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一怔。
随即皱起眉头。
“怎么会是她？”
脑海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浮现出那个身影。
总是坐在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厚重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像是恨不得把自己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抹去。
阴沉。
安静。
存在感低得几乎让人忽略。
记忆被一点点翻开。
那时候，她被班里几个爱惹事的女生堵在走廊尽头。钱包被抢走，在几个人手里来回抛着取乐，甚至差一点就被扔进垃圾桶里。
她只是低着头，逆来顺受地站在那里。
最后还是我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让她们差不多得了，把钱包塞回她怀里。
后来也有好几次——
她一个人落单的时候，那伙不良少女总会若有若无地把目光投过去。
于是我便带着学校里的几个玩伴从旁边经过，把她包装我们的圈子里的一份子，只是不太合群。
借此替她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无论如何我都没想到。
最后挑拨离间我和文乃的，竟然会是她。
我点开聊天记录。
随着内容不断向上翻动。
眉头也越皱越紧。
胸口那股火气更是止不住地往上涌。
没想到居然是个恩将仇报的家伙。
明明看起来除了阴沉一点之外，还算人畜无害。
结果背地里却藏着这样阴暗扭曲的想法。
都不知道该说是相由心生，还是人不可貌相。
我继续往上翻。
灯并没有直接说我的坏话。
恰恰相反。
她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静的态度。
像是在认真倾听。
认真分析。
认真替文乃考虑。
她一点一点放大文乃的不满。
一点一点强调她的委屈。
又一点一点告诉她。
离开我以后，也许会过得更轻松。
也许会更幸福。
最可怕的是。
那些话单独拿出来看，几乎挑不出任何问题。
甚至会让人觉得，她是在真心实意地替朋友着想。
可当所有内容连在一起的时候。
却像是一把缓慢推进的刀。
不急不缓。
不声不响。
一点一点切开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我越往下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但唯一有点出格的是——
最后，在她的描述里。
文乃已经被类比成一个被家暴、被控制、明明痛苦却无法离开的女人。
而我。
则变成了一个找不到工作、整天窝在家里打游戏、靠女朋友养活、稍有不顺心就摔东西发脾气的废物预备役。
混蛋——
我欺负文乃的时候可是很有分寸的啊！
真心讨厌的事情绝对不做！
安全词也执行得很到位！
结果被这样诋毁！
我看得眼角直跳。
后背都隐隐有些发凉。
忍不住低声喃喃。
“这家伙……”
“还真不简单啊。”
旁边的文乃缩了缩脖子。
小心翼翼地问：
“看完了吗？”
“被一直这样看聊天记录……”
“很害羞的……”
我抬起头。
她立刻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文乃。”
我盘腿坐在床边。
看着缩在旁边的文乃。
“有必要正式道个歉吧？”
文乃愣了一下。
随后慢慢站起身。
朝我走过来。
下一秒。
扑通。
膝盖重重磕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响起。
文乃疼得身体明显缩了一下。
眉头瞬间皱起。
可她硬是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头低得更深。
“对不起…”
什么啊…
还以为刚刚抱怨今天怎么不把她绑起来的这家伙会直接把额头贴到地板上。
心里那股不爽一点也没有散去。
我伸出手。
轻轻揪住她一缕头发。
“呀——”
文乃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
身体都跟着僵了一下。
被揪住的地方传来轻微的拉扯感，让她下意识顺着我的力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散去的紧张。
像只忽然被主人抓住后颈的小狼狗。
我揪住她的头发，按住她的后脑勺。
往床垫里压了下去。
“呜？！”
文乃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
身体猛地绷紧。
两只手下意识撑住床铺。
扑哧扑哧地挣扎起来。
发出一连串闷闷的呜呜声。
柔软的长发散落下来。
随着挣扎轻轻晃动。
“道歉得倒是更有诚意些呀。”
“堆、堆不起……”
“针的堆不起……”
声音被床垫压得含糊不清。
听起来可怜巴巴的。
我更用力地揪住她一把头发，像拎小猫一样把她的脸抬起来。
“呜呀——”
文乃的眼睛还湿漉漉的。
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
眼尾泛着浅浅的红。
她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懵掉的状态。
愣愣地睁大眼睛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介于委屈和茫然之间。
耳朵却一点点红了起来。
从耳垂开始。
慢慢蔓延到整个耳廓。
“千夏……”
她小声叫了我一句。
声音软得像是在撒娇。
被我揪着头发也不敢乱动。
只是微微缩着脖子。
眼神慌慌张张地飘来飘去。
不敢和我对视太久。
每次视线碰到我，又会立刻逃开。
脸因为刚才被闷在床垫里而泛着红。
鼻尖也红红的，鼻子一抽一抽地吸着气。
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原本柔顺的长发已经被自己挣扎得——当然也有一半原因是我揪的——乱七八糟。
几缕发丝翘起来。
还有几根黏在脸颊旁边。
整个人看起来凄惨极了。
当她用这种姿态望着我的时候。
心脏莫名轻轻颤了一下。
像有羽毛从心口扫过。
痒痒的。
又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悸动。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看着她泛红的眼尾。
看着她湿润的眼睛。
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嘴唇。
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好可爱。
可爱得让人想继续欺负下去。
我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怎么也挪不开。
明明和平时是同一张脸。
此刻却格外动人。
让人忍不住想亲手在那张脸上染上更多颜色。
“洗澡去吧？”
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让她不得不看向我。
文乃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那双湿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却又不敢真的躲开，只能僵硬地与我对视。
“我现在就有点忍不住想把你按进水里了。”
我笑着说。
文乃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她轻轻咬住嘴唇。
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瓣被咬得微微发白。
肩膀也跟着缩了缩。
像是一只已经预感到危险，却无处可逃的小动物。
她把视线一点点垂了下去。
落到地板上。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眼珠却在眼角里不安地晃动着。
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胸口轻轻起伏。
似乎正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过了几秒。
她缓缓攥紧拳头。
又慢慢松开。
像是在给自己鼓起勇气。
最后还是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那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力气。
仿佛生怕我会因为这个举动而生气。
她低着头。
声音细得像蚊子一样。
“好的……”
说完之后。
她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就在这时。
放在旁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嗡——
嗡——
嗡——
连续三声震动。
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文乃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下意识朝手机的方向看去。
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不安。
像是在担心什么人突然出现。
担心有什么事情会终止这一切。
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感，甚至比她主动靠近时更加可爱。
我没有理会。
只是随手拿起手机。
和她一起走进浴室。
浴室里的灯光有些刺眼。
白色瓷砖反射着冷冰冰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和热水混合后的潮湿气息。
没过多久。
浴室里便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水花声，以及断断续续的呜咽。
直到后来。
文乃整个人瘫软在浴室地板上。
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胸口剧烈起伏。
她抱着自己的喉咙。
跪伏在地上，不断往外咳着水。
“咳……咳咳……”
“哈……咳……”
每一次咳嗽都会让身体跟着发抖。
眼泪混着水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狼狈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这才终于腾出手。
拿起旁边的手机。
解锁屏幕。
是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铃森灯。
【白石同学。】
【明天放学之后方便来体育馆后面吗？】
【我有话想和你说。】
“……”
浴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花洒残留的水滴不断落下。
啪嗒。
啪嗒。
啪嗒。
文乃颤抖着躺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
湿漉漉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旁，整个人透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虚弱感。
她微微张着唇，呼吸急促而凌乱，胸口随着喘息轻轻起伏。
那双总是温柔平静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焦，像是连意识都被一点点抽空了。
我低头看着她，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耗费无数时间与心血完成一件作品，在最后一笔落下时，终于看见它呈现出自己想象中的模样。
她像一只被暴雨淋透后缩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可怜得不行。
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想伸手碰一碰她湿润的脸颊。
想把她抱进怀里。
想听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可下一秒。
另一种念头又盖了过来——
既然已经这么可怜了。
再往她脸上泼一盆水会怎么样？
我低头看了看旁边装着水的塑料盆。
然后伸出食指探进水里。
水流轻轻包裹住指尖，不烫也不凉，温度刚刚好。
我又轻轻搅了两下，确认盆里的水温均匀。
随后真的伸手把塑料盆拿了起来。
文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到我身上。
“千、千夏……”
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冲她笑了笑。
随后将整盆水直接泼了下去。
哗啦——
满盆的水迎面倾泻而下。
透明的水幕重重拍在她脸上，瞬间炸开无数细碎的水花。
“呀——！”
文乃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甚至来不及闭眼。
水流便已经冲进她睁开的眼睛里。
“等、等等——”
那双原本泛红的眸子猛地收缩，下意识紧紧闭起，长长的睫毛被打湿后黏成一簇一簇，不停颤抖着。
大量的水顺着额头冲下来。
掠过眼皮。
滑过鼻梁。
又灌进她微微张开的嘴里。
“唔——！”
她本能地想要呼吸，却被水呛得发出含糊的声音。
嘴唇慌乱地抿紧，又忍不住张开，水顺着嘴角不断流下，在下巴处汇聚成一串串水珠。
“咳……咳咳……”
她的鼻翼剧烈收缩了一下。
呼吸被打断。
整张脸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而皱了起来。
水流沿着脸颊两侧不断冲刷。
耳边传来连续不断的水声。
她的耳朵很快被打湿，几缕头发狼狈地贴在耳侧，晶莹的水珠顺着耳垂缓缓滴落。
文乃猛地一颤。
肩膀条件反射般缩起。
双手慌乱地抬到胸前，似乎想挡住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挡哪里。
“千夏……”
她带着几分委屈地叫了我一声。
声音被水浸得发软。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蜷缩着。
身体因为突然袭来的刺激而绷紧。
连脚趾都下意识蜷了起来。
水流顺着脖颈不断滑落。
沿着锁骨向下蔓延。
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晶莹的水痕。
她整个人像是被这盆水彻底浇懵了。
呼吸凌乱。
胸口急促起伏。
湿漉漉的发丝重新贴回脸上。
那双泛红的眼睛终于重新睁开。
眼睫上挂满细小的水珠。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
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发烫。
真可爱。
可爱到让我忍不住想一直看着她。
我蹲下身。
文乃愣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
我已经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诶？”
她睁大眼睛。
睫毛上的水珠轻轻晃动。
下一秒。
我低头吻了上去。
柔软的触感贴合在一起。
文乃只是呆呆地睁着眼睛。
任由我亲吻她。
过了几秒。
我才慢慢离开。
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看着她那副彻底坏掉一样的表情。
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乖孩子。”
我轻轻摸了摸她湿透的头发。
“坚持到最后也没喊安全词呢。”
文乃怔怔地望着我。
脸上的红晕一点一点扩散开来。
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眼神也逐渐恢复焦距。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变得越来越奇怪。
越来越黏。
越来越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缓慢融化。
下一秒。
她忽然扑了上来。
“诶——”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整个人就被她抱住了。
湿漉漉的身体紧紧贴在我身上。
双手死死环住我的脖子。
像生怕我跑掉一样。
“文乃？”
我有些意外。
而她却把脸埋进我的肩膀。
呼吸滚烫。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这就结束了吗？”
“嗯？”
我眨了眨眼。
文乃缓缓抬起头。
那双湿润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
里面已经没有半点委屈。
反而带着一种让我有些熟悉的危险气息。
像是饿了很久的小狼狗终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惩罚。”
她轻声说。
“这样就够了吗？”
我愣了一下。
文乃却越抱越紧。
身体几乎整个贴了上来。
“是不是完全没动真格啊？”
她歪着头。
湿漉漉的发丝从肩头滑落。
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又带着几分不满足。
“还是说——”
她停顿了一下。
耳朵微微发红。
声音却越来越小。
“因为刚刚还在分手边缘……”
“所以不好意思？”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几秒后。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文乃。”
“嗯？”
“你是不是有点奇怪？”
“……”
文乃沉默了一下。
随后把脸重新埋进我怀里。
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但抱着我的力气却一点都没有松开。
甚至还蹭了蹭。
像是在默认。
过了一会儿。
她才小声开口。
“因为……”
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也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我微微一怔。
怀里的身体还在轻轻发抖。
文乃闭着眼睛。
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
“很奇怪吧。”
她轻声笑了一下。
笑声里却带着一点鼻音。
“明明提出分手的人是我。”
“结果直到真的快要失去的时候。”
“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她停顿了一下。
抱着我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失去千夏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我的心脏轻轻一颤。
文乃低着头。
声音越来越轻。
像是在坦白什么羞耻的秘密。
“以前总觉得自己很冷静。”
“也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
“如果有一天分开的话。”
“应该也能接受。”
她自嘲似地笑了笑。
“结果根本不是那样。”
“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没有千夏的未来。”
“就已经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她抬起头。
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所以现在抱着你的时候。”
“总觉得不够。”
“怎么看都不够。”
“碰到也不够。”
“想一直确认你还在。”
我的心脏忽然软了一下。
下意识摸了摸她的头。
“笨蛋。”
“明明是千夏的错。”
“自私自利。”
“没少冷落我。”
文乃立刻反驳，理直气壮。
但声音却闷闷的。
我被噎了一下。
只能干咳一声。
“不过这样一来。”
我眯起眼睛。
故意露出思考的表情。
“那就更不能原谅铃森同学了。”
文乃抬起头。
“诶？”
“挑拨离间。”
我一本正经地说道。
“害我们差点分手。”
“害你哭成这样。”
“害我被误会成渣女。”
“怎么看都罪大恶极吧。”
文乃呆呆地看着我。
我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最后甚至点了点头。
“嗯。”
“我肯定要好好教训她。”
文乃眨了眨眼。
似乎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里。
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教训……”
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耳朵忽然红了。
她欲言又止。
抿了抿嘴。
眼神飘开。
下一秒却忽然鼓起脸。
露出少见的不满表情。
“做的时候不许想其他女人。”
“真讨厌。”
“……”
我脑子空白了一秒。
等等。
什么跟什么？
刚刚的话题是怎么跳到这里来的？
铃森同学和这个有什么逻辑关系吗？
我完全没跟上她的思路。
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对不起。”
我条件反射般低头道歉。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
我沉默了。
文乃也沉默了。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顿时更加郁闷。
可没办法。
现在的我只要听见文乃用稍微认真一点的语气说讨厌。
就会本能地紧张起来。
更别说刚刚那句。
至少有五分认真。
危险等级已经相当高了。
文乃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下一秒。
她忽然伸出手。
轻轻推在我的肩膀上。
“诶？”
毫无防备的我直接失去平衡。
身体向后倒去。
后背重重撞在浴室冰凉的地砖上。
视野一阵晃动。
等回过神的时候。
文乃已经顺势压了下来。
柔软的身体贴在我胸前。
双手撑在我肩膀两侧。
将我牢牢困在身下。
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
扫过我的脸颊。
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她低头看着我。
眼神亮得惊人。
“文乃？”
她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十指相扣。
露出一个温柔得过分的笑容。
“今天。”
她轻声说道。
“我会很贪心哦。”
我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文乃俯下身。
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
呼吸近在咫尺。
“千夏。”
“做好觉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