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信一封一封地从布林街13号寄出在鸢尾街24号收到,又从鸢尾街24号寄出在布林街13号收到。
她们的信渐渐从讨论文学变成了分享生活。不是不讨论文学了——艾莉卡每次写完稿子还是会先寄给南希看,南希也把自己锁在抽屉里多年的稿子翻出来,一封一封地寄给艾莉卡。她们会给彼此的稿子写批注,用不同颜色的笔,在纸的边缘密密麻麻地写下“这里写得好好”“这里好像可以换个说法”“这一段读了三遍还是觉得美”。
但信的内容慢慢多了别的东西。
南希开始告诉艾莉卡她每天上班遇到的那些人和事。那个总是在办公室大喊大叫的男同事、那个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泡一杯红茶的清洁阿姨、那个在楼下烤松饼的大叔——南希说他的松饼是全枫市最好吃的。
艾莉卡则分享她在大学里的生活。她选了哪些课、哪个教授讲课最无聊、哪个教授的课她每次都坐第一排因为觉得他“讲得太好了连呼吸都舍不得”。她还告诉南希,她加入了一个文学社,“社长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声音很小,但他的诗写得特别好。我上次拿你给我的批注给他看,他说:‘你这个朋友是认真的。’我说:‘她不只是我的朋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有一天南希在信里写道:“亲爱的艾莉卡,我今天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我在单位办公室念了一首诗。是我自己写的。念完之后我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我念完了。然后有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事走过来,对我说:‘南希,我不知道你会写诗。写得真好。’我当时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被人夸了,而是因为我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能理解我的人,不止你一个。但你是第一个,是你让我敢把写的东西给别人看的,是你让我知道,我的字不是废话。”
艾莉卡的回信写了很长很长。她在信里说:“亲爱的南希,我读到你在办公室念诗的那一段,我的心跳得好快好快,快到我必须把信放下、深呼吸、然后再继续读。你知道吗,这就是我一直想对你说的——你不是‘不太会写’,你只是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勇气、一个人告诉你‘你可以’,而那个人是我。而你念诗的那一刻,你也是你自己。”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信,已经不仅仅是信了。它们是我们两个人的故事。每一封都是一个章节,每一个字都是一道光。以后等我们老了,把这些信全部拿出来,按时间排好,就是一本书。一本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书。”
天气越来越冷了。枫市的秋天很短,短得像是上帝开的一个玩笑。梧桐树的叶子还没落完,北风就来了,吹得窗户框框响。艾莉卡在信里抱怨她租的那间老房子暖气不太好,“我坐在书桌前写东西的时候要裹着毯子,手还是会冷。”
南希收到信的那天晚上,去超市买了一卷保温棉和一卷㬵带,然后包装好立刻寄了出去。包裹里附了一张纸条:“把那个贴在窗户缝上,会好很多。我以前住的房子也漏风,就是这个办法。不用谢,谢了我会不好意思的。”
艾莉卡收到包裹的时候愣住了。她没想到南希会这么做,不是没想到她会关心自己,而是没想到这种关心来得这么快、这么具体、这么不假思索。她拆开包装,把保温棉一条一条地贴在窗户缝上,然后坐在书桌前,发现果然不冷了。
她在当天的信里写:“南希,窗户贴好了,不冷了。但我更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你知道吗,这是我搬到枫市以来,第一次有人(除了我妈)给我寄东西。不是信,是东西。是那种实实在在的、能摸到的、能贴在窗户上的东西。你的纸条还在我桌上,写着‘不用谢,谢了我会不好意思的’,那我就不谢了。但我告诉你,我会一直记得这件事,一直一直。”
南希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正在吃晚饭。她嘴里嚼着东西,把信又读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融化了一样,暖暖的,慢慢流淌。
她想了想,在当天的回信里写:“艾莉卡,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会关心别人的人。不是冷漠,而是我不知道怎么关心。我总觉得我做的那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小到说了反而显得刻意。但你不觉得,你把我做的每一件小事都接住了,都认真地收好了,都告诉我‘这对你很重要’。这让我觉得,也许关心别人的方式不是做多大的事,而是做对的事。而什么是对的,不需要我自己判断——因为你会告诉我。”
十一月末,枫市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艾莉卡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写信:
“亲爱的南希,下雪了。这是我到枫市之后看到的第一场雪。雪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但落在窗台上的那些还在,白白的、薄薄的,像糖霜。我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不甜。当然不甜,我在想什么呢。”
“我今天写稿子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说,我们写信的时候,用的是同一个太阳、同一个月亮、同一片天空。但我们看到的雪是一样的吗?你那里的雪,会不会比我这边的更大一些?会不会更白一些?会不会落下来的时候,你在鸢尾街看到的和我看到的其实是两场不同的雪?”
“我觉得不是。我觉得我们看到的是一样的。因为我们的眼睛是一样的——那种看到雪会停下来、会想写信告诉对方、会觉得雪落在心里比落在手上更美的眼睛。”
“你要多穿一点,南希。我现在出门都要裹围巾了,就是那条你上次寄给我的、你说你织多了的那条。你骗人,你明明就是特意织的。但我不会拆穿你,因为你织得很好看,我很喜欢。”
南希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好织完了第二条围巾。她读完信,看了看手里的围巾,深蓝色的,和她的字迹一样的颜色。她把围巾折好,装进包裹,附了一张纸条:“你上次说我骗人,好吧我承认,那条围巾就是特意给你织的,这条也是。以后你所有的围巾都是我织的,我不管,你不许拒绝。”
艾莉卡收到第二条围巾的时候,枫市的雪已经下了三天。她拆开包裹,围巾从牛皮纸里滑出来,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羊毛味道。她把它展开,比上次那条更长、更宽,针脚也比上次更密更匀。她一眼就看出来了——南希一定织了很久,久到她的手艺在两条围巾之间长出了质的区别。纸条还在:“以后你所有的围巾都是我织的,我不管,你不许拒绝。”
艾莉卡把围巾绕在脖子上,一圈、两圈、三圈,深蓝色的羊毛把她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她就那样坐在书桌前,戴着围巾,坐了十分钟。窗户已经贴了保温棉,暖气虽然不够热但至少不漏风了,而这条围巾像是把她整个人都裹进了一个拥抱里——一个从鸢尾街24号寄来的、不用拆封就能感受到的拥抱。
她忽然有一点想哭,但没哭。她只是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鼻子,然后抽出一张信纸,开始写字。
“南希,围巾收到了,我现在就戴着它。我甚至戴着它去厨房倒了杯水,厨房没有暖气,冷得要命,但我戴着你的围巾,一点都不冷。我跟你说,我决定这个冬天不管去哪里都戴着它,包括去超市买牛奶的时候,包括在图书馆写论文的时候,包括走到门口去给你寄信的时候。我要让整个枫市都知道,我有一个会织围巾的最好的朋友。”
她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落在地面上、落在远处教堂的尖顶上。她看着那些雪,想起了自己上次写的那封信,想起自己问南希“我们看到的雪是一样的吗”。
她忽然笑了,因为她在那一刻无比确定——是一样的。不是因为眼睛一样,不是因为心一样,而是因为她们正在看着同一场雪,隔着整座城市,却同时在看。她在布林街看雪的时候,南希一定也在鸢尾街的某个窗口前站着,仰着头,看那些白色的细屑从天上掉下来。她们不知道对方在看,但她们同时在看。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暖的。