲莉西亚大人,我也会尽我所能保护好您的。以前在康斯坦齐亚时,我会尊重您想要独立证明自己的选择。但是现在,为了让您活下去,我不得不动用一些手段,帮助您隐藏那份『厄运体质』引发的变数,绝不能让其他人察觉到您的异常。虽然很抱歉,但还是请您务必谅解。」
「嗯,这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啦。不管艾薇做什么,我都绝对不会怪你的。」
菲莉西亚从被子里抽出纤细的手臂,环上了艾薇的腰,回抱住了她。
「……我一直都知道,菲莉西亚大人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要是,您能偶尔不这么温柔就好了……」
「欸……?」
艾薇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轻微,仿佛是在对她自己低语。
她的话让菲莉西亚感到一阵困惑。
「……没什么。好啦,时间也不早了,赶快睡吧。」
「好吧……」
总之,想聊的话也聊完了,菲莉西亚只好重新闭上了双眼。
「…………」
「…………」
「……菲莉西亚大人,不松开吗?」
「……啊。」
被艾薇这么一提醒,菲莉西亚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还搂着艾薇的腰。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慌忙想要将手抽离。
然而,就在她后退的瞬间,背后那双手臂却突然收紧,将她重新拥入了怀抱里。
「呵呵,没关系的。就这样睡吧。」
「欸……」
结果,那位嘴上提醒着的人,自己也根本没有半点想要松手的意思。
菲莉西亚觉得,这样的主仆关系绝对有哪里不太对。
不过,像这样完全卸下防备,紧紧依偎着艾薇柔软的身体,被她那令人安心的体温所包裹,菲莉西亚的身心也终于一点一滴地放松了下来。
——有艾薇在,真是太好了。
菲莉西亚的内心在昏沉的睡意中,彻底松懈了下来。
就连这样的松懈,在艾薇面前也会被无限度地温柔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