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折翼的玄鸦(下)

作者:裹之
更新时间:2026-06-09 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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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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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庞涓又早早就随着大王出城打猎去了。按照平日的习惯,她们大概会在将近天黑时才能回到都城。


孙膑用过午膳,独自在小院里坐在轮椅上,闭上眼睛低头歇息。


墙外逐渐安静下来,按规矩现在轮到府中的下人们用膳。此外,府中的不少侍从也被师姐带着一起出城去了。


孙膑的双眼缓缓睁开,看着小院的偏门。


一根食指轻轻敲打着轮椅的扶手,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自身的处境。


“就是今天吧。”


她叹了口气,轻轻推动轮椅。


从偏门出了小院,偌大的将军府果然人迹罕见。孙膑凭着几个月前的记忆,在府邸间的小道穿梭。


她的目的是找到能通向府外的、平日里供下人进出的另一处偏门。正门不仅可能有人值守,光是门前的台阶,对此时全靠自己驾轮椅移动的孙膑来说都是天堑。


一路上差点被几个路过的侍从撞见,好在孙膑听到声音提前躲在拐角处,待她们走过了才鬼鬼祟祟地继续前进。


午后的阳光最是毒辣,孙膑还穿着长袍,全靠瘦弱的手臂推轮椅,汗水已经沾湿衣襟。


终于,那道虚掩着的小门出现在眼前。孙膑长舒了一口气,她只是刚来将军府时有天闲逛路过了一次,幸而还记得在这里有个小门。


她四周观察一番,确定四下无人,轻轻驾着轮椅来到门前,将手伸向门板上的铁环。


——此时那道门却从另一侧被打开了。


那个曾将庞涓的奏章错送到孙膑卧房的侍从就在门后,肩上还挑着一担柴火。


“先生,你怎在此处?”高瘦女孩瞪大了眼睛。


“你这是要去何处?将军可曾知道?”她上下打量着孙膑扶着轮椅的双手和汗津津的脸,心中恐怕已经猜了个七八分。


孙膑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女孩的眼睛,轻轻喘着气。


“先生,你不愿说也没关系。”那侍从将肩上的干柴放在门边,张开手臂挡住了这道小门:“你回去吧……我就当做没看到,不告诉将军。”


孙膑的肩膀却缓缓放松下来,她收回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坐在轮椅上仰视着眼前的侍卫。


“我要去见一个老乡,将军不曾知道。”孙膑语气平静地说道。


然后她垂下眼帘,不再看眼前之人。


空气陷入寂静,四周没有一点风声,只有两颗心脏的跳动声。


孙膑看到拦在面前的那条瘦长手臂缓缓落下。


女孩绕到孙膑身后,双手抓住轮椅背后的把手。


“先生,我陪你去。”她轻声说。


……


有了侍从的帮助,孙膑很容易就找到了齐国使者在大梁城内的住处。


孙膑让女孩在对面街的树下等候,自己驾着轮椅去敲了门。


女孩在树下站着,看着先生敲开了门,门里走出来一个文士打扮的女子,先生和她说了几句话,那文士就关上了门。


不多久,门又开了,一个戴着冠帽的女人出现了,她和孙膑聊了几句,就热情地将孙膑迎进府内。


想必这就是那位齐国来的使者了。


侍从百无聊赖地在树下等候,手上不知不觉便以掌为剑演练起来剑法。


她是农家子弟,没读过什么书,唯一会的几招剑法便是小时候村里那个曾当过兵的老人教她的。


她小时候最喜欢听说书匠讲侠客们的故事,尤其是豫让,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主人智伯,四次三番地刺杀仇人赵襄子,又三番四次地被赵襄子放走。最后一次刺杀失败,赵襄子擒下豫让,问其为何如此执着,豫让曰:“智伯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


她也想做一位这样的侠客,为一个器重自己的主君舍生取义。


但是她从故乡来到都城后才发现,大梁很大,比魏国的其他地方加起来还大。数不清的游侠和谋士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大人物们的府邸前叩门兜售自己的才华,以求博取功名。


而她,一个无名无姓只会几招剑术的的农家女孩,并不会被任何大人物以国士待之。最后连那把唯一的剑都拿来换了盘缠,才进了将军府做个门下侍从。


侍从有些乏了,靠在树上盯着齐国使者住处的那扇门发起呆来。


她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趟这趟浑水,要是败露了怎么办?要是那个孙先生出去了就不回来了怎么办?


但是当时看着先生的眼睛,她就是想不了这么多。


当她将这个不能行走的病弱女子推出小院时,心里只想着:这个人不应该,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能陪她走到这里,侍从又觉得自己真的也算是一个侠客了。


侍从胡思乱想了不知道多久,那扇门终于又打开了。


齐国使者亲自把孙膑送出门来,俯下身子在孙膑耳边叮嘱着什么。


最后二人相视一笑,互相拱手行礼。


看到府邸的门再度关上,侍从赶忙小跑着过去推轮椅。


“久等了,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要和她谈的,但又担心时间长了被府里其他人发现。”孙膑和蔼地笑。


“先生,我们快回去吧。”侍从推着她拐进巷子里。


“嗯嗯,辛苦你了。”孙膑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心情似乎不错。



夜深了,孙膑躺在床上仍未入睡,她扭过头去看着身边的师姐,那张熟睡中的侧脸彻底放松下来,长长睫毛安静地铺盖在眉下,呼吸平缓又均匀。


本来庞涓今日是不便留宿的——明日她很早便要出城去军营里巡视,不愿自己早起时的动静弄醒师妹——但是晚膳后孙膑执意把她留下了。


“师姐你连续几日都不在我这过夜了,今晚就破例一回嘛。”孙膑拉着庞涓的衣角,鼓着脸道。


庞涓看着师妹的模样,也是哑然失笑:“再过两日我便闲一些了,到时再来陪你睡到日上三竿。”


“那可不成,过两日是过两日的份,今日是今日的份。”孙膑一板一眼道,“你会因为明日要练武,今日就不练了吗?”


庞涓笑着举手投降:“罢了罢了,今回就依你。”


孙膑抚掌欢呼,心里却暗暗叹气:这是最后一回了。


明日那齐使就要启程回国,届时便是孙膑的出逃计划的最后一步。


或许今晚就让庞涓回主院歇息更有利于自己的行动,或许强行留她住宿会让她心里生疑。


但孙膑今晚就是想和师姐待在一起,即使这个选择违背了她作为一个兵家弟子的准则。


孙膑手托着脸,在床上撑起半边身子,伸出另一只手,替庞涓捋好额上的碎发,借着窗外的月光细细端详师姐熟睡的脸。


眉宇间的英气、睡着时也微微上扬的唇角、那一头铺散在枕上的黑发。


果真好看,她刚被师父捡上山的时候就觉得人群里就属这个师姐最好看。


孙膑的手轻轻滑过师姐的脸颊和脖颈,最后落在她的左胸前,隔着那一处柔软感受着师姐的心跳声。


那心跳在孙膑的脑海里回响,熟悉到就像自己的心跳。


她又想起自己在剧痛中苏醒时对师姐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她摸着脸上被师姐刺下的字,无助地问师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啊,师姐……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呢?


还有为什么,即使确认了这一切,我却还是,对你恨不起来。


你夺走了我的双腿,在我脸上刺下墨迹,把我囚禁在此处,但你还是毫无防备地在我身边熟睡——明明我只要随便藏一把小刀,你就会像《琐语》里的那个士大夫一样,在梦中死去。


但我就是没想过这么做,连一丝一毫的念头都没有。


“唔……”身下的庞涓突然发出一道软软的叫声。


掌心处传来软中带硬的触感,孙膑屏住呼吸——师姐胸前的某处,竟因为她的抚摸产生了一些变化。


“师姐啊师姐……你这个人啊。”孙膑笑着叹气,撤下了抚在对方胸前的手,重新躺回床上,却挨得庞涓更近了一些。


她将自己的左脸轻轻贴上庞涓的脸颊,那一行“罪人孙膑”的墨字夹在姐妹二人中间。


要是我只把你看做伤我最深的仇人,那就最轻松不过了。


但是我又怎么做得到呢。


——从那年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的身边从头到尾,就只有你一个人啊。


师姐的温度从脸颊相贴处传来,孙膑的意识逐渐陷入混沌。


……师姐,日后再见了。


你给我的笼子很好,但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次日午后,孙膑穿戴整齐,将藏在床底那坛未开封的酒端端正正地放在那张每日和师姐一起用膳的桌案上。


高瘦女孩推门而入,对着孙膑犹在擦拭坛身的背影轻声道:“先生,那齐使的车驾在偏门外等候了。我四处看了,现在路上基本没人。”


“好的。”孙膑微微点头,视线在这个居住了一段时日的卧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停留在酒坛上。


她本想等到师姐寿辰时,正好是开坛的时候,就将此酒做礼物赠予师姐。到时姐妹二人又能像在山中的时候一样,共同开怀畅饮。


但现在,这个愿景再也无法实现了。


“我们走吧,你快要换班了。”孙膑叹了口气,回头对侍从露出微笑。


女孩小心翼翼地推着孙膑的轮椅,一路上轻手轻脚地绕行,很快就将孙膑送到了上次私自外出面见齐使的那处偏门。


齐国使者的车驾就在门外,之前开门的那个文士迎上来,两个女子一起将孙膑抱上了马车里。


高个子女孩看到先生终于上了这辆马车,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正打算转身回去,却被她叫住了。


“谢谢你,白鹭。”孙膑从车里掀开门帘,对着车下的女孩微笑道。


女孩诧异:“先生怎知我的诨号?”


“那天在院里晒太阳,听到别人这么叫你。”


孙膑顿了顿,认真地看着白鹭。


“随我去齐国吧。”


白鹭微张着嘴,整个人停住了。


最后她笑着摇摇头:“不了,先生,我是将军的门客。”


孙膑继续注视着白鹭眉上那道浅浅的疤,对这回答似乎也并不是很意外。


最后她微微颔首,放下门帘。


车夫轻喝一声“驾”,车马开动,孙膑秘密离开魏都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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