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瑾瑜是被一阵歌声唤醒的。
那歌声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像风穿过林间时带起的树叶摩擦声。没有歌词,只有一个简单的调子,反复循环着,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哼的摇篮曲。
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意识还泡在浓稠的睡意里,身体沉重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歌声还在继续。
很轻,很近。
近得像有人就坐在床边。
路瑾瑜缓缓睁开双眼,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病房里的灯光还是睡前张以宁调的那种暖黄色,从天花板的暗槽里漫下来,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的床尾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十一二岁,穿着一件简单的水蓝色连衣裙,裙摆铺在病床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朵盛开的飞燕草。她的头发很长,是那种纯粹的黑色,没有一丝杂色,垂落腰间。
她在哼歌。就是刚才唤醒路瑾瑜的那首曲子。没有歌词,只有一个简单的调子,像一首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童谣。
路瑾瑜看着那张脸。那五官是陌生的,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孩。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无法用记忆和逻辑解释的东西,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像一根针一样,狠狠地扎进了她的胸口。像是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丢了什么。那种空落落的、悬在半空中的感觉。
女孩的歌声停了。
她抬起头看向路瑾瑜。那双眼瞳是纯粹的黑色,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倒映着病房暖黄色的灯光,还有路瑾瑜的脸。
少女看到她这副表情,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笑。
“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儿童特有的稚嫩,与之前在青峰村时响起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是你。”路瑾瑜的声音有些干涩,“青峰村的时候……。”
“是我哦。”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那时候差点就要被一只小怪物搞死了,是我救了你哦。”
女孩歪了歪头,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路瑾瑜,眼底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我现在,是在梦里?”
“嗯~ ”女孩装作思考的模样想了想,“可以这样说哦。”
“那你是谁?”
“你猜猜呢~”
路瑾瑜仔细地看着女孩的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件水蓝色的连衣裙。眼前的女孩比她之前在渡梦舟与梦境里见到的女孩年龄大一些,她不确定两者是不是同一个人。她又在记忆的深处翻找,一页一页地翻,翻过姥姥姥爷还在时的那些模糊片段,翻过小时候住过的那个老房子,翻过那些被时间冲刷得几乎只剩轮廓的画面。
什么都没有。
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孩。
但此时此刻,那张脸却让她胸口发紧,紧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种感觉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深到她自己都触摸不到的地方。
“瑾……璃?”路瑾瑜张了张嘴,不确定地说着。
女孩的笑容没有变化。她似乎早就知道路瑾瑜会这样回答。
“我就知道。”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又隐隐夹杂着一丝丝的不满,“算了,这个名字也不错。”
路瑾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你……究竟是谁?”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抚过裙摆上的褶皱,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触摸一件珍贵的旧物。水蓝色的布料在她指尖下泛起细微的涟漪,在暖黄色的灯光里,那颜色像极了某种被时间洗淡的记忆。
“我是谁嘛。”女孩用手指卷了卷垂在耳旁的碎发,“你不是已经给出你自己的答案了吗?”
“路瑾璃。”路瑾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真的是你的名字?那你是我的……”
“妹妹哦。”女孩笑着补充道,她闭上眼睛,而等到她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却变了。
她的右眼变成了黄金瞳,而左眼的瞳色则是变成了炽热的红,和路瑾瑜的瞳色正好相反。
“这下,是不是更有说服力了?”
“怎么会……”
“很奇怪吗?”路瑾璃歪了歪头,“毕竟我们本来就是姐妹啊,像一点也很正常吧。”
路瑾瑜的脑子里很乱,无数个念头像被惊动的蜂群,嗡嗡地撞在一起,撞得她头痛欲裂。她想起自己在“渡梦舟”里看到的那个小女孩,想起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想起那个木屋,想起那个穿着水蓝色连衣裙、在屋前空地上转圈的身影。
“可是,”路瑾瑜的声音沙哑,“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妹妹,为什么我一点关于你的记忆都没有?”
路瑾璃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瞳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盏在黑暗里燃烧的灯。
“因为姐姐你,把我忘了啊。”
路瑾瑜的心脏猛地收紧。
“忘了?”
“嗯。”路瑾璃点点头,“忘得干干净净哦。不过也是没办法嘛,毕竟……”
她顿了顿,把自己的腿盘了起来,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客厅,“算了,伤心的事还是不说了。”
路瑾瑜看着床尾那个女孩,看着她那双与自己颜色正好相反的异色瞳孔,看着她脸上那抹淡淡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笑。
路瑾璃从床尾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合金地板上。她的脚很小,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绕过床尾,在路瑾瑜的一旁坐下。床垫微微凹陷了一点。她离得更近了。近到路瑾瑜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雨后的气息。
“姐姐现在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吧。”路瑾璃偏过头看她,“不过现在我只能回答其中一部分哦。”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现在说了也没用。”路瑾璃的语气轻描淡写,“而且知道太多对现在的姐姐而言可不是件好事。”
“你现在在哪?”
面对路瑾瑜的问题,路瑾璃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握住了路瑾瑜放在被子上的手。那手很小,很凉,手指纤细得像初春的柳枝。
她握着路瑾瑜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脸颊上。皮肤是凉的,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路瑾瑜能感觉到她脸颊的轮廓,能感觉到她鼻尖的温度,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气流。
“姐姐的手还是这么暖。”路瑾璃轻声说,她闭上眼睛,把脸颊更深地埋进路瑾瑜的掌心,像一只寻求温暖的猫,“和以前一样。”
“可惜,我们回不去以前了。”
路瑾璃仿佛彻底沉溺在了路瑾瑜掌心的温度里,闭着眼睛依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我已经死了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甚至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容,好像“死”这个字眼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轻飘飘的、无关紧要的词汇。
路瑾瑜却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路瑾璃睁开眼睛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姐姐的表情好有趣。”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就像一只被吓到的猫。”
“你已经……死了?”路瑾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怎么会……”
“怎么不会?”路瑾璃反问,“死亡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连神都会死,更何况你我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路瑾璃接过她的话,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姐姐真是奇怪呢。明明都不记得我了,却还会因为我死了而难过吗?”
路瑾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得对。她不记得这个女孩,不记得她们之间有过什么,不记得她们一起经历过什么。但她确实很难过。那种难过来自她的身体深处,来自骨髓,来自血液,来自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好像她的身体还记得,即使她的大脑已经忘记了。
“姐姐不用难过哦。”路瑾璃轻声说,反握住路瑾瑜的手,十指相扣,“死亡对我来说,只是一种解脱。”
“而且,我现在不是在这里吗?虽然没有实体,但还是能跟姐姐说话,能碰到姐姐,能感受到姐姐的温度。”路瑾瑜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所以现在的你是……灵魂?”
“对呀,我现在按照人类的说法,是一个托梦的幽灵哦。”
“姐姐的手还是这么暖。”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我好久好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度了。”
“真好啊。”
路瑾瑜的喉咙发紧。她看着这个自称是自己妹妹的女孩,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越来越浓,浓得像要溢出来。
“你说你死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路瑾璃没有抬头。
“很久了。”
“多久?”
“久到我都快记不清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久到姐姐已经完全忘记了我。”
“那……你是怎么死的?”
“保密哦。”路瑾璃歪着头看她,“这种悲伤的事,我现在还不想谈。”
她松开路瑾瑜的手,走到窗前。窗外那些幽蓝色的光点依旧在缓慢漂移,映在她水蓝色的裙摆上,像一群围绕着她飞的萤火虫。
“但总有一天,姐姐会知道的。”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路瑾瑜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纤细的肩胛骨在连衣裙下隐约的轮廓,看着她垂落在腰际的黑色长发。那背影太单薄了,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那,我为什么能在梦里见到你?”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爱吧。”
路瑾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路瑾瑜知道现在的她还不想告诉自己。
“瑾璃。”
路瑾璃没有回头。
“嗯?”
“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路瑾璃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路瑾瑜看到她的手贴紧玻璃,手指微微蜷缩。
“当然啦。对我而言,像现在这样偶尔出现一下还是能做到的。”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路瑾璃转过身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瞳像两颗坠落在深海里的星。
“嗯?”
“那个叫江晚宁的女孩,会没事的。”
“虽然那个姓张的女人做了一些很蠢的事,但至少……她的本意是好的。”
路瑾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哦。”路瑾璃歪了歪头,嘴角又浮现出那抹狡黠的笑,“不过具体是什么事,姐姐还是自己去发现比较好。”
“毕竟,那是她们两个人的事。”
路瑾瑜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路瑾璃眨眨眼。
“也许哦。”
“那你能告诉我——”
“不能。”路瑾璃干脆地打断她,双手在胸前摆了一个小小的叉,“姐姐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不能什么都依赖别人。”
“可你是我妹妹……”
“妹妹又不是工具人。”路瑾璃双手叉腰,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而且姐姐你现在连我的事都不记得,就想使唤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路瑾瑜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抱歉。”
“哼。”路瑾璃别过头,但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她,“原谅你了。”
她重新走回床边坐下,这次离得更近,近到路瑾瑜能看清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算了算了,好不容易见个面,就告诉你一个能让你安心的事吧。”
“江……哦对,江亦舒,那个陪在姐姐身边三年的女生,她现在很安全哦,你不用担心她。”
听到江亦舒的名字,路瑾瑜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现在在哪?”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路瑾璃的声音放轻了些,“有人在保护她,她现在还不会有事。”
“是谁?”
“这个嘛……”路瑾璃歪着头想了想,“姐姐你应该听说过她哦。是个很厉害的人,至少比现在的你厉害多了。”
路瑾瑜还想再问,路瑾璃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她的唇边。
“嘘——再多就不能说了。”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姐姐自己去弄清楚。”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路瑾瑜。从路瑾瑜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脸被灯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时间差不多了。”路瑾璃轻声说,“我该走了。”
“这么快?”
“嗯。”路瑾璃点点头,“毕竟天亮了梦就该醒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路瑾瑜的头。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温柔。
“呀,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新奇,让路瑾瑜有些不解。
“什么?”
路瑾瑜看着她。
路瑾璃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很亮,很碎,像被风吹散的星子。
她轻轻一笑。
“哼,笨蛋姐姐。”
然后她转过身径直向门口走去。
水蓝色的裙摆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一朵被风吹远的云。
“我走啦,你好好养伤。”
这一次,她没等路瑾瑜回答就关上了病房的门。
而在门关上的瞬间,现实里的路瑾瑜也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