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版配乐交上去的时候，李祐心里其实有点得意。

一向“生活规律”的她熬了两个晚上火力全开把最重要的几段写出来了，一边写一边嘴角疯狂上扬，总觉得自己这次写得很“有灵魂”，甚至在某个段落里偷偷加了一点小心思。

一段很干净的和弦推进，但旋律不是那种商业片常见的“情绪堆砌”，而是更像她自己的，柔软、清澈的感觉。写完了还觉得意犹未尽，又把最近学到的一些弦乐技巧美滋滋地加上了。

写完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下终于在这个项目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李祐把文件发给音乐总监，又发给张胤曦的助理一份。

邮件写得很乖：老师您好，第一版配乐方案已整理，请您指正。

发完邮件，李祐靠在椅背上刷刷手机休息一会儿，脑子里开始幻想：张胤曦会不会觉得自己很特别，很干净？她一只脚脚跟点地，脚尖来来回回晃，忍不住轻轻哼了起来。

这段时间也断断续续发了几首新歌，唱功还是那样，但是rap嘛，不需要什么唱功，只要别糊，然后曲子到位，这就成功了一半，而且慢慢的也自己摸索出了一些新东西，除了一贯的“像一首诗”一样的歌词，复古，内敛，编曲还大胆尝试了swing节奏爵士了起来。

【这个艺人我好像在上周的音乐节见过】

【是xx音乐节吗！】

【那次xxx也在】

【李祐本人线下看着好乖的】

评论区这些一看就不是水军号，因为林琰一开始就说过大实话“你现在这个粉丝体量还没到需要买水军的线”。

不过现在这样慢慢被人看见也算是一种认可吧……

第二天上午，会议通知就来了，很短很冷的那种。

【10:30 看片+音乐讨论，李祐参加】

短短一行字，足以让人有种快要心跳骤停的感觉……

李祐把电脑合上，抱着资料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人不多。

张胤曦、导演、音乐总监、剪辑、助理。

李祐坐下，背挺得笔直。张胤曦没有寒暄，她直接按下播放。

画面是电影的一段中段：女主角在雨里奔跑，镜头很紧，节奏很快，情绪很压迫。

李祐的配乐进来的时候，自己心里还颤了一下，因为她觉得那段旋律太漂亮了，漂亮得像一根细线，ber——的这么一拉。

可播放到一半，张胤曦抬手。

“停。”

剪辑停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张胤曦转头看李祐，语气很平静：“你觉得这段是要观众哭，还是要观众喘不过气？”

李祐愣住，因为她的答案不是哭也不是喘不过气，而是“ber——一下”，她张了张嘴：“我，我觉得这里应该……”

张胤曦看出了李祐这个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样子，打断了她的话。

“这里是商业片。”说“商业片”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贬义，只是像在陈述规则，“商业片的观众不是来欣赏你‘写得漂亮’的，他们是来被情绪抓住的。”

李祐的脸一下热起来，她想解释：我也想抓住啊，那个……ber——一下的……

可她的喉咙发紧。因为张胤曦这话一出，别的解释都像是在找借口一样，抛开个人感情，她写的确实太软了。

像自己情绪上来了写的一首独立音乐作品。

但电影不是她自己的作品，甚至配乐也只是起到一个巨大机器里一个部件的作用。

张胤曦看着李祐，眼神很冷静：

“你这段写得很干净，给人的感觉就是……”张胤曦做出像拽着什么东西一样的手势，想了想形容词还是放弃了比喻回归话题本身，“但是太软了。”

李祐的心脏猛地一沉，耳朵红得发烫。

音乐总监在旁边咳了一声，试图缓和气氛：“李祐是新人，她可能……”

张胤曦抬手，示意音乐总监不用说话，她没有看导演，只看李祐。

李祐眨巴着眼睛，感觉自己这时候好像在张胤曦的视线下缓缓缩小。

张胤曦问：“你是不是想整点不一样的？”

李祐咬了咬唇，她点头，点得很轻。

“想法没错，但你要先学会把观众的情绪带动起来，而不是……”

张胤曦又开始想形容词。

ber——的一下。李祐很想这么说，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个说法显得不够严肃，她只好保持沉默。

“你要先把商业片的基本色彩写对。”张胤曦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一点：“你现在这段，情绪没起来，而是有种生拉硬拽的感觉。”

李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张胤曦说得对。

她对故事情节确实过度解读了，到了情绪层面直接跑偏，像在电影里偷偷塞了一首自己的歌，而商业片不允许这么自恋。

张胤曦把电脑推到李祐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标注好的时间轴。

“这里，你要加压……这里，你要给冲击……这里，你要让观众心跳上来。”

李祐盯着那些标注，抿了抿嘴，她小声问道，虽然心虚，但还是保持了rapper口齿清晰的讲话习惯。

“那我写的配乐……是不是都不能用？”

张胤曦看了她两秒。

“能用，你可以去隔壁那个文艺片剧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李祐又疼又清醒……还不如直接说“不能用，叫你们厂牌负责人来把你领回去”呢。

这个时候说“文艺片”简直跟阴阳怪气差不多。李祐自己也讨厌文艺片，她从来就不是那种有文艺灵魂的人，对那些号称“文艺片”结果拍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故事情节的电影不说嗤之以鼻，至少也是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李祐深吸一口气，她先是对着张胤曦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张老师，就这段，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我想证明一下自己也许有办法短时间内尽可能贴近您的要求，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张胤曦把电脑轻轻推给李祐。

因为用来投影的电脑打开了cubase，本来就拉着窗帘的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更暗。李祐的手速很快，除了几个钢琴轨以外的轨道全部静音，然后把原本一串黑键简单粗暴地降成了白键。

屋子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李祐到底要干什么，只有音乐总监多看了一眼第一个和弦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

“我觉得这样也许会表现出主角内心的挣扎。”

空格键敲下，音乐开始播放。

原本温暖的一首曲子，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旋律轮廓，但修改后每一个音都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小三度代替了大三度，减五度代替了纯五度。那条旋律在垂死挣扎，每一个乐句都像一个人在流沙里往上爬，却越爬越往下陷。

张胤曦看着李祐，眼里闪过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李祐重新敲下空格键停止播放。“把原本的B大调换成B洛克利亚……我觉得这是一种能表现出主角内心挣扎的方式。”

依旧是声音很小，但咬字清晰。

“我很高兴看到你能有这样的发挥。”这是张胤曦对李祐这个行为的最终评价。

会议结束后，剧组要出外景，导演、摄影、制片组都要出差。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

张胤曦也站起来，扣上外套扣子后看了一眼李祐：“你不用跟着出差。”

李祐愣了一下：“我不去吗？”

张胤曦说：“你留下，向我证明刚刚的进步不是偶然。”

这句话像一把刀，也像一份信任。

但说实话，确实是偶然……因为B大调改B洛克利亚属于偶然的顺利，要是自己这首曲子一开始是C利底亚，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改成C洛克利亚估计要挂电脑上了。

李祐只是点点头。“好的。”

张胤曦拿起文件，准备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李祐一眼。

那一眼一如既往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留下一句：“你要是下次再发挥不好，等着我把你送到文艺片剧组吧。”

“嗯嗯嗯。”李祐小心翼翼地点头。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声音。

李祐低头看着电脑里的工程文件。

已经改了调的，清一色白键……

也许在这个项目里，单靠自己的理解是不够的，必须学会如何多数人认可商业规则里，依然写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祐点开另一个轨道，慢慢地改。

果然，这次这不是面对姐姐，不是暧昧，不是被哄。

这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