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杨桃趴着抻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诶？人呢"
转头一看，黄梅正伏在案台写着什么
注意到杨桃已经清醒，黄梅转过头
"早"
"啊啊，早啊"杨桃慵懒地回应
"若是在黄家，如此这般睡到日上三竿，免不了被打一顿板子"
"是是是大小姐，你吃饭了没有？"
黄梅无辜地摇摇头
"怎么不吃？"
"不会做"
"……"
"过来，我教你"
"不学"
"为什么？你别告诉我以前都是你家御厨给你做饭吃"
"并非御厨，皇宫里才是御厨，不可僭越"
杨桃气得翻了个白眼
"重点是这个吗？我说你的思想"
杨桃伸手杵了杵黄梅的脑袋
"太封建了，哪有那么多此尊彼卑啊？不能总依附于别人。艺多不压身，你学会的就是你的，自己会不如别人会懂不懂？何况你……"
杨桃本来想说何况你现在已经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了，但还是咽了回去
"看着点啊，我教你"
随后杨桃先把带着火星的余烬熄灭
"为何如此？直接烧起来不更好"
杨桃点点头
“但是要教你啊，当然是从头教”
…………
片刻后，灶火生起
“记住没有”杨桃转头看向一边的黄梅
黄梅眉头微皱，像是在仔细思考
“颇为复杂，但黄梅记下了”
"行了，你去吧，接下来的我来"
杨桃娴熟地加水蒸饭，转身发现黄梅仍坐着板凳杵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向这里
"大小姐怎么不去看书了"
黄梅眉眼弯弯
"看你忙活，颇有趣味"
杨桃努努嘴，总有一种想给黄梅一脚的冲动
"站着说话不腰疼，去帮我把扇子拿过来"
黄梅乖巧地拿来扇子，杨桃一把拿过给灶火扇风
"你为何对生火做饭之事如此熟练"
"第一，我没做过丫鬟。第二，我奶奶家住在乡下，看了很多遍了，我也经常帮她"
黄梅伸手捋了捋发丝
"确是个孝心之辈，可塑之才"
"我谢谢你"
"能吃了吗？"
"还没
……
"能吃了吗？"
"还没……"
……
"你果真是通过仙法来到此地的？"
"我不修仙，上着上着课就到这里了……"
"能吃了吗？"
"一边去！"
…………
杨桃拿出一份萝卜干放在桌上
"请吧，大小姐。粗茶淡饭，凑合凑合"
黄梅看了桌上的饭菜一眼
"虽然这饭食实是乡野之物，但能果腹便可"
"谁说不是呢，您将就将就吧"
杨桃突然搭话
"诶，我说，你从黄家出来之后都靠什么度日啊"
"有些银子，还有些首饰字画书卷"
"哦，就是昨天你抱着的那堆东西"
"正是"
"那你是不是什么也不用做就能衣食无忧了吧"
"并非。银子撑不了太久"
"那把书卷字画卖了不就得了，换几座豪宅应该……"
话音未落，黄梅把筷子放在碗上，眼泪啪嗒啪嗒滴落在桌面上
杨桃连忙起身凑到黄梅身边
"诶诶诶，你别哭啊？大小姐，我怎么你了？"
黄梅依旧止不住地抽咽
"乖，摸摸头，不哭了，到底怎么啦？"
慢慢地，黄梅的哭声渐弱，她抬起头，红红的眼睛看着杨桃，伸手拉住杨桃的衣角
"不要把我那些字画书卷卖掉，好不好？"
杨桃一脸疑惑
"啊？我没说……哦我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的东西当然是你自己处理，我不会动的"
"此话当真？"
"当然了"
突然，黄梅伸出小拇指，示意杨桃跟上
"诶？你们明朝就有拉勾约定了吗？"
"什么叫拉勾？"
"就是这样子，不是要做约定嘛"
"十指连心，一言为定。指为心证，不可相违。"
"哎呀，懂你意思，一百年不许变"
黄梅略微睁大眼睛，喃喃道：
"一百年？！！……也……也行"
随后，杨桃伸出小拇指和黄梅的连结在一起
"嗯？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
"对了，给我说说，为啥字画书卷不能卖钱"
"字画书卷，乃家父黄铭真迹。"
"你爹诗人？"
黄梅闭上眼睛，默默纠正
"请用令尊二字"
"是是是……令尊……是……文学大家？"
"正是"
"那，你……"
这一次，黄梅没有再逃避，也许只是没有问到她个人的经历，所以黄梅全盘托出
她深吸一口气
"家父文采斐然，是黄梅的父亲，也是黄梅的敬仰之人。他作词作诗多首，同时又擅长书法字画"
"那为何……"
"家父，于前些年，与世长辞了"
"啊？"
杨桃意识到自己好想问得有点多了
但戛然而止的话，反而欲盖弥彰
杨桃索性继续问下去
"呃……对不起。但我觉得应该问一问令尊去世的理由，也算是对才子的一份尊敬……"
黄梅摇摇头
"无妨。家父作了一首诗，咏颂冬日，借此讽刺朝中趋炎附势的小人，结果遭人构陷，卷入了文字狱"
杨桃"哈？"了一声
"清朝才有文字狱啊？明朝也有？"
黄梅歪歪头
"清？是明的哪个年号？黄梅饱读史书，却未曾听闻"
杨桃拍拍嘴巴
"没事……你继续说"
"家父被构陷，然后打入狱中，数次上书无果，冤死狱中……"
"后来，黄家就被遣散了"
这个虎头蛇尾的故事，黄梅明显不想讲关于自己的那部分，杨桃也没有继续追问
"那，那首诗在哪里？"
"在我这里"
"能看吗？"
"可以看，但切莫声张。后来家父的好友为家父平反昭雪，但木已成舟，仅剩的孤本在黄梅手中只此一份"
《咏冬》
黄铭
玄英不见流离苦，拂袖偏偏降雪寒
寒风卷来凄长夜，吹去河海与山川
河渡虾蛇滞深底，江海鱼龙欲跃难
冻毙树梢寒号鸟，撕落如雨枫叶丹
山君方始祭牛鹿，纯阳仍需脂膏暖
熊罴暂眠山中洞，不敢对碰三九关
崩断大地枯白草，坍落青天参与商
吹痛人间苦命郎，坠灭银汉圆与方
熄灭夜雨十年火，袭来漫漫百岁愁
刮倒伽蓝千佛寺，冻掣北海万尺楼
古往今来寒相似，岁岁年年苦不同
吾言得来锦囊法，可安灵台此寒中
春来可盼需坚韧，试学三友静忍冬
待到明日积苦化，春芒翩翩燕过帘
与君重游春江处，新桐初长柳绵绵
琉璃一盏春江水，煮作香茗请君先
"大气磅礴，你爹……令尊果然有文采。所以，哪个地方有问题？"
黄梅指了指倒数第三行
"明日"
"明日？"
"对。反对家父的人把明日解读为明朝，污蔑家父是暗讽大明王朝表面风光靓丽，实则民怨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