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青市维安局地下基地,零号训练场,一阵巨响过后,浓烟四起。
训练场的自动除尘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将弥漫的烟尘一层层抽走,露出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的地面和墙壁。特制的吸能材料像被犁过的土地,翻起一道道狰狞的沟壑,最深的地方几乎能看见底下的合金框架。
场外,观察室内几个负责记录数据的后勤人员面面相觑,手里的终端屏幕被震得差点脱手。其中一个年轻的新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便被身旁的前辈一把拽住衣领。
“别跑。”前辈面无表情地说,“这里很安全,怕什么?”
“可是这次动静也太——”
话没说完,又一阵烟尘从场地中央翻涌而出。
训练场的中央,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渐散的烟尘中缓缓显现。
林千歌,维安局首席。
她穿着黑色的训练服,衣料紧贴身体,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黑色长发束成干练的高马尾,发梢在尚未完全平息的空气乱流中轻轻飘动。她的呼吸平稳,仿佛刚才的激斗不过是一场轻松的过家家游戏。
而在她前方不远处,一个直径近三米的浅坑里,彼时才十八岁的皇甫意清仰面躺在碎石和灰尘里。
黑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额前,浑身沾满了灰尘,训练服也破损不堪,露出底下大片青紫的皮肤。她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骨骼和肌肉,传来阵阵钝痛。
她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是冷白色的灯板,一圈一圈,亮得刺眼。灯光照得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视野边缘有一层模糊的光晕。
她又输了,和往常一样,没有一点悬念地输了。
“还来吗?”
林千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就好像是在陪缠着自己的妹妹玩过家家游戏一样无奈。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现在的你已经没有在自愈了。所以,今天就到这里吧。”
皇甫意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躺在坑里,盯着天花板。她试着催动体内的灵子,却发现正如林千歌所说,她已经没有办法进行自愈了。
毕竟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半觉醒者,原本就不能够高效地利用体内的灵子,而两个多小时的对打下来,她体内的灵子早已所剩无几。
“不来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千歌站在坑边,低头看着她。训练场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让皇甫意清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就起来吧。地上凉。”
皇甫意清没动。
不是她不想起来,而是真的有点爬不起来。刚才那一击,她的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地面上,即使有身为半觉醒者强化过的身体素质,那股冲击力还是让她的脊椎像是被拆散了一样,每一节骨头都在抗议,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断了好几根,左腿也有几处不同程度的骨折。
林千歌等了两秒,见她没动静,便意识到是自己下手重了了。她直接跳了下来,伸出左手按在皇甫意清的胸口,闭上双眼静静地催动自己体内的灵子去帮皇甫意清疗伤。过了没多久,林千歌睁开双眼,一只手抓住皇甫意清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托住她的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把她拎了起来,脚尖轻轻一点便从坑中跳了出去。
“怎么不说话了?生气了?”
林千歌放下皇甫意清,笑着看着她,而后者则有些不满地别过头去。
“没有。”
“你这表情可不像是没有。”林千歌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头,“怎么,嫌姐姐下手重了?”
皇甫意清拍开林千歌的手,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林千歌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站在她面前时,她要仰起脸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此刻林千歌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像冬日里透过云层漏下来的一线阳光。
“我没有,我只是在想,我什么时候能赢你一次。”
林千歌一愣,随后故作沉思地想了想。
“大概,得等到我老的走不动路的时候吧。”
皇甫意清有些无语地看着她,右手轻轻锤了一下林千歌的肩。
“那你可得活到那时候。”
“哈哈,真到那时候,你还会忍心朝我一个老太太大打出手吗?”
“老太太打老太太,这很公平。”
皇甫意清说着,又伸出手去锤林千歌的肩,只不过这次被林千歌笑着躲开了。林千歌顺势又揉了揉她的头发,皇甫意清的黑色短发被她揉得乱糟糟的,有几缕翘在头顶,像一只刚被抚摸过的猫竖起的耳朵。
“身上还疼吗?”
林千歌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认真了些。
“不疼了。”
林千歌闻言嗤笑一声,“那看来我现在治疗手法还挺不错的。说不定等小意清更强一些之后,我就可以退休去医疗部当一个小医生了。”
“你当医生?”皇甫意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怕病人会被你治死。”
“喂!哪次训练之后不是我给你疗伤的?说话要讲良心。”
林千歌作势又要去揉她的头发,皇甫意清这次却提前偏头躲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训练场,走廊里的冷白灯光照在她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千歌走在前面,皇甫意清则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她已经保持了十几年——从皇甫意清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到她会跑会跳,到如今她会握刀会战斗。
这个距离从未改变过。
“今天回去好好休息。”林千歌的声音传来,“明天没有什么安排,你可以多睡一会儿。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去医疗部”
“那你呢?”
“我?”林千歌想了想,“我一早要跟着局长去一趟总部,有个会要开。大概后天晚上回来。”
“什么会?”
“无聊的例行会议,只是跟着局长过去走走形式,放心好了。”
两人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皇甫意清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从-17跳到-9,又跳到-5。林千歌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的低鸣,和电梯运转时轻微的机械声响。
“哦对了,”林千歌一拍手,“过两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了。”
“每年都说不用,结果到最后还不是要我费尽心思猜你想要什么。”林千歌叹了口气,“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这个姐姐吗?”
“你猜不到又不是我的错。”
“好好好,我的错。”林千歌无奈地摇摇头,“那我自己看着办了。”
电梯停在了生活区所在的楼层。门滑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是暖灰色的隔音板材,空气中有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皇甫意清的宿舍在走廊尽头。林千歌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刷了身份卡,门无声滑开。
“好好休息。”林千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别熬夜。身体不舒服就第一时间联系医疗部的人。”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皇甫意清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皇甫意清的宿舍不大,但五脏俱全。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冰箱,一个开放式厨房,还有一个小小的独立卫浴。墙上没有任何装饰,书桌上除了几本战术手册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床边,随手脱掉破损的训练服扔到一旁。布料摩擦过皮肤时,传来细微的刺痛——虽然林千歌帮她治好了骨折和内出血,但皮外伤和淤青还在,需要她自己慢慢愈合。那些淤青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抽象派大师的巨作。
她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睡衣,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冷白色的灯板已经关了,取而代之的,是床头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
皇甫意清闭上眼睛,脑中全是刚才训练的画面。
林千歌的身影,林千歌的出招,林千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都在仔细地回放,试图找到一丝的破绽,找出一丝自己可以突破的缝隙。
但她找不到,正如过去每一次一样。
林千歌就像一座山,无论皇甫意清怎么努力,都无法撼动她分毫。
从皇甫意清12岁开始接受训练,到如今已经6年了。而这六年里,皇甫意清已经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变成了次席——其履历的耀眼程度也仅仅低于林千歌而已。放眼全国,能打过她的维序官也已经屈指可数。
但每次面对林千歌,她都会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刚被领到训练场、连基本格斗姿势都摆不对的小丫头。
毫无反手之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
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住在皇甫家的老宅里,父亲还活着。林千歌是父亲收养的孩子,比她大三岁,从她有记忆起就一直陪在她身边。
后来父亲死了,老宅没了,她被唐临风收养,林千歌也跟着她一起。她们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从一座城市搬到另一座城市。
唯一不变的,是林千歌始终在她身边。
皇甫意清睁开眼,看着枕头边缘的缝线。
父亲去世后那段日子。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不见任何人。林千歌就坐在她房间门口,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她不出来,林千歌就不走。
后来她终于开了门。林千歌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她蹲下来,看着林千歌的脸。
那时候林千歌也不过才十一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林千歌没多久就醒了,当她睁开眼睛看到终于肯从房间里出来的皇甫意清时,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皇甫意清记了很多年。
“意清真乖。”林千歌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有些沙哑,“饿坏了吧?姐姐去给你做饭。”
皇甫意清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昏黄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圈,像一轮没有温度的月亮。
她看着那光圈,看了很久,久到困意慢慢将她包围,久到她深深地坠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皇甫意清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这个时间不算太早,毕竟平日她的起床时间都是六点。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天花板通风口传来的微弱气流声。窗外——不,是模拟窗上,基地的模拟天光系统已经切换到了“早晨”模式,浅金色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却虚假的光斑。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的手环——那里有她一天的日程安排,训练计划、任务列表、会议时间,每一项都被精确地切割成以半小时为单位的小块。
手环不在。她才想起是昨晚洗澡的时候被自己摘下来放在浴室了。
皇甫意清躺在床上没动。难得有一天没有任何安排,她不知道该拿这些凭空多出来的时间做什么。就好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发条忽然松了,指针却还在惯性里微微颤动,不知道该停在哪里。
手机震了一下。皇甫意清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消息。
发信人是林千歌。
“起了没?”
皇甫意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回去:“起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就回了。
“好。早餐我给你放在餐桌上了,记得吃。”
“还有,不准只喝咖啡不吃饭!”
皇甫意清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起身,赤着脚走到厨房。
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保鲜盒。里面是三明治,切面整齐,夹着生菜、番茄、煎蛋和火腿片,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和一个装好的保温杯。
三明治还是温的。
皇甫意清坐下来,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面包很软,煎蛋的边缘有点焦——这是林千歌煎蛋的习惯,她喜欢把边缘煎得焦脆,中间却保持溏心。生菜洗得很干净,没有一丝泥土的味道。火腿切得很薄,叠了两层。
皇甫意清慢慢地吃着,吃完三明治,又吃了水果。保温杯里是热的牛奶。
皇甫意清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洗了,保鲜盒也洗了,放在沥水架上控水。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厨房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拿起手机,刷了几下,又放下。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上周任务后的复盘笔记,字迹工整,密密麻麻。
她看了几行,发现自己看不下去,便又合上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模拟的早晨。模拟天光系统做得很好,几乎可以乱真。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虚假的阳光,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是林千歌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一间会议室的长桌,桌面上摆着几杯矿泉水和文件夹,窗外是真实的阳光——不是基地那种模拟的,而是真正的、来自太阳的光。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好无聊啊,想回去陪你。”
皇甫意清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最终还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下,转身走进浴室,拿起洗漱台上的手环戴好。手环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几个未读通知——一条是后勤部的物资领取提醒,一条是下周的例行体检安排,还有一条是局长秘书发来的、关于下周局务会议的通知。
她一一翻看这些通知,一一标记已读,忙完这些后她便换了身深灰色的常服,出了门。
她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房间里。她在基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训练区,走过装备室,走过后勤部的仓储区。走廊里的灯光永远是那种冷白色,地面永远是光滑的合金,空气里永远是消毒水和灵子调节剂混合的气息。
她走到生活区尽头的小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只是一个不大的玻璃房,里面种着一些耐阴的绿植和几盆开着小花的盆栽。这是基地里唯一能看到真正绿色的地方——不是模拟屏幕上的影像,而是真正的、有生命的植物。
花园里没有人。
皇甫意清走进去,在长椅上坐下。
玻璃房顶透进来的光线比走廊里的灯光柔和许多,带着一层浅浅的暖色。绿植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有几片叶尖挂着水珠,在光线下闪闪发亮。盆栽里的小花开得很安静,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一点淡紫,像少女裙摆上的蕾丝。
皇甫意清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老宅后面也有一片小花园。是父亲亲手打理的,种了很多花,有些她叫不上名字。每到春天,花园里就开满了各色的花,挤挤挨挨,像一片打翻了的调色盘。
林千歌最喜欢在花园里待着。有时候是看书,有时候是发呆,有时候只是坐着,什么都不做。
皇甫意清那时候还小,总喜欢跟在林千歌身后。林千歌看书,她就坐在旁边玩泥巴。林千歌发呆,她就在花园里追蝴蝶。林千歌坐着什么都不做,她就趴在林千歌膝盖上睡觉。
后来父亲死了,老宅没了,花园也没了。
皇甫意清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安静的花。
她不知道这些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它们好不好养活。她只知道它们开得很好,花瓣上没有一丝灰尘,叶子绿得发亮。这说明有人在精心照料它们,每天浇水,定期施肥,修剪枯叶,清理虫害。
玻璃房顶透下来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像蝴蝶翅膀上的花纹。她闭上眼睛,听着通风口传来的微弱气流声,听着远处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听着自己的呼吸。
很安静。很平静。
林千歌不在的这两天,她打算就这样过。吃饭,睡觉,在小花园里坐着,偶尔看看书,偶尔刷刷手机。等着林千歌回来,等着她敲响自己的门,等着她拎着那袋不知道从哪个甜品店买的蛋糕,站在门口,笑着问自己“想姐姐了没”。
她会说“没有”,然后林千歌会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嘴硬”。
她会偏头躲开,但往往只会被林千歌抓住,然后像rua猫一样rua她。
虽然她已经是维安局的次席了。虽然她已经杀过很多灵畸,执行过很多危险的任务,见过很多血和死亡。但在林千歌眼里,她永远是那个跟在姐姐身后、只会追着蝴蝶跑的小女孩。
但她不想那样。她不想做一个只会跟在林千歌后面的小女孩,她想做的,是能够站在她的身边,做一个和首席相配的次席,而不是一个任她保护的妹妹。
这个念头像一枚细细的针,从好多年前就扎在皇甫意清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不疼,但一直在那里,提醒着她什么。
皇甫意清就这样在花园里坐了一天,期间没什么人来花园,也没什么人找她。而林千歌,大概是被公务缠着没什么时间聊天,只是在皇甫意清回到宿舍后发了一条短信,说“明天见。”
第二天一早,皇甫意清又去了那个小花园,只不过这次花园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维安局的预备役制服,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手里捧着一本书。女孩听到声响便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
“皇甫次席。”
皇甫意清点点头,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和那个女孩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女孩低头继续看书,皇甫意清则看着那些花。
过了几分钟,女孩忽然开口。
“皇甫次席,您是在等人吗?”
皇甫意清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次席您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皇甫意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那些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东西,都被她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可这个陌生的女孩只看了一眼,就说她心不在焉。
“有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补充道:“嗯。”
“你观察得很仔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女孩有些慌张地解释道。
“我没有怪你。”皇甫意清打断她,“你说得对,我确实在等人。”
女孩松了口气,脸上的拘谨也淡了些。“是……很重要的人吧?”
皇甫意清看了她一眼。这话问得有些冒昧,但女孩的眼神很真诚,不是那种刻意讨好或是打探八卦的神情,只是一种单纯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好奇。
“嗯,很重要。”
女孩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花园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口传来的微弱气流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皇甫意清侧过头,看了那女孩一眼。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的侧脸。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皮肤白皙,睫毛很长。她手里的书是一本旧版的《百年孤独》,书页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不是新买的,而是翻了无数遍的旧书。
“你喜欢马尔克斯?”
女孩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她没想到次席会主动跟她说话。
“嗯。”她说,“读了三四遍了,每次读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女孩想了想,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我比较笨,第一次读的时候云里雾里,没怎么看懂。第二次读的时候才有些明白,觉得是书里写的是历史。现在再看,只觉得书中写的是命运——所有人都在孤独里打转,谁都没办法真的走出去。”
皇甫意清听着她的话,忽然对这个女孩产生了一点好奇。基地里大多数人都是实用的、功利的,他们看书是为了查资料,学习是为了变强。很少有人会为了一本小说读三四遍,还很认真地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你是哪个部门的?”
“执行部,预备三队。”女孩如实回答说,“下个月考核,过了就能正式入编了。”
“预备三队。”皇甫意清重复了一遍,“那你们的队长是张以宁?”
女孩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次席认识张队长?”
“不熟。”皇甫意清摇摇头,“只是听说过。”
皇甫意清说的是实话,她之前只是听林千歌说过,这一批进局的新人里有几个很有趣的家伙,就比如张家的张以宁,还有现任局长的儿子齐雁回。
林千歌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什么无关紧要的八卦,但皇甫意清记得她说张以宁的时候多了一句评价——“那丫头,可不简单。”
“张队长人很好。训练的时候很严格,但平时很照顾我们。”
“那就好。”
“次席看过《百年孤独》吗?”女孩把话题引回了书上。
“没。”皇甫意清摇摇头,“没什么时间。”
女孩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些花。”过了一会,皇甫意清忽然开口。
女孩抬起头。“嗯?”
“你知道它们叫什么吗?”
女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白色的那个是栀子花,旁边粉色的是月季,角落里那盆紫色的是薰衣草。”她顿了顿,“栀子花不太好养,对土壤和水分要求都很高。但开起来很好看,花期也长。”
皇甫意清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很懂花?”
“不算懂。”女孩摇摇头,声音很轻,“只是我妹妹喜欢。她以前在家里养了很多,我帮她照顾过。”
妹妹。
皇甫意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想起林千歌,想起小时候老宅后面的那片花园。林千歌也喜欢花,喜欢坐在花园里看书,一坐就是一个下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白色的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妹妹多大了?”
“十一岁。”
“她很乖。”女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温暖的笑意,“比我乖多了。我小时候很皮,她倒是安安静静的,从来不闹。”
“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比皇甫意清大一些。但此刻坐在这里,两个人之间的感觉却像是反过来。女孩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像怕说错什么,又像在观察皇甫意清的反应。而皇甫意清问一句,她就答一句,不多不少。
“你是青市人?”
“不是。”女孩摇摇头,“我是E省的,来青市两年了。”
“为什么?”
女孩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花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因为这边有更好的机会。我妹妹……身体不太好,这边的医疗条件比老家好一些。”
皇甫意清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不太习惯问别人家里的事,也不太习惯和别人聊这些日常的、琐碎的话题。平时在基地里,她和其他维序官的交流大多局限在任务和训练上,偶尔在食堂遇到,也只是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但这个女孩不太一样。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而是因为她的那种安静。一种很自然的、不需要用言语去填充的安静。和她待在一起,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只会觉得宁静与安心。
就像和林千歌待在一起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皇甫意清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把这个女孩和林千歌做比较,这本身就很奇怪。林千歌是林千歌,是陪伴了她十几年的姐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而这个女孩只是一个陌生的、在花园里偶遇的预备役队员。
但那种相似的感觉确实存在。不是外表上的相似——林千歌比这个女孩高很多,气质也更凌厉。是那种更深层的东西,是那种让人感到安心的感觉。
“你平时也经常来这里?”
“嗯。”女孩点点头,“有空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很安静,比宿舍安静。”
“毕竟预备役的宿舍不是单人间,有时会很吵。”
“哦。”
她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女孩翻了一页书,书页发出很轻的“哗”声。皇甫意清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花,看着模拟阳光在花瓣上移动,从这朵移到那朵,从白色移到粉色,从粉色移到紫色。
“你平时训练忙吗?”皇甫意清又问。
“还好。”女孩翻了一页书,“上午有时候有课,有时候没有,下午要忙着训练。空闲时间可以自己安排。不过张队长说,等考核过了正式入编,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她说得对。”皇甫意清点点头,“正式入编之后,任务会很多。有时候一天好几个,忙得人连轴转,连饭都顾不上吃。”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次席平时也很忙吗?”
“嗯。”
“那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
“这两天休息。”
女孩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好像有一种天然的能力,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这种能力在基地里很少见——大部分人面对次席的时候,要么紧张得说不出话,要么拼命找话题想套近乎。像她这样自然地、不卑不亢地相处的,皇甫意清还是第一次遇到。
“那你呢?”
“今天上午局里没有安排课,所以我想偷个懒。”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叮铃铃——”
手机响了。
不是皇甫意清的,是那个女孩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她站起身,把书合上,夹在腋下。
“抱歉,次席,我接个电话。”她说着,往花园门口走了几步。
皇甫意清点点头。她侧过头,看着女孩的背影。她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能听见女孩隐约说着什么。
大约一分钟后,女孩挂了电话走了回来。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副平静的表情,但皇甫意清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有些泛白。
“抱歉,次席,我得先走了。”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女孩摇摇头,“是我妹妹,她有点不舒服。我得回去看看。”
皇甫意清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提到“妹妹”时微微泛起光亮的眼睛。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谢谢次席,我先走了。”女话挥挥手,说着便向花园出口跑去。
皇甫意清看着女孩渐渐跑远,很想再问一遍她的名字,但最终她只是看着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她收回自己的视线,继续盯着那些花发呆,只不过这次,这些花儿在她心里已经有了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
林千歌:“我到了。你在哪里?”
“我在小花园。”
“好,我过去找你。”
皇甫意清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身,走到花园门口。她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等了大约十分钟。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黑色的西装,束成高马尾的长发,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林千歌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鞋跟敲击在合金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皇甫意清看着她走近。
“等很久了?”林千歌在她面前停下,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没有。”
林千歌点了点她的额头,“小骗子。”
皇甫意清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林千歌手里的纸袋。“这次是什么蛋糕?”
“抹茶的。”林千歌把纸袋递过来,“喜欢吗?”
皇甫意清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透过半透明的窗口,能看到层层叠叠的绿色饼皮,浅绿色的奶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最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抹茶粉,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上覆着的薄霜。
“还行。”
“还行?”林千歌挑眉,“那就是不喜欢。”
“喜欢。”皇甫意清把纸袋抱在怀里,“走吧,回去。”
回到宿舍,皇甫意清把蛋糕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林千歌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靠着。
“很累?”皇甫意清把水杯递给她。
“还好。”林千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就是听那些老头念叨听得心累。”
皇甫意清在她旁边坐下。窗外的模拟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这头移到那头。空气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的低鸣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皇甫意清低下头,打开纸袋,取出那块抹茶蛋糕,将它切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推到林千歌面前。
“分着吃。一个人吃不完。”
林千歌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静静地吃着蛋糕,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模拟阳光慢慢移动,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再从天花板上移到她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里。
后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后来的后来,她们还会经历很多事——好的,坏的,让人哭的,让人笑的。但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阳光正好,蛋糕很甜,她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