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亲爱的公主殿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里是森林中的一处隐蔽的天然岩洞。只要从洞口稍微深入几步,外界的视线便无法触及,隔音效果也很好,很适合用来进行见不得光的谈话。
在中午集合前的一点空隙,维斯佩拉将洛克珊带到了这里。
「你应该大致猜得到我要说什么吧?」
「哎呀呀,我们的公主殿下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我这等平民怎么可能看穿您那深不可测的心思呢。」
面对洛克珊那近乎习惯性的明嘲暗讽,维斯佩拉只是微笑了一下。
「那么,我就不绕圈子了。……是你杀了诺瓦,对吧?」
维斯佩拉的语调极其平稳,分明像是在陈述某种客观事实。
然而,在如此直白的指控面前,洛克珊的脸上依旧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哦?这口黑锅我可不背。诺瓦小姐明明是自己失足跌入灌木丛,毒发而死的,这点大家不是都亲眼确认过了吗?」
「不。诺瓦是死于一场蓄意谋杀。」
「公主殿下,请收起你在王室里用的那套阴暗猜忌吧。我承认,这个妄想确实很有趣,但——证据呢?你拿得出哪怕一丁点儿证据吗?」
洛克珊抱着双臂,语气中透着一股自负。
她似乎对自己的伪装很有信心,深信那场毒素引发的溃烂已经彻底抹除了一切。
不过,如果这个间谍做事真能做到滴水不漏,她也不会被王国扔到那艘死人船上了。
维斯佩拉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帕,平摊在两人之间。
那上面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几根极细的缆绳线头,以及最关键的——那两三根漆黑如鸦羽、采用了三股精纺工艺的呢绒纤维。
洛克珊的神情僵住了一瞬。
「这就是证据。不用我多说你也能理解吧?」
「……所以呢?也许这只是你沾了点自己的血,截下了船上的缆绳,然后趁我睡着时偷偷扯了点我衣服上的布料,想要栽赃于我。」
仅仅在刹那的失态后,洛克珊便迅速找回了那副游刃有余的面孔。
但维斯佩拉看得出来,对方的眼眸深处已经染上了一层阴霾。
「维斯佩拉小姐,你也知道吧?那具尸体现在连灰都不剩了,不可能再做什么尸检。就算你把这所谓的『证据』展示给其他人看,也没有任何说服力。」
维斯佩拉当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但这对她接下来的计划而言,根本构不成阻碍。
「洛克珊小姐,在这座岛上,指认凶手并不需要法典上那种严丝合缝的逻辑链。只要我把这些东西亮出来,告诉其他人,是你亲手勒死了敬爱的诺瓦小姐……你觉得,她们还会容许一个潜在的谋杀犯继续睡在她们身边吗?」
「……」
洛克珊陷入了沉默。
「……所以,你是打算把我送上那个祭坛,用我的性命为你的权力之路铺就第一块基石?」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再也没有了半分先前的戏谑。
可维斯佩拉却轻轻地笑了笑。
「我要是真想让你死,现在就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这些,干嘛还要在这里和你浪费口舌?」
「……哈?」
「聪明的洛克珊小姐肯定猜得到我的真实意图吧。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洛克珊沉思了几秒。
「………把柄。」
「没错。」
维斯佩拉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想和你做一桩交易。只要你今后绝对服从于我,我就不会把你的罪证公之于众。而作为回报,我会确保你在那个『新的秩序』里,活得更久一点。」
与其浪费掉这颗绝好的棋子,不如将她拉入自己的麾下。
在这座岛上,文明社会的所谓「正义」没有半点用处。既然已经死了一个人,那么只要能掌控住局面,就没必要再增加无谓的死亡。
「……『绝对服从』?哈,这算什么,奴隶吗?」
洛克珊的眸子里再次泛起一丝嘲弄的微光。她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维斯佩拉,低声说着。
「哦哦,我懂了。公主殿下是在这荒郊野岭寂寞坏了,想用这种手段逼我帮你泄欲?如果是那样的话,直接说就好了嘛,我又不会拒绝……」
「……?」
维斯佩拉没想到她在这种境况下还能开得出玩笑。
「……我没说过这种话。我只是要求你在未来的决策中,绝对听从我的指示。至于其余时间,只要你不做出任何危害我或其他人的行为,你的自由不受干涉。」
「好好,我明白~」
「不过,如果我的身体能让你乖乖听话的话……我十分乐意。」
维斯佩拉之前也被洛克珊像这样骚扰过,也许她真的有那方面的兴趣。
维斯佩拉在王都见过太多为了权力出卖肉体的权谋,虽然她自己并没有做过那种事。不过,如果这种程度的牺牲就能彻底驯服一条猎犬,她觉得这桩买卖十分划算。
这下轮到洛克珊愣住了。
她像是在确认疯子一般,盯着维斯佩拉看了许久。
「……哼。算了吧,我对你没兴趣,阴暗的政治家。虽说我确实想上漂亮的女孩子,但也得挑挑对象的。」
「说这种话……你真做过那种事?」
「……」
洛克珊再次陷入了僵硬的沉默,瞥开了视线。
「呵,不过是嘴上厉害罢了。……说正事,这桩交易,你答不答应?」
大概并没有第二种选择,除非洛克珊想死。
洛克珊低着头,脚尖在潮湿的泥土上碾过。
「对了,别想着把我也杀掉了事。我已经将部分信息透露给了另一个人,要是我死了,那人也能指证你的。」
「哈,你在虚张声势吧?」
确实是虚张声势。但洛克珊也没有确认真伪的手段。
「要是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问看啊。」
「…………切。我答应,行了吧?」
洛克珊有些颓然地靠在岩壁上。
「很好。达成共识。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严禁擅自杀人。」
「行行~没事了吧,可以走了吗?」
「等等。」
洛克珊转身就要走,维斯佩拉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洛克珊,你太莽撞了。」
「……什么?」
维斯佩拉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杀诺瓦。但你不想想,诺瓦小姐可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拥有野外生存经验的人,这些经验会对我们以后的生存有很大用处。」
「……那种经验……我也不是完全没有。」
洛克珊似乎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这点,底气不足地小声辩解了一句。
维斯佩拉看着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就是因为你这么莽撞,才会被王国抓住吧。……算了,人已经死了,也没什么能改变的了。以后你好好发挥作用吧。」
维斯佩拉终于松开了手,放任这只勉强被驯服的猎犬离开了洞窟。
◆
正午时分,全体成员都集结在了营地旁,席地而坐。
这里的位置,和那天星光下的夜晚几乎一样。
「那么,我们来商讨一下今后的生存方略吧。」
这是维斯佩拉掌控话语权的第一次会议。
她看着眼前的众人,冷静地审视着她们。
「诺瓦小姐死了。但她不会是这里的最后一位死者。」
「诶……什么意思?」
伊莲·德沃,这位过分感性的宗教少女,正不安地望着她。
虽然威胁性不大,但她的情绪化也有可能煽动其他人的恐慌。
「我不是在鼓励大家互相残杀。正相反,即便这里是地狱,我们也要建立起秩序。为了换取更多人的生存,以后我们需要建立一套绝对公平的流程,定期选出一名成员作为祭品。这确实残忍,但总比毫无秩序的杀戮要好得多。」
维斯佩拉看向伊莲。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原本最激进的反对者,此刻竟只是抿了抿嘴唇,随后低下了头,没有再说什么。
看来刚刚可能发生了一些事,让她有所改变吧。
「『选出』……要怎么选出呢?」
莉莉安·莫尔托,这个较为寡言、大概人畜无害的少女,有些怯懦地提问道。
「投票选出吧。选出对集体生存价值最低的人,尽量不要掺杂个人私心,虽然我知道这不可避免。」
「投票吗……」
布兰汀·莱斯佩兰斯,低声呢喃着。这位目前的表现比较稳定,与人为善,但还有待观望。
「投票会采用匿名制,每个人都可以写下自己认为最合理的人选,不需要有任何公开的社交负担。对吧,维斯佩拉小姐?」
艾薇·阿德莱德·蒙雷,那位总是戴着温柔面具的女仆,此刻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
这个女人表面上看起来无害,但她越是表现得通情达理,就越让维斯佩拉感到深不可测。总之,最好能与她维持互不侵犯的关系。
「没错。那么,大家都同意这个规则吧?」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短暂的犹豫,但她们最终还是陆陆续续地点了头。
「好。接下来是关于食物的分配。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约口粮,延后下一次投票的时间,我们必须采取最严苛的定量配给……咦?」
突然间,维斯佩拉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啊,对了。
食物的保质期。
不知为何,维斯佩拉竟忽略了常识,下意识地将石桌上那些凭空出现的食物默认为「永不腐坏」的特制品。
……可这真的是她的疏忽吗?
「……呃,各位,你们没觉得我刚才的发言有些问题吗?」
维斯佩拉皱着眉问道。
少女们面露迷茫。
显然,不仅仅是维斯佩拉,所有人的脑海里都默认了那份「永不腐坏」的神迹特征。这种强行植入脑海的印象,正如那天读完石碑文字时的感觉一样。
「啊……『食物永远是新鲜的』,这个又是,强行塞进我们脑海里的念头吧?」
菲莉西亚抢先一步说出了那个猜测。
菲莉西亚·夏洛特·洛舒阿尔,伯爵家的大小姐,目前为止一直表现得中规中矩,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少女。不过,艾薇似乎对她很……溺爱?总之她们的关系很亲密。不想得罪艾薇的话,最好也不要得罪她。
「嗯。既然我们脑袋里都有这种感觉,按照上次的经验,这大概就是真理了。」
这算是一个难得的好消息。不需要考虑储藏,意味着她们可以更灵活地调控配给。
「不过以防万一,最好还是取一小块验证一下。总之我们就先在『不会腐坏』的前提下进行讨论吧。」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会有错。
这些食物毕竟已经是「神迹」了,有这种神奇的特性也并不奇怪。
「嗯,刚才在祭坛那边我大致统计了一下,石桌上的食物大概够我们九个人吃六天。」
看起来这位圣女的行动效率相当高。
圣·塞维琳,目前看来她和维斯佩拉站在同一边,可这并不代表以后皆是如此。她似乎很强势,如果能拉拢到自己这边的话当然最好,但可能有点困难。
「也就是说,六天后,我们将举行第一次投票。」
「是的。」
六天。这个时间并不长。
很快,这群少女就必须亲手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将那个前几天还一起说笑的同伴推上断头台。
这件事,想必会给她们造成不小的精神压力吧。
「……食物,得有人看管才行吧?」
妮娜·杜布瓦,和艾薇同样是洛舒阿尔家的女仆,不过和菲莉西亚的关系似乎并不好。她的性格可能有些问题,但不会有太大影响力,威胁较小。
「你说得对,要有人负责食物的管理。这件事我们就放在稍后进行讨论吧。」
维斯佩拉点头同意。
「然后,有一件事我必须告知各位。虽然这可能会让大家陷入不安,不过请放平心态,这纯粹只是设想出的一种可能性,没有任何依据。」
她用余光稍稍瞥向洛克珊的方向。
「——诺瓦小姐,可能并非意外身亡,而是被人谋杀。」
然而,洛克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
「嗯,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呢。」
不光波澜不惊,甚至还语气平淡地附和了维斯佩拉的发言。
「诶!?为什么要杀害诺瓦小姐!?诺瓦小姐明明那么……」
「所以说,只是一种设想罢了,真相大概和我们原来认为的没有偏差。况且,诺瓦小姐的遗体已经消失,也无从查证了。」
维斯佩拉用冷静的语调打断了伊莲。
「我提起这个设想,只是想说,以后也不排除有人想要谋杀别人。」
空气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因为,这确实是合情合理的推测。
也许会有人害怕自己在投票中被选中成为祭品,因而提前杀人;又或是纯粹被岛上的压抑气氛放大了情绪,细小的摩擦演变为仇恨,从而冲动杀人。
「谋杀,是在我们的规则之外的行为。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一旦搜寻出证据,凶手应当无需通过投票,直接被送上祭坛。」
虽然维斯佩拉认为这座岛上的「正义」是灵活的,但谋杀行为还是越少越好。所以必要的震慑是不可少的。
况且,不惩治凶手,只能是在凶手对集体的未来可能贡献大于可能危害的情况下才能被维斯佩拉所允许。
「直接送上祭坛吗……那个,我觉得,就算真的有这种事,罪过更多地也在于这个绝望的环境吧……能不能至少等到粮食不够的时候再进行献祭呢……?」
莉莉安垂着头,声音细若游丝。
她的考量,维斯佩拉当然也考虑过。但是……
「杀人偿命,理所应当。况且,继续放任凶手待在我们之中,谁知道她会不会再次杀人?」
塞维琳代替她作出了回答。
当然,维斯佩拉并不完全是这么想的,不过她们的结论一致就够了。
「……好吧。」
「总而言之,私自杀人是绝对被禁止的行为,这点应该不会有人有异议。那么我们再讨论一下工作安排吧……」
最后,她们在诺瓦曾经制定的基础之上,对每日的工作进行了一些调整。
变动在于,将会增设一人来看管水资源和食物,并顺便进行漫长的生水过滤和煮沸工作。同时,夜间的守夜人数从原本的一人提升至两人一组,这是为了让她们形成互相监督的关系,防止任何一方在深夜实施作案。
历经漫长的讨论,建立在骨血之上的全新秩序,终于在特萨若斯的废墟上初步确立。
在外面的人看来,这样的秩序绝对会被称为「恶魔的秩序」,但在地狱里,只有恶魔的秩序才能让她们活下去。
「好啦。大家已经饿了很久了,先去吃午饭吧。今天的份额可以多一点,算是对这几天饥饿的补偿。」
谁也不知道,在这套异化的秩序下,今后会发生些什么,她们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
但无论如何,新的国度已经在废墟上扎下了根。
也许这和历史上那些国家开国之初的心情并无二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