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正篇(一)

作者:鸢音
更新时间:2026-06-07 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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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2019年8月4日)

这是个东南沿海的晴朗夏日,阳光穿过潮湿的空气,刺向新铺成的柏油路,使沥青颗粒黏腻地闪耀起来。炽烈的风中,凤凰木橙红的花瓣飞旋着飘落,往来的车辆将碾碎它们最后的生机。


车流之中,有一辆款式稍旧但保养良好的黑色轿车。一名高中毕业生在它的后座和晕车做着较量。她端坐、控制着呼吸、尽量目视前方,一如等待指令的提线木偶。


尚存的意识驱使她通风,可她不能擅自去做,否则就要招致父亲有关吹走冷气的说教。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征得了同意,才让车窗露出一道缝隙,略微冲淡了由人造皮革、汽车香水、空调和二手烟共同调制出的怪味。


猛然灌入的风让发梢挥鞭抽打脸颊,带来尖锐而规律的痛感。她不得不调整车窗,可不论怎样都难以称心。频繁升降车窗引来了新一轮说教,她只得放弃尝试,缩进由座椅和车门构成的角落,阴差阳错地获得了相对舒适的体验,困意就此攀上紧绷的神经。


许久之后,一个足以致人落枕的颠簸冲散了浅眠,车外已经换了天地。灰色的厂房无序地堆砌在一起,大货车轰隆着驶过坑洼的路面,轮胎在干涸的水坑里卷起昏黄的尘埃,它们沾染在临近的绿篱上,这些无处可逃的植物就在日积月累下被迫变成灰绿的团块。只有天空原封不动地保持了湛蓝,它出凡脱俗,又冥顽不灵。


青年难以置信地张望,意图辨清自己是否置身现实。眼镜就在背包里,此时却派不上用场——她必须向父亲隐瞒自己的近视。在家人的观念中,近视还挂着不光彩的标签,一直蒙在鼓里的他们常以「戴眼镜看起来很丑」、「眼睛会变形」提醒女儿「千万不能近视」。他们越是这样做,她就越是没有勇气道出事实。


又一个颠簸袭来,头部与车体撞击的痛感代替了视觉,迫使她完全清醒,认明自己确乎处于一场远行。在这个尚在暑假的时间点,她已先行踏上求学之路——不是大学,而是复读,去「圆一个高考的梦」。她是主动提出的复读,这是一个「明事理的孩子」应有的「涵养」,意味着她能够在有人出来宣告之前,做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抉择。


如此一来,谁都不必扮演恶人。


「你第一次住校,要学会多依靠自己。现在你也有自己的手机了,需要什么当然可以自己买,但一定要记得和我们商量,不能乱花钱。」


父亲的提示总是紧跟在一个明显的清嗓声之后,这次也不例外。他就是据此认为自己有在「沟通」,且还经常和女儿「沟通」。若非随后的一个呵欠,他那从职场上带出来的「敢于连续作战、善与时间赛跑」的干练形象将无懈可击。


『我自己也懂得打车。

『疲劳驾驶会出人命的。』


把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埋进心里,换来短暂的沉默。父亲不至于想不到让她自己打车这种办法,至于交通安全,更轮不到她一个电动车都不会骑的人来操心。青年心里清楚,父亲会在百忙之中亲自送她上学,不仅是出于身为人父的责任感,更是为了呼应周围人「工作和家庭两手抓两手硬」的赞许。


「……最重要的是,有压力要及时和我们说,一定不能自己憋着。」


见女儿一言不发,父亲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语气缓和了些。女儿高考失利后,这位父亲多少学会了关注她的思想动态。即便如此,青年仍然清楚,倘若真的尝试倾诉压力,也只能换来全无作用的激励——你看,你现在经历的这些和爸年轻时吃过的苦比起来,都算什么呀!


「嗯。」


所以,她发出了一个与父亲的细心极不相称的含混鼻音,拉起对双方都好的帷帐。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那都不是问题。和人家好好沟通一下不就行了嘛,不管之前是怎么回事,你诚恳一点,人家肯定不会再为难你。」


她一直佩服父亲天南地北拉扯话题的发散能力。他正在说的是她和一名同学的矛盾。她和此人在高考前不久闹掰,影响了备考状态。由于两家人彼此熟识,在家长的互相鼓动下,这名同学将和她一起复读,不但如此,两人还被安排在同一个寝室。


「嗯。」


由于这在父亲眼中同样属于不足挂齿的挫折,青年认定了多说无益,回应的语气和之前一样机械而顺从。


「所以啊,你就放宽心,到学校以后处理好人际关系,然后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好好拼一把,爸相信你肯定可以考上××大学!」


「我会认真。」


青年依旧附和着,用逐字减弱的声音。


「会认真就对了!在你成绩刚出来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不是你实力的问题,就是没调整好心态。虽然很不应该,但也都过去了……再说了,你这个成绩去复读,还是一样在重点班,这说明你还有很多机会啊!」


乐观主义的洪流从他口中飞泻而下,其中的一两朵水花,比如那句「还是一样在重点班」,几乎可以作为黑色幽默的活教材,仿佛任何事情都有着一争高低的必要。


又过了漫长的几分钟,车子在一处低矮的围墙外熄了火,灰色的建筑随之定格在车窗窄小的框里。这些楼栋和周遭的厂房有着一样乏善可陈的轮廓,只有墙体上的大字显示了其真实身份——他们要去的复读机构。


父女二人无言地卸下行李,先前的僵持让两人仅以眼神确认彼此的进度。父亲检查着被褥和凉席的固定情况,女儿则背上包,拉起了贴着飞鸟图案的行李箱。它们本该与她一道经历某段承载轨道或天空印象的旅途、抵达某座城市的某所大学,而今却以半壁江山装填发皱的高中课本,把脆弱的愿景锁进拉链。


『工厂……』


「xx(复读机构的名称)是一座高考工厂,当一所高中背上这四个字,就是骂名,可在这里,则没有什么比这更贴切不过的美誉。」


青年回忆起网络帖文中的这段评论,遣词造句中的功利主义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爪痕。写下它的人自称考上了名校,她相信这是真的,不仅因为那些文字的精准犀利,更因为唯有成为幸存者才配将苦难扭曲成冠冕堂皇的造型。


『幸存。』


她分辨不出究竟要做到何种程度才算幸存,此岸之后永远有新的彼岸。


「在想什么啊,走了。」


父亲拍了拍呆立在原地的女儿,她先是一颤,然后踟蹰着靠近大门。那冷硬的矩形方框上悬着一道横幅,红色的布面印着似是而非的欢迎标语,在地面投下形同分界线的阴影,风将它吹得阵阵颤动。


青年厚实的刘海和鬓发也飘动起来,露出了一条狰狞的伤疤。它以左侧颧骨为始,横跨眼眶后将左眉一分为二,最终直抵额头。这是小学时与人发生争执造成的——她甚少与人起矛盾,可每一次都影响深重,小学时破了相,高考时丢了分。


「其实你该听你妈说的,把头发剪一下,就当讨个『从头开始』的好彩头,怎么样?」


「我……」


她尚且记得,在母亲建议她剪短时,父亲还以「看着很文静」之类的好话帮她挡下。现在仅仅因为一阵风,他就要用简单的迷信将表过的态草草推翻。


「刘海就不用动了。」


最起码,他还没忘记女儿留这种严重违反校规的发型是为了什么。


「那就,回去以后剪一下。」


「那说好了?」


「嗯。」


「你也有进步嘛。」


「嗯。」


「……」


两不相投的对话驱散不了沉默的阴霾,青年熟练地将伤痕尽数缠裹,不论新旧,也不论其是是否溃烂。


「我会做好。」


只要像往常一样,表一个决心。


——————

踏上宿舍楼前的水磨石地砖,沙粒粗硬的摩擦质感隔着鞋底传来,墙面漆干涸在色差明显的瓷砖上,墙根还残留有小块的水泥。有限的翻修掩饰不住建筑的破旧,比起装修更不可理喻的,是整个学校的男女生都住这同一幢宿舍楼。其中,一二楼归男生,三四楼归女生,没有专门的晾衣场,衣服都悬挂在洗漱区走廊上。由于建筑两侧各有一个楼梯,所以按男左女右分配,再在通往异性宿舍的楼梯口焊上铁栅栏,就完成了简易的隔离。


即使不考虑是否影响逃生,这种设置也漏洞百出。铁栅栏挡得住脚步,对于视线就无能为力。在上楼的过程中,每当察觉到那些男生可能并无恶意的眼神,父亲都一视同仁,毫不客气地瞪回去。他深感不安,却又无能为力,只好极慎重地告诫女儿:


「要保护好自己。」


「嗯。」


或许是没能听清女儿的回应,又或是对那毫无改观的细小声音感到不满,父亲加重了语气说道:


「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真的。」


女儿不得已多说了几个字以示强调,尽管她并不觉得就能有用。


「知道就好。别不把安全当回事,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在外面应该多提防着点。」


她听不出父亲的重点在于「别不把安全当回事」,还是「你一个女孩子」。无论是前者的过度保护,亦或是后者的性别色彩,都使她难过得不再想接话。见女儿没有反应,父亲摇了摇头,自觉无趣地放弃了对话,两人像之前那样相顾无言。


在沉默中,爬楼的过程被拉得漫长。对于缺乏运动、身形纤瘦的青年而言,把装满书本的行李箱搬上楼绝对称得上考验。可她依然一次次回避了父亲意欲提供帮助的眼神,坚持到了四楼。


「我总要能自己做这些事。」


两人行至四楼,就见到一名中年女性把守着通往走廊的铁栅门,她冷漠地扫视了一眼,示意他们前来登记。走上前时,青年看清了她的相貌——吊眉梢、细眼睛、突颧骨、扁嘴巴。


宿管捕捉到青年打量的目光,像是被冒犯一样圆睁起眼,视线在她左脸的伤疤上逗留了一秒,随即将眉毛一挑、眼珠一转,把瞠目的余威转向青年身后的男性。她张开薄薄的双唇,发出比相貌还要年长不少的干瘪嗓音:


「是家长吧?强调一下规定,男家长不许进女生宿舍。」


她毫不掩饰地端起「秉公办事」的架子,展现出把权力发挥到极致的地头蛇做派。


「你没看她东西这么多,一个人忙不过来吗?」


男人已经因为男生的事稍显火大,现在又撞上这么个嘴脸,当然没给什么好脸色。


「规定就是这样。」


宿管确实有着狐假虎威的资本。仙凌市专做复读的机构仅此一家,其他学校根本不会把资源倾斜给生源良莠不齐的复读班,过了这村还就真没这店,规定再不合理也只好忍受。


「你要不放心的话,看看跟我们一起到寝室行不行。」


男人耐着性子尝试通融。


「我走了谁来登记这个?」


宿管拿笔拍了拍登记簿,好像官老爷拍惊堂木。


「好吧。」


两个回合下来,男人大致明白与这地头蛇理论等于白费口舌。


「而且,要是别的人进来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宿管倒是乘胜追击,得理不饶人地强调自己的正当性。


「行,行,我们按规定办就是。」


为了避免留下太深的印象导致连累女儿,男人选择忍气吞声,全然失去了某国有企业中层领导的威严,落了个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反观宿管,她既不在乎这个男人是谁,也不打算体谅他的退让,只懂得继续施加地头蛇的淫威,将视线再次瞄准青年,把已经在半空比划了好几圈的手指落在登记簿上点了点,说:


「找到你的名字打个钩。都按寝室号排好了——别说不知道住哪里,你们班主任肯定有在群里说过。」


青年一直关注着班群,早已记下自己的寝室号。群里其实有男家长不能进女宿舍的通知,她以为同样在群里的父亲理应知晓,所以没有提醒。


由于太过专注复盘,青年一不小心将钩打在了下面的一格。


直到宿管说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她才惊觉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不,不好意思,我是上面那个,对不起。」


「怎么马马虎虎的?算了算了,也别涂改了,在你名字那边再打个钩……哦,叫临聆是吧,名字还挺奇怪。」


临聆照做之后,宿管还不忘对她的名字点评一二。


「家长也要签字。」


男人终于找到了示强的机会,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签章,在对应的位置端正且熟练地盖上「临源清」的手写字体。


宿管不为所动,她的眼神仍是傲慢的,此时又带上一点无知,仿佛在说「你谁啊你」。

一番波折后,名叫临聆的青年终于被放行。


「等等!」


临源清突然的出声让女儿和宿管都愣了一下,他无视了宿管的拦截,径直来到女儿身边。


「委屈你了。」


没有预想中的长篇大论,父亲轻轻说出了这四个字。面对这经验之外的情况,临聆只觉喉头似被异物哽住。


「你……啊,爸,不要说这种话。」


她尽量往带有感情的方向去组织语言,却适得其反地显得生硬。


「现在,我有智能机了,周末会给你们打视频——」


「想说话麻烦先到旁边,别挡在门口。真是奇怪,都和你们一样,人还怎么干活?」


宿管不耐烦地打断父女的道别,临聆犹豫了几秒,转身走进铁栅门中。她不敢看父亲的表情,只在转身前瞥见他紧攥的双拳。


临源清则在女儿进门后将剩余的行李推进「男家长不许进」的女生宿舍走廊,随后颓然地走向昏暗的楼梯口。


直到那个似乎永远无法理解自己的父亲从视线中消失,临聆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茫然的侵袭。她定了定神,取下背包,摸索出眼镜盒,戴上一副稍有划痕的眼镜,贴着走廊边向下望去——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楼前,她以目送完成未尽的道别。


「啊……」


声带不受控制地震颤出一个音节,心底随之钝痛着结出一道血痂。她认为自己在那一瞬肯定有着喊出什么的冲动,可千言万语最终没能汇成任何一句话。


『就这样吧。』


明明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啊。


镜片上的划痕已开始影响使用了。


『我还是什么也做不好。

『但是必须做好。

『只有这样才能……

『满足他们的期待。』


自幼及长,她都未曾离开双亲的羽翼,一直以来的按部就班钝化了神经,使她所有的思考都形同挣扎在泥淖。


「你还要站多久?赶紧搬东西啊,别堵在门口!」


宿管的催促引起了走廊上其他人的侧目,这当中有些人是从她和父亲刚被刁难起就在看戏。临聆脸上如同发烧,她躲闪着周围人的目光,无措地折回铁栅门处拖带起行李,将它们和自己一寸寸挪进那比楼梯间更加昏暗的寝室门中,好像将祭品献给怪物的巨口。


剧情梗概:名叫临聆的青年因家人看来的琐事导致高考失利,被自愿选择复读。面对无法斩断的过往与未知的前路,她感到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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